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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负了年华,乱了时光 ...

  •   如果漫天的晚霞是一道亮丽的风景,那么满目由亲人的血水染就的炼狱,却该是痛得如何撕心裂肺。
      念念躲在古承康的背后,惊吓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
      “念念,你去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那康哥你呢?”
      除了古承康最后的那个微笑,念念再记不清楚其他,安宁的日子在那之后结束。念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所有的人都离她而去,明明之前还牵着她手的康哥,怎么也突然之间不见了?那一年念念十六岁,她恨透了日本人,还有那个叫做南京大屠杀的日子。

      嘀——
      轮船吐着黑色的雾气,缓缓靠近了码头。
      “爹!”工作人员刚刚架好吊桥,程远海便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挥着帽子努力地朝程乾元挥着手。
      “爹地,You don’t know how much I love you !”一边说,程远海一边给他的父亲来了一个极其热情的熊抱。
      “臭小子,可算回来了!”程乾元乐呵呵地使劲拍了拍程远海的肩膀,“又长高了不少,嗯?”
      “程远海。”俞小卉笑得落落大方,一道阳光打在脸上,映衬地分外美丽。
      “这是——”程远海努力地在脑海在搜刮着自己的记忆,试图想起这个女孩的名字。
      “我叫小卉,不过几年未见,就将我忘得彻彻底底啦。”
      “嘿嘿,岂敢岂敢。”程远海连拍这自己的脑袋,“高兴地冲昏了头,连美人的名字都敢忘了,该打,该打。”
      一边是重逢的喜悦,一边却是无边的地狱。
      顾念念只觉得浑身疼痛,仿佛连筋骨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念念,顾念念。”
      “这里叫做春晖苑,等你的伤好了以后你就可以走,但是如果你选择留下来,那以后的去留,便再不是你可以决定的。”
      “念念无处可去,希望可以留在春晖苑。”
      春晖苑是什么地方,念念不知道,只晓得醒过来第一个看见的略有些年纪的女人叫做红姨,她虽然一直笑着,念念却总觉得她眼底的笑,冰冻三尺。

      “你叫念念是吧?”一日,一个穿着鹅黄衣衫的女子端着药来到念念的床前。
      “我叫顾念念。”念念怯怯地说道,这个姐姐长得可真好看。
      “噗。”女子哂笑了一下,“这是刚熬好的药,你便快些趁热喝了才好。”
      很苦,但念念还是皱着眉头灌了下去。
      “你这女娃倒也还算乖巧,若有什么事,便来找我好了。我住在这层楼最西边的尽头。”
      “姐姐你叫什么。”话含在嘴里还未说出口,那鹅黄色的身影便消失在视野中了。

      “远远,你回来才这些日子,怎的净往外头跑!”汤怡递了杯牛奶过去,脸上略有些不悦。
      “嘿嘿,汤女士吃醋了?”程远海嬉皮笑脸的接了牛奶过去,匆匆灌下。
      “牛奶是你这么个灌法吗?也算是出过国的人,怎也还是——”
      “汤女士,你儿子今晚估计不回来吃饭了,难消美人恩,是在对不住了!”程远海放下杯子,抱着外衣,围巾等一些零散的东西便逃之夭夭了。
      “远远才回来,你也不要管得太紧了,总要玩够了才会收心。”程乾元合上报纸,今天的头条是南京大屠杀,程乾元估摸着这家报社,应是做不久了。
      “若是一般玩玩也就算了,一不小心玩出了火,我倒看你要如何收场。”汤怡看也未看程乾元一眼,便走上了楼。
      果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程乾元被堵得有些烦闷。

      仿佛是有什么覆在自己的脸上,古承康觉得痒痒的难受极了。
      “呼——呼——”细细的风从耳边灌过,又往别处逍遥去了。
      睁开眼,满目的猩红,这是地狱吗?呵,原来地狱也是有阳光的,只是满身的血真是难过极了,念念,念念应该无恙吧?
      “同志,同志,你听得到吗?”
      是谁在喊,可真吵,死了也不让人安生吗?迷迷糊糊的,古承康还是睡过去了。

