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这回我不收钱,算作谢礼。”杨柳枫放下肩上的柴火,一边抹着汗,一边温和地笑着。
      木芯兰浅浅一笑:“那就多谢公子了。”
      杨柳枫望了一眼天色,时候还早,这担柴火估计还能卖掉。他心里思忖着,脸上仍是带着温和的笑容:“姑娘太客气了,我一个砍柴的,哪是什么公子?”
      木芯兰站在杨柳枫面前,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只是微笑,并不言语。
      杨柳枫重新将担子扛起,掂了掂,他说话时手上的活儿还是未停:“周迅雷的人头姑娘几时想要?”
      木芯兰见他已准备妥当,往路边稍稍让了让,道:“不着急。公子几时空闲,几时去取便是。”
      杨柳枫摇摇头:“又来了不是,我一个砍柴的,算哪门子公子?”
      木芯兰嫣然一笑:“江湖上那些欺世盗名的人,到了公子手里还不都跟柴火一样,公子可是个了不起的人呢。”
      “姑娘真是爱说笑,大家都不过是刀子口上混口饭吃罢了,哪有什么区别。”
      杨柳枫走出了两步,忽又停了下来:“姑娘为何要杀那周迅雷呀?”
      木芯兰楞了楞,旋即微笑道:“公子今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杨柳枫忽然发觉自己多嘴了,歉声道:“我本无心,姑娘见谅。”
      木芯兰眼力忽然有了些许异样的光芒:“公子真想知道原因么?”
      “我方才一时矢口,倒未必真心想知道。”杨柳枫又带上了方才不着意的笑意,简简单单,朴实异常.
      木芯兰试探着问道:“公子今日似乎有些心事?”
      “姑娘多虑了。”杨柳枫再次迈开步子,“三日之内,周迅雷的人头必定奉上,姑娘放心。”他的步伐渐渐加快,人亦渐行渐远,可声音却仍然如在耳旁,清晰易辨。
      木芯兰望着他的身影,半晌回不过神。
      “卖柴火了,新鲜的柴火!”杨柳枫的身影已经不见,声音却突然高亢了。
      木芯兰忽然笑了,开心地笑了。

      太阳凭空在天上跑了一趟,又从西边坠了下去。
      月亮尚未升起。
      屋子里只有蜡烛昏黄的光芒,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轻徐的夜风,吹动庭外柳树的同时,也吹动了屋里的烛火。
      在一双纤细苍白的手小心地呵护下,那烛苗在夜风中扑簌簌地摇曳,终于还是没有灭。
      屋子本是极简陋的,仅有的门窗也是完全敞开着,原本微弱的烛光竟也能四通八达地射出老远。
      蜡烛放在桌上,桌前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脸色苍白,就仿佛她的手,任那烛光火热地打在上面,仍是掩不住地显出苍白之色。
      那女子也是单薄的。她虽是那样平静地坐着,却还是流露出了一身病态的柔弱。
      她的柔弱既是因久病而成,那她的苍白也应是因久病而成的罢?
      此刻的小屋里只有她孤身一人。这样寂静的黄昏,这样微茫的灯,可她脸上却忽然有笑容荡漾开来,她的声音也在那一刹传出:“枫哥,你回来了!”
      她的眼力应是极好的,杨柳枫依稀现出一个轮廓,她便已认了出来。而杨柳枫的轻功也是绝佳的,仅那女子招呼声起落的功夫,他已由远而进,而且应了一声“恩”。
      那女子起身虽缓,这时也已迎了上来。杨柳枫一见她起身,忙跨上几步,将她扶住,柔声道:“你身子不适,歇着就好。”
      “我也是关心你。”脸色苍白的女子感觉到他的关切之意,心里觉得温暖,不经意地就说了一句,“况且,我也还不至于如此弱不禁风。”
      杨柳枫不再多言,知识温柔地笑。他扶她在桌前坐定,自己也拿了凳子坐下。
      原本冷清的屋子里忽然有了暖意,从那小小的木桌,一直向外弥漫,一直,一直弥漫。
      杨柳枫道:“还没吃饭没?”脸色苍白的女子也是在同一时间开口:“还没吃饭罢?”
      俩人齐齐一楞,双双露出微笑,居然又异口同声地各自答了一句。
      “饭菜还在锅里温着,我怕你回来迟了会冷。”
      “今天遇上了一个奇怪的客人,所以回来晚了。”
      杨柳枫不等那女子开口,已起身往灶台走去。脸色苍白的女子果然没有再开口,可她看着他身影的眼力却充满了柔情。
      生活再简单,再苦,只要有他的真情,那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杨柳枫很快就将饭菜都端了上来。那也只是极普通的菜,还有一些豆腐,都是再寻常不过的。
      杨柳枫在她身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道:“今天有个客人用一两银子买一担柴火,楞是说什么都不肯要我找钱。”
      脸色苍白的女子见他作出一脸无奈的摸样,忍不住“扑哧”一笑:“我看是你没钱找给人家才是。”
      杨柳枫并不否认,微笑道:“那人也是真的大方。”顿了顿,他忽然握住那女子的手,柔声道:“沾衣,我让你吃苦了。”
      脸色苍白的女子这时脸上忽然出现一抹极淡的红,直透耳根。他的声音低低的,竟也带上了几分嬉笑之意:“你这么说,多见外呀。”
      “哪里,哪里。”杨柳枫的笑意也浓厚起来,“比起孟光与梁鸿举案齐眉,那可就差得远了。”
      脸色苍白的女子亦不由笑了起来。
      幸福忽然像烟火一样瞬间绽放,绚烂无比。
      也许是烟花太过美丽,也许是幸福来得太快,骤然而至的幸福竟也似烟花般乍起即灭。
      脸色苍白的女子还来不及将脸上的笑意烙进心里,突地身子一软,已倒了下去。
      杨柳枫大吃一惊,颤声道:“沾衣!”
      脸色苍白的女子脸色更白,仿佛冰上又覆了一层雪,不但更白而且更冰。杨柳枫一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另一手将她扶住,俩股热力猛然涌了出来,沿着他的手臂直达她的身心百脉。
      脸色苍白的女子勉力挤出笑容:“我还好,只是觉得有些冷。”
      这样洞开的门窗,冷风这样肆无忌惮。她身上中了阴寒之毒,怎么受得起这样无情地侵袭。
      ——着凉,着凉了又怎么能好?
      杨柳枫心下一涩,若非他今天魂不守舍,那担柴火就不会迟迟卖不出去。那些柴火若能卖地早些,那他也就不会遇上他。如果没有与他纠缠,那他就不必劳神操心,更不至受了风寒。
      更何况,她这身风寒还是因他而起。他一把将她抱起。
      俩人在床上盘膝坐定,杨柳枫低声道:“莫动。”即刻心神一凝,体内真气一聚,随即源源不断地送了出去。
      脸色苍白的女子亦抱元守一,神明登时一片澄净。
      即便是平时也无须客套的,更何况这时生死攸关。
      真正相濡以沫,那是谁也离不开谁的。
      时间仿佛忽然成了流水,悄然流逝,无声无息。

