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花渐》巷柒

1、驴肉火烧

　　第一章

　　三月料峭春寒，清明刚过，天气慢慢回暖，枝上的嫩芽渐渐舒展开来，绿意悄悄爬满了树，染青了山，滚过了地。仿佛一夜间，世间就从寒冬变成了春天。

　　绿野旁边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缓慢的行驶着，马车看起来有些古旧，车身也不像达官贵人的马车一样华丽，黑色的车身看起来并不起眼，却用了两匹高头大马来拉它，原因无他，只因这辆马车体型颇大，看起来比一般马车足足要大一半，行走中车轮与车身不时发出吱吱的摩擦声，显得有些笨重好笑。

　　在马车前面坐着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仆，大约有五十岁左右，精神矍铄，声音洪亮，只是仔细看去，老仆的左眼空洞干瘪，竟是连眼珠也无。

　　天色渐晚，官道上也只有这么一辆马车在行走，显得格外孤零零的。

　　忽然，一只嫩白的小手从马车里探出来，掀开了深蓝色略显厚重的车帘。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从里面探出头来。

　　“阿福叔，小姐问到哪里了。”小丫头一左一右梳着两个包包头，两边皆用红色的发绳系住，流苏垂到耳垂边，与耳坠相互碰撞，娇俏可爱。

　　小丫头声音清亮，笑容可爱的问着前面的老仆。

　　阿福没有回头，朗声笑道:“快到汾州了，小姐放心，天黑前必定到。”

　　小丫头“哎”了一声，放下了帘子，带着一丝欢快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小姐小姐，阿福叔说我们马上就要到汾州啦！”小丫头从小几上拿出一个青瓷杯，倒了一杯温热的茶递给软塌上的女孩子。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毯子，毯子上放着一张小几，一张软塌。

　　小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几叠糕点。

　　说来也怪，马车笨重，杯子中的水却稳稳当当，不曾洒落一星半点，平稳的仿佛马车没有行驶一样。

　　这个女孩子接过丫头递过来的茶，有些无奈道:“我听见了。”

　　小丫头嘻嘻一笑，眨巴着两只大眼道:“小姐，听说汾州城的集市非常热闹，尽是些卖小吃小玩意儿什么的，我们出来这么多天了，一路上都是些穷乡僻壤的地方，小姐好久都没有逛过集市了，想来必是闷得不得了。”

　　坐在软塌上的女孩子比小丫头年龄略大，但也就是十三四左右，梳着简单的发髻，头上插着一支简单的发簪，身上也是比较素雅的淡青色衣裙，脸上一丝薄粉也无，面庞清丽，整个人如一株青莲一般淡然出尘。

　　她正喝着小丫头递给她的茶，听见这话冷不防呛了一下，“定是你嘴馋，想去逛集市，偏要拿我说事。”

　　小丫头哈哈一笑，一脸得意道:“那是因为我了解小姐，小姐明明最喜美味，却偏不承认，反倒怪我嘴馋，还说什么总不能丫头在吃小姐反而在一旁看着罢，只得无奈也吃了。”

　　这位女孩子姓陆，名铭，字昭昭，今年不过十四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却是父母双亡，兄弟皆无，真正的孤女。

　　陆家祖籍潍城，在当地是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家，拥有银号商铺不知凡几，虽是最下等的商人，却也是少有人敢惹，连县官也不得不给陆家几分薄面。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陆家本就人丁单薄，陆老太爷只有陆老爷一个儿子，到陆老爷这里也只有陆昭昭一个女儿，从小便当做眼珠子一般疼惜，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结果两年前陆老爷得了急病去世，陆夫人受如此打击，也在一年前撒手人寰，追随陆老爷而去。

　　一时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陆昭昭立刻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偌大的家产落在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手里。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陆家这种富甲一方的商户之家，无数势力蠢蠢欲动，想要吞并陆家，夺了陆家的绝命财。

　　幸好，陆昭昭舅家尚在，陆昭昭的舅舅姜威亲自前往潍城，替她挡下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觊觎，并接她到外祖家住。

　　临走时，陆昭昭遣散了所有家奴，只留下几人，这次出来更是只带了两人。

　　小丫头名唤紫罗，今年才十三岁，伶俐可爱，从小就跟着陆昭昭，与陆昭昭极为亲厚。

　　陆昭昭见被紫罗一语道破自己的好吃，又气又笑，偏又不舍得训斥她，只得放下杯子，拧着她的小脸威胁道:“哪有你这样说小姐我的？还想不想逛集市了？想不想吃东西了？”

　　紫罗任她拧着，依旧笑嘻嘻的答道:“小姐才舍不得我饿着呢！小姐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姐了！”

　　陆昭昭噗嗤一笑，松开手，“看把你能的。”

　　紫罗讨好的笑笑，替她捶腿。

　　“小姐，”马车外传来阿福的声音，“前面就是汾州城了。”

　　紫罗大喜，“小姐小姐，到汾州城了。”