      春晖苑的夜,是极尽热闹的,经过几日的相处,念念听这儿的姐姐说,春晖苑是个妓院,是南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妓院是做什么的?女子哂笑:是男人的温柔冢,女人的不归路。
      念念扶着栏杆,看得迷惘。为什么她们笑得这样开心,夜半无人之时,却每每独自神伤?
      “念念。”红姨走至念念身旁,“快些回到房间里去,今晚不许出来。”
      “是。”念念放下扶着栏杆的手,神色有些黯然,奇怪,她竟然有些害怕这里。
      “立ち止まる!(站住!)”
      念念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她害怕这个声音。
      那些人叽里呱啦讲了一些念念完全听不懂的话,但是打在念念身上的眼光,却是**裸赤裸裸完全不加掩饰。
      “太君,她不是我们苑的人,咱有更漂亮的姑娘。”红姨一边拉着那个为首的军官,一边用眼色示意念念快走。
      “立ち止まる!(站住!)”
      那人的意思,表现的很明确了,他就是看上念念了。
      “太君,不过一个没长大的丫头,难道还没有我长得好看吗?”浅月走了出来,灯光映照下,笑靥如花。当日那个穿鹅黄色衣衫的女子,她的名字叫浅月。

      念念整夜缩在墙角,咬着嘴唇使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西边尽头的那个屋子,时不时传来惨绝人寰的声音。
      当天渐渐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念念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汗水浸透了整件衣衫,她发了疯地往西边跑去,伸出手却迟迟不敢推开那扇门。
      吱呀。
      “浅月姐姐!”
      青楼女子,身份是极卑微的,死后连得一口薄棺都不配,只得一卷草席子,裹了裹便丢到野外去,念念没有能力,只得徒手一点一点地将土挖开,再一寸一寸地埋上。
      “念念,你像极了曾经的我。”
      “念念,你还只是个孩子,怎么可以受这样的罪。”
      “念念,姐姐早已是行尸走肉,活着也只是活着罢了。”
      “念念,逃出去吧。”
      姐姐救了我,可谁来救姐姐你呢?
      念念逃了,埋了浅月之后,便逃了。不知道该去哪里,既然姐姐叫她逃,她便逃吧。
      红姨阻止了前去抓念念的男人,浅月拼了命地救了这孩子,自己还是少造一点孽吧。就算死后仍是要下到十八层地狱,至少自己的心里能够好过一点。

      程远海新得了一辆车子,开着它在街上兜风。油门一级一级地加了上去,就想像脱了缰的野马。
      “啊!”
      虽然及时刹了车,但是由于速度太快,车子还是撞伤了人。
      “喂,你怎么样,没事吧?”程远海摇着躺在地上的人,整洁的地上血迹斑斑。
      苍白的小脸,几乎没有一丝血色,虽然穿得褴褛,但还是遮不住那一份灵动。
      程远海探了探她的呼吸,幸好。不疑有他,赶紧抱上车送往了医院。

      念念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个极长极长的梦,还是那样美丽的阳光,漂浮在半空的蒲公英,洁白地那样美丽。
      白色?念念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满目的白,这是哪里?
      不过很是整洁,略有些刺鼻的气味,也不是很难闻。桌上插了一瓶水仙花,念念凑近闻了闻,真是香极了。
      啪!
      花瓶不知怎么径直自个儿摔了下去,念念怕极了,这是不是很贵?完了,完了!

      程远海办完了手续,幸亏只是一些皮外伤,若真是出了人命,家里的老头估计非得扒了自己一身皮才肯善罢甘休。
      打开门,空荡荡的房间,人呢?
      “我叫顾念念,对不起打翻了你的花瓶,我会陪你的。”
      程远海读着纸条忍俊不禁:“一句话,一个错别字和半个病句?”

