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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夜幕。

      军营。

      女子。

      因疼痛颤抖的身躯。

      呆滞而散焦的瞳仁。

      难以遮体的破烂衣衫。

      女子轻微地闷哼了两声,扭曲的表情上多了几分惊恐、不安和妥协。

      终于,得兴的人们趁兴地离去,留下空寂营帐里吃力喘息的女子。

      。

      。

      它,一只修炼千年的九尾白狐。

      修仙飞升,不该沾染尘埃。

      但这一刻,它才千辛万苦地找到了它寻找的人。可眼前呈现的却是这样污秽的场景——它如何也不曾想到的景象。

      。

      女子一动不动地躺在脏乱的地上,喘着粗气,痛苦不言而明。

      它惊恐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那张脸——一张满是伤痕和污浊的面庞,虽然面容透露着她曾经历的沧桑,但最本真的柔美和姿色还是能够找寻得到。

      它看着她,像是用尽了一身的气力和修为才开口说出话来:“娘……娘亲……你……你还好吗?”

      女子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突然坐起紧张又慌乱地蜷缩了到角落,目光涣散地看着地面,头发遮住了低埋的容颜,身体依旧颤栗着,任由那污浊的液体流了一地。

      嘴里呓语着“不……不要……不……”

      它惊了一下,疾步走上前稳住了她止不住的抖动,温柔地安抚着眼前这个应该已经神智不清很久的女子。它安静地摩挲着女子干枯脏乱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又轻慢又柔和。

      然后,光亮闪烁。

      它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去唤醒她早已迷失的神与魂。

      女子的双瞳慢慢地有些回聚,却很快再次散开,如此徘徊着,聚散无常。

      “娘亲,怎么会如此?”它焦急地问。

      “我……”女子此时像是回想到了什么,突然变得几乎疯癫,猩红的双眼充斥着极度的愤怒和仇恨,她喊道,“我不甘心!不甘心……”

      “是……他吗?”它心疼地轻轻问。

      疯癫的女子那漆黑而散瞳的双目像一个无底的深渊,她机械地点了点头。

      “为何?难道他不想长生不老了吗?”它急切问出,亦愠。

      “不……长生……对,长生不老……他需要……但是,不需要我……我给不了……他不怕威胁……他要毁了我……啊!……不要……不要……”女子微微回神的双眼再次双双焦散,陷入了半痴半颠的疯魔状态,好似触碰到了她记忆里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他不是答应了你吗,怎么能出尔反尔?那药只能保证他留住十年的的青春,他真的不要金色狐尾草了吗?”它疑惑地问。

      “对!对!对!金色狐尾草!在哪里?对,在哪里,你带回来了吗?”女子重拾了几分清醒焦急地望着她,恳求道。

      “嗯,在这!”它从衣襟里慢慢拿出了金色的狐尾草。

      瞬间。金色的光芒映满了整个棚帐,散落下夺目却温和的光泽。

      女子长大了嘴巴,惊讶地望着眼前看到的一切,然后猛然站起,一个箭步上前从它手里轻而易举地抢过了金色的狐尾草,紧紧地攥在自己手中。

      “它是我的,是我的!哈哈!我等到了!你看,是我的!”女子高兴地举着金色狐尾草。

      它只是看着她默默苦笑。

      。

      然后,她转头看向了那株金色的小草。

      突然,她的目光像被什么无形之力吸引着,无法自控地看向那金色的源头,空灵且悠远。

      而它,也在不经意间顺着她异样的眼神看向那株她手里紧紧握住的金色狐尾草,同时陷入了回忆……

      。

      。

      。

      那年,她豆蔻年华。

      而它,只差三年便修炼千年,九尾即成。

      皇族狩猎,它因避祸误入险峻围场,不幸被擒,作为祥瑞呈献帝王。

      身为公主却因身世而不蒙君顾,只因笼中的它投来那摄人心魄和让人疼惜的求救眼神,她决然地违皇命、抗天恩,带着它逃亡、远走异乡。

      三年之后,九尾已成,它却誓要报恩守护到她正寝,再修炼升仙。

      “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娘亲。”它已变换作她的孩子,陪伴左右。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她说。

      “现在陪着娘亲就是我的心愿。”它真诚地说。

      “你不过是报恩而已,若我知道你三年后便会是神通广大的狐仙,我哪里还会自不量力地多余一救。”她撇了撇嘴,却依旧笑着说。

      “不是。没有娘亲我不会得救的,也不会有我的第九条尾巴。”它分辩。

      “举手之劳真的值得你陪我一世吗?”她问。和蔼又温柔。

      “值得。”它坚定。‘何况凡人的一生并不长不是吗’它心道。

      “那看来老天对我还是不错的,起码有人,哦不,是有灵兽愿意陪我这么一个卑微的凡人。”她笑笑,欣慰。

      “娘亲,不要这么说自己。在我心里,你是世上最好、最美的女子,应该得到幸福的。”它也笑了笑。

      “真的吗?”女子怯怯地问。

      “当然。娘亲,你有什么心愿吗?我会帮你完成。”它,自信满满。

      “好像暂时没有。”女子平静地回答,即便它知道她其实过得并不好。

      。

      。

      几年后,兵荒马乱,尸横遍野。

      女子在她‘孩子’极力的救助下,躲避了重重危险。

      只是当她们以为自己真的得以安全脱险之时,突如其来的纯金马掌却根本无视她们这些卑微生命的存在,好似随时准备着从她们弱小的身躯上践踏而过。

      它以身相阻。

      英俊的主将微微低头一瞥,鄙夷又不屑地轻哼一声。

      “我可以让你永远坐拥整个江山!”它说,声音细软却坚定。

      “哦?”这样惊奇的话语另他侧目,“这江山本就即将归一,又何须你出力?”

