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是非成败终成空 燕南飞生病 ...
-
第二章是非成败终成空
今天是第四天了,燕南飞憋在奶奶住过的房间里不出来,没吃,没喝,也没说一句话。甚至她都没哭出一声。
期间哥哥燕小凡进进出出,一直试图劝她喝点粥汤,却从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空洞和绝望。他多么希望她哪怕是能放声大哭一场,也好啊!
妈妈燕冰进去想说点什么,她闭上眼睛,根本不看她,在她心里根本就没有妈妈这个概念,这时候尤其是。
舅舅燕立利也进去过,她装睡了,头发渐渐花白的他摩挲着外甥女的头发,内心涌上来的有太多的东西:心疼、自责还有太多的愧疚……南飞觉得有凉凉的东西滴在她的额头,她知道那是舅舅的泪…….
舅母吴琉在外面低语:她喝了点没?似乎没人理她。
燕南飞孤独无助的这个身体壳子里,内心一直波涛翻滚:没了,一切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其实,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从几天前开始,这种梦魇似的无助一直漫卷着整个身心,身下像是有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我觉得自己在不停地坠落,却没有东西可以抓住……
高考第一天上午是语文,作文题目是《习惯》,她在答题卷上写下这两个字:习惯。头脑里浮现出的是爷爷那高大的背影,一幕幕往事如电影一样潮水般袭来……
从记事起,我就习惯于每天看着爷爷换鞋子下楼,然后我就飞跑向阳台,然后趴在有点锈迹斑斑却擦拭得没有灰尘的栏杆上,盯着楼道口所对的甬道,等着看爷爷的身影从楼道里出来,出现在甬道上,再顺着甬道走向小区大门,出了小区大门,穿过马路,与小区正对的就是爷爷所在的单位:雷城师范学院,我如果足够努力和耐心的话,还能依稀看到爷爷的背影进入师院的大门,在那条两边都是高大梧桐的笔直而宽阔的甬道上渐渐变成一个小点……爷爷就是这座师范学院的校长,每天上班比我上学走的还早,他习惯于每天饭后沿着学校的甬道、碧音湖、操场走一圈。早饭后饭碗一推就开始换衣服换鞋,奶奶常常嗔怒地抱怨他拿学校当家、拿家当旅馆。
那个清晨,似乎和以往一样,爷爷习惯地先拿好包,再戴眼镜,然后从衣架的挂钩上取下办公室钥匙,最后是换鞋,当这些完成后再回过头笑着说一句;我走喽。
十岁的我,从记忆开始爷爷出门就是这样,仿佛电脑输入的程序,连顺序都一点也不会变。奶奶说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他有三百六十天要去对面的学校,节假日也不例外。而我也常常要吵着跟着去,奶奶叫我个小跟屁虫。上学后,就只能是周末跟着他去了。
每次我们先沿着笔直宽阔的甬道直行,走大约有1000米左右后,左侧有个清澈的小湖,名字很好听:碧音湖。碧音湖旁边有个土坡,上面有个亭子,亭子类似寺庙的形状四角高高地翘起,从亭子通往小湖是一条悠长弯曲的木廊,一直延伸到小湖深处,在湖心戛然而止形成栈桥的模样。亭子和木廊上的雕刻都是古典古雅的人物画像,在这个建筑现代化的校园里,这一些孤独得如同大观园里的林黛玉。沿廊总是有或坐或立的大学生们,手捧着厚厚的书,或朗读,或默读,或低语,或捧着书目光却呆呆地看向别处。不断有学生和爷爷打招呼:燕校长早上好!爷爷也笑着回应:早上好。也有时会有认识的大学生要带南飞去玩,从他们的笑闹里,南飞知道这个亭子早被中文系的学生更名曰:潇湘阁,栈桥则名曰:康桥。爷爷总是习惯地沿着碧音湖走一圈,然后继续左行,前面是图书馆楼,再沿楼走一圈往西北方向就是操场了,那个时间段,操场上总是校园里最繁华热闹的去处,篮球排球足球羽毛球乒乓球各种各样的球在活跃着,跑步的、散步的、竞走的人让跑道显得有些拥挤,爷爷每次只是沿着800米的跑道溜达一圈,然后再沿着操场东面宽阔的一条甬道直行,两旁依次是体育楼、中文楼、外语楼、理化楼,再往东是教师办公楼,再东侧就是行政楼了,爷爷的办公室就在七楼。每次当他爬楼梯上到第七层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时,正好里面的落地钟开始敲响八下:八点整,上班时间到了。这点让爷爷不止一次自豪的戏虐:是闹钟像我?还是我像闹钟?