      念念顺着墙角小心翼翼地走着,这便是大城市上海吗?真是可怕极了,走在大马路上都能要了人的性命!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念念委屈极了。
      一辆车在念念身边停了下来,念念吓得连连往后蹦了两步。
      车窗摇了下来,是一个中年男子,穿得却极是富贵:“你是饿了吗?”

      红红绿绿的灯光,刺得念念睁不开眼睛。念念直骂自己没出息,为了一顿饭便心甘情愿地被人拐了来。
      “你莫怕,你就在这儿坐一会。”钟老板在进门时就脱了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念念只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坐了下来,这椅子可真软,城里人就是有钱,椅子做得像床一样大还垫了棉花。

      “夜上海,夜上海,你就是个不夜城……”
      “台上那女子漂亮吗?”钟老板看着念念。
      “台上的姐姐可真好看,就像天上的仙女似得,但是怎么穿得这样少?她不怕冷吗?”
      “她叫牡丹,每个月可以赚两百块钱。”
      “两百块!”念念瞪大了眼,只听说过以前村里最有钱的李四家有两块现大洋,却从未亲眼见过,而在这里只是唱唱歌每个月就可以拿到两百块?
      此时侍者拿了吃食与饮料上来,念念看着眼前各色各样的小吃,拿了一块塞到嘴里,只觉得好吃极了。即便是天上的神仙,怕也不过如此了。
      “如果你留下来在这里唱歌,便天天能有好吃的,天天能有大钱赚。’
      “我唱!”

      三个月后。
      “远海!”沈宜彦神秘兮兮来到程远海身上。
      “小子,什么长这么大个儿,被你压死了!”
      “狗改不了吃屎。”沈宜彦不着痕迹地骂了回去。
      “好你个沈宜彦,竟敢骂我是屎!”两个人嘻嘻哈哈的打闹了一会。
      “好了好了,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沈宜彦对程远海一个坏笑。
      “去哪里?”

      “给,点一首歌吧,今儿个我请客。”沈宜彦将一份单子放在了程远海面前,“你这个公子哥儿,应是还没有来过这儿吧?”
      程远海并未理睬他,只是不明深意地笑了一下。
      “各位,今日是我们的念念姑娘首次登台,不知谁能有幸点这第一支歌?”主持人拿着话筒,妆化得极浓。
      “送别。”程远海将本子扔还给沈宜彦。
      “你要点这念念的?”沈宜彦耷拉个脸,这下可好,不知要砸多少票票进去。
      大上海已经许久没有新人了,这个消息无疑扔了颗炸弹,不管有钱的没钱的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上一个牡丹姑娘那叫一个国色天香,不知这回的念念姑娘又该是如何的沉鱼落雁。

      当曲子交到念念手上的时候,念念不禁诧异了一下,竟有人点这样的歌曲?不过管他呢,自己只需唱好便是了。这三个月的辛苦努力,不就为这今夜的表现吗?不过,这个《送别》,自己又有何人可送呢?
      一袭鲜红的晚礼服,犹如独自开放在夜下的昙花,这便是程远海的所有印象,呵,果真是她吗?虽与初次相见时有了云泥之别,但那眉角零星的神色,分明就是一个人,那个半个病句一个错字的念念。
      念念并未察觉到程远海探究的眼神,神态自若,咬字铿锵,略带些小俏皮,将一曲《送别》唱出了期待下一次再见的希冀。钟老板满意地看着念念的表现,这个女娃娃,果真是个上好的美人胚子。
      一曲毕,赢得了全场的掌声。念念行了一个礼,便施施然地离开了舞台。
      一束妖娆分外的玫瑰挡在了念念的面前。
      “鲜花配美人,果然分外赏心悦目。”
      念念只来得及接过花,却看不清送花人的脸。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赠半个病句一个错字。”龙飞凤舞的几个字跳跃在纸片上。
      这人好生奇怪,念念如是想。