      “那,”它扶着她,慢慢地站了起来,骄傲地看着他,露出了一抹诡异又魅惑的笑容,“永远呢?”

      “永远?”他看着它,心神微荡,“你会永生之术?何以证明?”

      “这里有灵丹十颗,一年一颗,可保你十年如今日。”它答。

      “那之后呢?”他问。

      “我自有一劳永逸的灵药。”它依旧肯定地回答。

      “好!我信你。拿下去验验。”他随即吩咐手下接过。

      它交出的十颗灵丹,正是它以自身储灵之尾的灵气炼制而成,本是准备日后孝敬娘亲的,可如今,却成了她们重要的筹码。

      “你的条件呢?”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它和她。

      它正在迟疑之际……

      。

      “首先,我们需要安全。”她糊了一把脸上的泥土和发间的脏乱,不卑不亢地昂首提出要求,对上他凌厉试探的目光。

      它伸手拉紧她,本想稳定她慌乱的心神,可却碰上她坚毅冰冷的眼神。

      她本就是在皇室里挣扎求存过的人,以她的聪慧和胆识,又岂比寻常妇人,是它多虑了。

      此时,它也在不经意间察觉到他眼里透露出的那一抹难以分辨的、耐人寻味的笑意和欣赏。

      “还有呢?”他狡黠又不耐烦地问。

      “先让我们梳洗,之后再谈,你放心,我们不会提出让你负担不起的要求的。”她说。

      “呵,本王会怕?这天下怕还没有本王负担不起的东西!”那份俾睨天下的气魄让她震撼。

      。

      只是一番梳洗,她们却脱胎换骨,他的眼中多了一分炽热和惊讶。

      “这天下是本王的,没有什么本王给不起,只要你可以遵照你们之前的承诺。”他出言,发落指尖随意地绕转,多了一份戏谑与寻味。

      “若我要一世的平安喜乐呢?”她问。

      “这有何难。本王许!”他答,手指轻敲王座。

      “若我要一世的荣华富贵、世人敬仰呢?”她问。

      “本王许!”他答,绝世的俊朗面容笑得邪魅。

      “那我若是要你一世的宠爱、一世的幸福呢?”她问。

      “嗯……”他迟疑了一刻,歪着头专注地看着她,那样孤傲的姿态、那样倔强的薄唇,他不由自主地喉结一滑,低沉地回答,“本王亦可许。”

      “好,君无戏言!成交!”她爽快回应,脸上洋溢着欣慰又得意的浅笑。

      “成交。”他勾起的嘴角上亦挂着份自得的满意。

      它看在眼里,它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开心过。

      。

      。

      “你拿什么许他永远?不要骗我,我知道你的狐尾灵力只能供他不老却不是长生。”已成为这华丽宫殿主人的她,心有戚戚地问道。

      “我用灵力换了他十年的时间,这十年我会找到的,哪怕付出我的性命。”它回答,语气坚定,可眼里却明显带着一丝对未知不安和不确定的恐慌。

      “去找什么,需要你拼命这么严重?”她有些担心。

      “娘亲,你知道金色狐尾草吗?”它问。

      她摇了摇头。

      “在我的故乡青丘有一个传说,当我们白狐经过千年的道行修炼而灵生聚化出九尾后,我们就可以去山中遍寻一种小草,而这种小草就名叫狐尾草。

      此草二百年一生,破土的第一天,如果没有我们的狐尾为其遮盖,它就会枯死。所以世上很难见到。我们找到此草后,需要用聚灵的九条尾巴为此草遮阳挡寒,不能间断。经过一年春夏秋冬循环之后,草就会成熟继而变成金色。传说吃了此草就可以永生成仙。”它娓娓道来。

      “金色狐尾草……”她默默重复。

      “娘亲想要吗?只要娘亲想要,我就会找到它交给娘亲。”她回答,完全没有考虑自己能不能在十年内真的找到这世间难寻、二百年才一生的珍稀狐尾草。

      “你要给他吗?”她问。

      “都听娘亲的,可娘亲之前已经答应了他。”它歪着头,似有所虑。

      “是啊,只能给他,我们无法抗衡。”她答,但话语中并没有痛苦和无奈。

      “只要娘亲愿意。”它说,双目一直炯炯地盯着她,似要看出她若有所思里未道明的话意。

      “是,这是我心所想的。只要他要,只要我有。”她说,信誓旦旦。

      “娘亲,他对你好吗?”它问。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笑容释然。

      “那娘亲之前所受的所有苦都有了回报。”它替她高兴。

      “是,都值得。”

      她们相视,会心一笑,纯碎、欢喜。

      。

      。

      。

      十年未到,世事却已全非。

      回忆无情地拉回。

      。

      “他怎会如此……娘亲,你怨吗、恨吗?”它已满眼噙着泪水。

      “只就怨、恨就够了吗?”