南飞清楚地记得那天是周六。她本想象往常的周末一样跟爷爷去学院,但早饭时接到同学丁嫣然的电话约她一起去动物园,才突然想起这周末老师布置的作文是描写一个动物。那天爷爷临出门时,她正在包吃奶奶在她说饱了后又强塞给她的一个芋头,看着爷爷拿钥匙走出家门,她调皮地跑向阳台,奶奶冲她后背嗔怒:看什么看,这坏习惯,难道还要一直看到你出嫁不成?
奶奶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和小学生打了一辈子交道,她看任何人都像小学生,总觉得如果她不叮嘱好像人家就连饭也不会吃似的。所以,爷爷最不愿意待在家里,每次走出家门,爷爷和她都狡黠地相似一笑,像逃课成功的两个小学生。
那天,我照例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爷爷沿着甬道向小区门口走去,可是那天,我突然发现那个高大的背影竟然有点微驼,曾经很矫健的步子竟然也没有原来迈得大了,才想起,爷爷已经59岁了,奶奶说等明年干完了这届就可以退休了。
我就这样想着时,爷爷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突然他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马上扶住门口的一根柱子,但还是慢慢溜了下去,我大喊一声边穿过客厅跑向门口:奶奶,爷爷摔了!
我顾不得奶奶,径直飞快地跑下楼梯,冲出楼道再看见爷爷时,他身边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有人在打电话。我几乎是飞过去,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飞,因为根本没有脚板落地的感觉。拨开人群,看到爷爷躺在地上,有人在按压他的胸部,我想抱起他的头,有个老人说:孩子你不要动他。我于是顺势拉起他的手,使劲握着。一会儿120的车到了 ,那个一会,心里感觉却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爷爷被抬上了救护车。我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看不见任何人的表情,只是使劲握住他的手,盯着爷爷的眼睛等它们再次睁开,然而,没有等来眼睛的睁开,却是那只手在我的手中渐渐失去了温度…….
那天,爷爷习惯性地走出了家门,却再也没能习惯性地回来,习惯在那一天嘎然而止,像琴弦突然绷断,事先都没有一点点前兆…….
直到监考老师轻轻地走到燕南飞面前问道:“你,不舒服吗,需要帮助吗?”
她才意识到自己对着试卷上的那两个字早已泪流满面,却没能写出一个字…….
接下来的这三天考试,燕南飞吃了东西就吐,嫣然带她去医务室,校医说她肠胃没有问题,是神经性呕吐,让她放松点别这么紧张。隔壁宿舍的女孩悄悄和别人嘀咕:她怎么老吐,不会是怀孕了吧?嫣然怕南飞听到,拾起一只鞋子朝人家的门砸过去。
到第三天考试时,她觉得自己连上楼的力气都似乎没有了,考场在四楼,嫣然的考场在另一座教学楼上,只能送她到楼下,于是就把手中的长柄雨伞给她当拐杖。南飞清楚那不是紧张,是一种不可言状的恐惧和深不见底的绝望,爷爷的脸,奶奶的脸,老是交替在脑海里出现,考试期间大脑总是出现空白和卡壳,她不得不反复地掐自己的手臂,试图把自己拉回考试拉回现实,心中默想;我怎么这么神经质啊,等考完试是不是该去看看精神科医生了……
考完试回家住,感觉有很多话要和奶奶说,也感觉有好多事想整明白,这些年奶奶一直忌讳跟她谈爸爸妈妈的事情,随着年龄渐长,她想听听自己父母整个的故事,想知道爸爸妈妈当初的一切,这种放佛没有根基的生命让她太脆弱太脆弱了!然后,这一切还没来得及跟奶奶说,却得知她已经去了。一切都明白了,都明白了,萦绕了这么久的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原来都是源自于死亡…….
从坟地回来后,南飞的身体和心都处于这种坠落的失重之中,不吃东西,还不断地吐,最后终于在昏迷中被送进了医院。
醒来时,看到妈妈燕冰正坐在床边,垂着头,一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那个一贯妆容精致的女人,第一次素颜而憔悴。
“飞儿,你醒了?”她急切而欣喜。
“你出去。”南飞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个女人。
“飞儿,对不起…..”