      “合婚庚帖?”
      “爹,你别逗了,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你竟然还跟我讲什么指腹为婚。”
      “这是老早就定下的,你也不是不知道,怎的,悔婚不成?”程乾元不悦了。
      “毁什么婚呢,八字连半撇都没有呢!我还与你说,俞伯伯比你英明多了。”

      “谁要嫁给他了,这约定不作数!”俞小卉是个明白的女子,虽然对程远海有一点点的好感,却也不愿弄对痴男怨女来给自己添堵。
      “咳。”俞汉明只是抿了口茶,也不发话。
      “程远海,你若看我不顺眼,那可好,我也正看你不怎么讨喜。我们就在这说好了,约定作废,男婚女嫁,各不干涉!”
      “小卉,我程远海万万不敢看你不顺眼,只是你也是受过先进教育的人,这些过去的规矩,我可真是受不来。”
      “跟我来。”俞小卉也并未接着程远海的话说下去,只是径自走了出去。
      “小卉!”

      真是想不到,你竟比那些老古董开明多了。“清明时节,虽然泥路湿湿的让人有些难过,不过空气清新,也是极好的。
      “哎哎哎,你若说你自己也就罢了,可不许这么说我父亲。”
      嘿。程远海也不尴尬,只是随性一笑。
      “你悔婚。是,是有了心上人吗?”
      心上人?程远海思索了一下,不知为何,脑中竟蹦出了半个病句一个错字。
      “我并未有心上人。”
      “程远海,本小姐是从不轻易喜欢人的。”
      “嗯?”程远海有些疑惑。
      “可对你,我欢喜极了。”
      “啊!”程远海吓了一大跳。
      “哈哈……哈哈……”俞小卉觉得身心舒畅极了。

      春季,总是会下雨下个不停,今日却是难得地放了晴。
      “谢谢。”
      念念只是笑笑便离开。当日不知晓,如今却是明白自己曾经的行为多么幼稚,花瓶自是不该赔了,只是将这些月来所挣的钱悉数捐给了医院。
      “哎哟。”迎面撞上了匆匆而来的男子,念念还未说些什么,倒是男子疼得哇哇直叫。
      “你叫这么大声做什么,一个大男人竟还受不得这些疼吗?”
      “你让不叫我便不叫,那不就很没面子!我——”程远海看到了念念的脸,顿了一下,“我偏要叫!”
      念念再不理他,略过他便走。
      “等等。”程远海伸手抓住了念念的手臂,她可真瘦。
      “放手!”念念甩开了程远海的手,当真是排斥极了这些□□上的接触。
      程远海猝不及防,只得看着念念蹬着十公分高的鞋子走远,咯噔,咯噔。

      外头的嘈杂声念念浑然未觉,只是摆弄着手中的粉饼,却是兴致全无。
      在大上海六个月,念念已经有了自己独立的化妆间,但是,这样的日子,会维持多久?
      喷!
      啪!
      粉饼盒子摔落在地上,是枪声?是枪声!
      浑身僵直了竟是一步也不敢动,半年前的记忆疯狂的涌入脑海,念念觉得自己的眼睛仿佛充斥了鲜血,再也睁不开来。

      程远海见着这些鱼贯而入,拿着枪支完全不知收敛的人,手中的酒杯,几乎握不住。
      “程少爷,快些乘乱撤了。”三个月前,程远海已经慢慢开始接管家中的生意了。
      大门口被堵住了,很乱,还有人流了血。
      程远海被人拉着从小路逃去,临至门口,突然甩开了手,又往回跑了去。
      “程少爷!”
      “念念!”也不知道为什么,程远海发现自己竟是这么害怕。
      念念紧紧抱住了程远海,要相信一个人,在特定的情境下,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你没事便好。”
      吱呀——
      门慢慢被打开,念念的脸上,刹那间血色全无。
      “康哥!”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深深浅浅的伤疤,念念看得触目惊心,不过幸好,康哥还活着。
      “该死的,这小日本的脑袋是被驴踢了吗,还真把这儿当做了自己的家啊!”程远海在边上碎碎念,去买了药,差点被打成半身不遂。
      “你快些回去吧。”
      “做什么,利用完了便想赶人走啊?”
      “你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不该被我连累。”
      程远海的神色有些凝重,也不是因为念念的这句话,而是,他有父有母,不该被他连累。