      它看着如今的她,黯然神伤,转念一想,愤恨地脱口而出:“是不够!”

      它已修灵,本不应该贪嗔痴怨地如此强烈。但她应该!

      曾经有一双温暖的大手,温柔又疼惜地拉着她,带她摆脱了人生最艰难的困境,得到了世所羡仰的幸福和关爱,可到最后亲手将这一切摧毁、葬送、将她打落万丈深渊的也是这双冰冷无情的铁手。

      它只是眼见而已,便会如此义愤填膺,何况经受。

      一句怨、一句恨,真的无法囊括。

      她手中死死攥着那棵金色的狐尾草,小草散发出的金芒没有丝毫的减弱,任凭她用力地揉捏。

      清醒好似只是一瞬间的事,那散了的瞳孔和呆滞又慌乱的表情再次浮现。

      “是不是我吃了它,我就可以成仙啦?”她问。

      “娘亲想成仙吗?”它有些诧异,过去达成的交易和她本心的奉献,金色狐尾草她向来一心是为了给他。

      “想!”没有一句解释。

      “那……娘亲就吃了它吧。”这是它唯一能回答的话。

      。

      。

      当夜,在皇城最高的檐顶。

      她翩跹而立。优美而妩媚。

      他邪魅妖孽的英俊十年未改,可此时他已经面目狰狞、满眼怒火、无限鄙夷和愤恨地在地面上嘶吼着、咆哮着,命令着所有的人们和杀人工具们誓要将她碎尸万段,让她万劫不复。

      她霸占了他梦寐以求的至宝、她挑衅了他至高无上的权威、她恣意毁坏了他们之间的承诺。

      然而,他忘记了,承诺却是他先背弃的。

      。

      当它杳无音信地离开后不久,他聚拢了他的皇权,天下至尊。可他突然想起她们对他的羁绊和条件。协作和允诺让皇权至上的他觉得是种让步和妥协。

      所以当他一心认定不应该有人能用任何事,哪怕是长生这样重要的事情威胁他的时候,他断然地只信赖于自己的至高无上,再无信义。

      。

      她终于看见了他,只是从未想到再见却是这样的视角。

      她笑了,那失焦的目光却在他的身上聚焦,再不肯移。

      它看着她和他,沉默无语。

      金色的狐尾草单薄地在她手中叶影飘摇。

      无人敢碰。

      最后,她笑着,笑着,笑着……然后一口将金色狐尾草吞下。

      金芒乍泄,光耀天地。

      天空中的女子,慢慢升空,金色剥离了她所有的束缚,包括她那早已不能遮体的褴褛衣裳。

      上升,上升,上升……

      那已肮脏不堪的身体,此时变得晶莹。

      玉体纤纤,曼妙透明。

      。

      。

      。

      “狐尾草,狐尾草,狐尾育得草变金。

      敬娘亲,敬娘亲,草报白狐一片心。”

      是什么样的人与狐,经历了什么样的曲折,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落下了什么样的结局,是什么人知晓了这一切,又是什么人写了这首诗歌?

      再也没有人知道。

      但是,它确实这样在民间流传传唱了很久很久……

      。

      。

      。

      “我们该如何处置这个痴心妄想的女人?”老者捻着胡须问着眼前已不知相识了多久却一直这么超然俊美的同伴。

      “给她一个没有色彩的空间吧,让这个可怜的女人在这里选择,无尽的永生还是孤独地死去。”同伴回答。

      “可是她即将出生的孩子怎么办?”老者问。

      “就让他陪着她在这里熬过漫长的岁月吧,算是一点安慰。”

      “那等他们死后呢?还会轮回吗?这一隅的时空呢?”老者继续问。

      “让他们自己抉择吧,六道轮回或是灰飞烟灭。等她们走后,这本不该存在的空间自然会分崩离析。”

      “您慈悲如是,却不知她能撑过多久,若能入道才是她真正的造化,您对她算是格外开恩了。”老者对眼前年轻洒脱的神祇格外地尊敬。

      “都是可怜人。命苦之人总想多给他们机会释怀、解脱,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的可能。”拥有俊朗外表的神祇低声叹息。

      “愿她真的能明白。”老者感慨。

      “远离了紫陌红尘的无声黑白,水墨之间,在她颠沛的一生里加一份安宁吧。”

      。

      。

      黑白幻界黑白身,

      缘起缘灭破碎缘。

      有无相生难尽悟,

      尘埃本相终归墟。

      。

      这里,黑白世界开启的地方……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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