“滚!”
看到她哭着跑出去,燕南飞又一丝愧疚。同学们都知道她善良,她可以帮助素不相识的阿姨,她可以善待捡垃圾的大妈,为什么对这个女人她连恨都不愿有了,只是一眼也不想看到她。
记忆的片段又不由自主地回放。那是爷爷走后的一个清晨,南飞还似睡非睡。
“你能不能留下来?”奶奶的声音。
“不行。”
“我担心飞儿会因受了刺激而自闭,这几天她都不说话。”
“那边离不开。”
“这孩子可是你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我恨她的存在。”
唉,奶奶长叹一句去做饭了。
过一会奶奶回卧室低喊:“都起来吧,吃饭了。”那时奶奶家卧室是一张老式的木床,三面环墙放着有点像农村的大炕。如果都脑袋朝外能睡大概四五个人。燕冰正穿好衣服在大床上站着,听到妈妈喊吃饭,她就用脚丫轻轻地踢了下南飞:“起床了”。见没有回应,她又用脚踢了几下,这下踢得有点重了。
“滚!”
这是爷爷下葬后,南飞说出的第一个字。
从小区门口到医院,从医院到殡仪馆,南飞一直都不离开,她盯着爷爷的眼睛等他醒来,她固执地认为爷爷没有病怎么会死去呢,你们都说错了,他是睡着了。
师院的红白理事会会长问奶奶:还不让火化,那追悼会怎么开呀。
原来南飞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爷爷的尸体,不让火化。
奶奶让哥哥带飞儿回家,去找一件爷爷生前最喜欢的东西拿来,说放在爷爷身边他会高兴的。等他们回来时,带来了爷爷生前一直放在床头的一本书《沉思录》时,看得到却是一个骨灰盒了。爷爷没了,南飞大哭着昏了过去。再醒来就不说话了,她心里那面信任的墙在那一瞬间崩塌,奶奶怎么能骗我奶奶怎么能骗我…….
对燕冰,十年来内心深处几乎没有任何印记,这次在爷爷的死亡面前,共同的悲伤让南飞记起自己曾经和她是一根脐带相连的一体,南飞渴望来自她的温暖,渴望她能留下来陪她,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冷了,彻骨的冷。然而,她竟然恨自己的存在,竟然!她喊起床竟然都不愿用手摇一摇,或者拍一拍她,而是用脚踢她,用脚踢啊!人都说期望越高,失望越重,她感觉自己没有失望,直接从期望飞跃发展到了愤怒,她感觉到那是愤怒:是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你竟然恨我?!我还不如别人脚下的一只小狗小猫,人家爱狗爱猫的主人都会对它们温柔以待呀,她竟然都不愿碰我,而是用脚踢呀…….
就在身心都这样的绝望的失重中,燕南飞迎来了最后一根稻草:她落榜了,就差了一分。
这个可怜的生命,连一向不能容纳她的舅妈都生出了一丝怜悯,她怎么这些可怜,也来医院探望过几次了。
病房里,看着熟睡的女儿,燕冰第一次感觉到一丝愧疚,九年了,她沉浸在自己的受伤里不能自拔,对那个男人的刻骨铭心的恨也几乎把她对这个小生命的爱吞噬殆尽了。
病房里空调温度是不是有点低,她看到南飞的脖子似乎有一层小鸡皮疙瘩。迅速解下自己的丝巾给她缠上。
这天,燕冰踏进病房,看到南飞正用手在一根根地抽丝巾上面的丝,已经抽了有小半了。
“个小败家子,这丝巾好几百啊。”她没想就脱口而出。
南飞的身子和心都一沉:果然不爱我,我的心都碎了,你视而不见,眼里却只是你这条破丝巾。
南飞觉得她抽得哪里是丝巾啊,那是她自己的身心,她想把所有的绝望都抽出来,她在自我挣扎,苦苦地挣扎,什么都没了,又落榜了,无家可归,也没有学可上了,路在何方……
不爱的人在门外敲着门,爱的人看见门敞开着。她突然想起不知哪里看到的这句话。你,还有你们,都在门外啊,一直都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