      “念念,他是谁?”古承康早就醒了,只是伤口还疼得很。
      “不过萍水相逢的朋友罢了,所幸子弹射偏了,不然你早就没命见我了。”
      “想不到你竟会在大上海。”古承康喃喃自语。
      “想不到你竟加入了国民党。”

      “念念,你不该跟着我,我送你出国吧。”古承康觉得念念仍旧是个孩子,不该面对这些血腥,十七岁,确实还只是个孩子的年纪啊。
      “如果你觉得我烦了,那我就走。”古承康未再答话,中国,太乱了,在哪里他都不放心。

      嘀——
      大上海是国民党的一个情报收集地,如今被日本人封了,定是再不可回去。古承康那晚,便是去交换情报的。
      踏上船的那一刻,念念只来得及看见古承康的背影,他明明是舍不得的。
      海风吹到脸上有点咸咸的感觉,连这风都浸透了海水的咸涩。
      只是念念不知道,在船临开走的时候,又出了状况。
      “立ち止まる!(站住!)”又是这个声音,仿佛与半年前的时候连贯起来,这半年所经历的,还是只是自己的一个梦?

      他们的话念念一句也听不懂,但却异常地明白,昨夜,发生了什么。
      浅月姐姐,如果知道,定会骂自己不争气,辜负了她的牺牲,是白白地牺牲。
      也许是她长得太过漂亮,所以天也嫉妒。
      所以最终,还是逃不过。

      阳光很刺眼,念念也不相信自己竟然可以再次站在古承康的面前,许是她不过一个玩物罢了,在与不在的意义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教我杀人吧。”黑深的眼睛,连阳光都探不到底,却令古承康看得心惊。
      “对不起……我该保护好你的。”

      绵延了几日的大雪,将整个山头都描绘成惨白的模样,哦不,惨白这个词太不吉利了。
      “今冬的第一场雪,下得倒也极大。”古承康撑着伞走到念念的身边。
      “怎么是你?”
      古承康不置可否:“这个冬季寒冷异常,军需物资怕是数量极大,需得尽早做好准备。”
      “从这里出去的铁路封了吗?”念念从伞下走了出去,任凭雪花打落在自己的身上。
      “没有。”
      “那我明日便去上海。”
      1938年12月8日,江南的第一场大雪,冷得彻骨。

      “怎么是你?”半年未见,程远海竟也有模有样的蓄起了胡子,不过,可真心不好看。
      “一直觉得你出身富贵,却不想竟是程乾元的儿子。”念念笑笑,算是对老朋友打了招呼。
      “却也比不上父亲能干。”程远海自嘲得笑笑。
      半年前,日本人愈加猖狂,毁了程家近半的产业,程老爷子是被生生气死的。程远海娶了俞小卉,却不想俞汉明是个老狐狸,吞了程家剩下的产业,程远海竟成了个上门女婿。个中缘由,却是再不清楚了。

      谈妥了生意,念念再不愿意久留,便匆匆回了别馆。这里归英国管辖,算是难得的太平地方。念念笑笑,想要谋得一席安睡的地方,竟然还要靠别人的庇佑。

      交货的那日,雪听停了。初日微微露了半边的脸。
      “合作愉快。”双手礼节性地交握,程远海却紧握不愿松手。
      喷!子弹几乎是擦着念念的皮肤而过,在脖颈上留了一道红红的印子。
      念念满身戒备地看着程远海,而程远海显然也是不知情的。
      来不及质疑片刻,念念便掏出随身的枪:“撤!”
      跳上船,没有丝毫的犹豫便击毙了两个日本士兵,念念的眼里充斥着血。

      感觉整个人是浸在火力的,离自己那么近,是太阳吗?