　　陆昭昭无奈，“我听到了呀。”

　　她说着，掀开了马车上的帘子，好奇的向外看去。

　　只见官道前方有一座恢宏的城，城墙皆是用青色的石砖垒成，高大古朴，隐隐有一股凛冽的气势直冲云霄。

　　官道尽头是汾州城的城门，两扇巨大的铁门大开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断出入着。

　　穿过城门，就是汾州城最热闹的街市，城内道路宽广，房屋错落有致，栉节嶙比，街上商铺林立，繁华喧闹，处处充满着人声笑声叫卖声。

　　“……汾州城嘛，驴肉火烧与灌汤包是一绝，驴肉火烧皮酥肉嫩，吃完一口，满嘴留香！灌汤□□薄汤多，咬破一点皮，直接吮吸它的汤汁，味道鲜的能吞掉自己的舌头，哎呀，想想就流口水……”耳边仿佛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人坐在石头上，一脸向往的讲述着自己吃过的小吃，不时还砸吧砸吧嘴。

　　那时自己坐在他对面，一边托腮听他说话，一边笑话他:“你的口水好像真流出来了耶！”

　　他急忙擦擦嘴角，随即大怒:“胡说！明明没有！”

　　“哈哈哈！你心虚了！”

　　那人躺下，嘟嘟囔囔，“真是个讨厌的丫头……”

　　“呐呐，你什么时候也带我去吧。”陆昭昭仿佛看见那时的自己，拽着那人的裤腿，一脸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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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我们到了！”紫罗摇了摇陆昭昭，一脸期待。

　　陆昭昭回头看她，仿佛看到了那时的自己，不禁有些呆愣。

　　“哎呀，小姐，你又在发呆了！”紫罗皱着眉头，像个小大人一样无奈的叹着气。

　　小姐哪都好，只是夫人去世后就总喜欢发呆，每到这个时候，小姐就显得格外的忧伤。

　　身为小姐最信任的丫头，这个时候当然是要打断小姐，让小姐不要露出这么让人心痛的表情。

　　在这方面，紫罗做的很好呢！

　　陆昭昭不禁莞尔。

　　门帘被掀开，阿福的声音响起。

　　“小姐，我们到了，请下车吧。”

　　陆昭昭点点头，在紫罗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刚下马车，一股热闹的气息就充斥了陆昭昭的周围。

　　此时天色已晚，但街市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整条街灯火通明，似是白日。

　　真的很有意思呀。

　　陆昭昭微微一笑，感叹着。

　　在他们旁边，是一间很大的客栈，店小二正帮着阿福搬行李。

　　紫罗则拿着比较重要的包袱，跟着陆昭昭，去往楼上走去。

　　这家客栈名为“云来”客栈，是整个汾州城最大的客栈之一，里面的房间也非常干净，整洁。

　　阿福订了两间客房，要了洗澡的热水来，叮嘱陆昭昭和紫罗好好休息休息，就去安排晚饭去了。

　　等陆昭昭洗完澡，紫罗就让人把晚饭送了进来。

　　一路上舟车劳顿，几乎没吃什么好的，有时候只能吃自己带的点心肉干之类的，这会儿看到一桌子的菜，两人不禁都有些饿了。

　　一时间，屋内只听见杯盘筷著相互碰撞的声音。

　　陆昭昭只吃了五分饱就放下了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见紫罗还在吃，不禁笑道:“不是还要逛夜市吗，吃的太多等下就吃不下了哦。”

　　紫罗顿了顿，一脸纠结的看着剩下的菜，左右摇摆了半天，才终于忍痛放下了筷子。

　　看着紫罗一脸壮士断腕的样子，陆昭昭嘴角微勾，眼睛弯弯。

　　紫罗也很有意思呀。

　　她又感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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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当空，淡淡的月光撒下来，照在人们的身上。

　　一间卖驴肉火烧的铺子前面，主仆两个正仰头望着店铺。

　　“听说这家的驴肉火烧很是好吃呢！”一个清丽的声音响起。

　　“真的吗？可是这家生意好像很一般呀，小姐，你确定这家好吃吗？”另一个清脆的声音回道。

　　“听说，是听说啦！”陆昭昭强调，“再说，我们买两个尝尝不就知道了吗。”

　　紫罗“哦”了一声，一脸不相信的上前，招呼道:“老板，我要两个火烧！”

　　小贩接过她递过来的钱，一脸笑容的包好两块火烧，“小姑娘，拿好喽！”

　　小丫头接过火烧，蹦蹦跳跳的回来了，“小姐，有点香诶！”

　　陆昭昭接过一块，打开外面的油纸，一股面香肉香扑面而来，她眼睛一亮，忍不住小小咬了一口，“好香！”

　　小丫头已经吃的嘴巴鼓鼓囊囊，一动一动显得分外可爱。

　　“嗯嗯！”她口齿不清的应和着。

　　陆昭昭微微一笑，又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

　　原来真的很好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