      “你已经昏睡了五日了,不敢去医院,不过幸好你还是醒来了。”
      “货?”念念觉得喉咙疼得很,声音也是沙哑的。
      “被截住了,十五个人,无一生还。”
      是啊,念念记得自己是被最后一个人推下河的,血溅在她的脸上,那是为她档的最后一颗子弹。
      “去查是哪里有问题!”

      程远海双手被缚,他也不再挣扎,只是睁着眼睛,许多不明白的事情在这个时候,竟是捋出了几丝头绪。
      “着火了!”外面的人慌张地喊着,似乎有烟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啪!啪!
      俞小卉寻了斧头,终于是把门给砸开了。
      “我们逃吧!”等不及程远海说些什么,俞小卉便拉着他冲了出去。
      “你……”
      “千错万错,他毕竟是我的父亲,千夫所指,我也总是要护着他的性命。我今日带你出去,也算是偿还了一点罪业,你若还是怪罪,就将所有报应报在我身上吧。”烟将俞小卉的脸熏得黑乎乎的,眸子却越发地闪亮。

      “康哥?”
      “国军腐败是不争的事实。”
      “那你便走吧。”顾念念低垂着眼眸,任谁也看不清她眼睛里的情绪。
      “可你?”
      “我是不会离开的,不管好也罢,坏也罢,我也只想一条黑走到底,腐不腐与我何关,只要有枪在手里,即便只剩下一颗子弹,不过报仇雪恨而已。”
      “可我若走了定会连累你。”古承康阖上眼皮,一步错步步错,若当初不叫她走,怕是更好。
      “无妨的。”念念笑笑,仅扯动了嘴角而已。

      战争持续了太久,死不死人,对于顾念念而言,都早已麻木。
      “枪毙。”在判决书上签字时,手连抖都未曾抖一抖。
      1938-1942年,古承康走了之后就再无消息,念念自然首当其冲。念念不过一个弱女子罢了,却忘了,可以是杀人于无形最好的利器。
      那大腹便便的军统,怕是至死也不敢相信,自己也会做一回英雄,死于温柔冢。

      1945年春,淅沥沥的雨掩埋了硝烟滚滚。
      打了八年,国军已经开始退缩了,念念的脑海中,竟闪过孤注一掷的念头。
      她想要杀人,想要杀许多许多的人。
      哪怕粉身碎骨。
      哪怕万劫不复。
      握着伞柄的手,几欲泛白。

      战场。
      站立在最底层,才能亲身体验它的残酷。
      手中只有一颗子弹了,却想以一换二,这样才换的回失去的韶光年华。
      “念念!”
      这个声音,竟是——模糊的。
      喷!
      听不见了,不过至少遂了自己的愿。

      很愉悦的声音,仿佛全世界都在欢腾着。
      “古承康救我一命,他是替我死的,你既是他妹妹,我便竭尽所能护你周全。”
      “你承的是他的情,与我何关。”
      “当年,对不起。”程远海,如今已是面目全非。
      “错的不过别人,你揽了这罪责,又何须与我道歉。”
      走得干脆。
      因为顾念念深知一旦停留,便再也没有勇气离开。

      “念念不可以!”
      啪!
      枪支落在地上。
      “为什么要放了他们!”抱住双膝,眼睛却是干涩得难受。
      “错的不是他们。”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即便是棋子,但心甘情愿得做了棋子,便是他们的错!”
      举国欢庆,因为八年的战乱,终于结束了。
      不过——世人愚钝罢了。

      “战争还未结束,你如何寻得一个安宁之地?”程远海不懂,为何她总像是天边的浮云,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梦,梦醒,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不过25岁,那么年轻,但这八年早已将我一生岁月耗尽,所求所愿,不过偷得浮生半日闲而已。”
      程远海放手。
      “当年送花人,半个病句,一个错字。”

      国仇家恨,如何承得起?当年错爱,浮梦一场。
      是谁,负了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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