      月落星沉,万籁俱寂。
      杨柳枫起身下床。他原是极小心的哪知才一动,花沾衣竟也醒了。
      “枫哥。”她低底地唤他,声音还是弱弱的。
      杨柳枫见她醒来,也就放粗了手脚。他不愿瞒她,微笑道:“睡不着,干脆就不睡了,我去杀只鸡给你补补。”
      花沾衣心里一热,同时又一疼,忙道:“不必了,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你累了一夜,损耗比我多,还是歇着吧。”
      杨柳枫突然笑道:“你当我真有那么好心?我是要给自己补。嘿嘿。”
      花沾衣一楞。这个男人总是有那么多借口。
      很快就有声响传来。花沾衣完全能够想像杨柳枫手忙脚乱的样子。她心里甜甜的,眼睛里却有些湿润起来。这个男人骨子里还真是有些人性的。
      杨柳枫果然是手忙脚乱的,这已不是第一次杀鸡,但这回却是最忙乱无措的一次。折腾了半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总算下了锅。
      杨柳枫如释重负,回头一望,才猛然惊觉,原先满满的一拦鸡竟已屈指可数,所剩无几。可是沾衣的身子却似乎更另人担忧了。
      尽早取了周迅雷的人头,再好好干一票大买卖。然后多贩些鸡回来,随便带些人参,替沾衣好好补补。
      杨柳枫静静地想。“我还是个了不起的人呢?”他不乏自嘲地笑了笑。

      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木芯兰大街小巷地兜了几圈,始终没有见到杨柳枫。
      一个刀手,居然只消一两银子就能这样安稳地过几天日子。如果让人给他的是一锭金子,岂不是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木芯兰开心地笑起来。她当然不会知道一个刀手在动手之前要做的事情有多么复杂。
      三日之内。——明天就是第三天了,那么今夜就是了结之时了。
      木芯兰有了主意心情也愈发轻松起来。
      镇子不小,沿路商贩又多,各类物件也就一应俱全。
      木芯兰逛了一会儿,突地瞧见一幅书画:
      小园别筑里,曲径四通,池水轻荡,花瓣飘飞,更有翩翩蝴蝶穿梭其间——那是无限盎然的春景图。
      那画中还有一名女子,轻罗小扇,独自凭栏,仿佛置身那无边的美景,已浑然忘我。
      木芯兰心中一动,不知为何,就是觉得那画中的女子面对那样的景致,竟是一身消瘦,一脸清愁。画中还题了几句词:
      “春风只在西园畔,荠菜花繁蝴蝶乱。冰池晴绿照还空,香径落红吹已断。”
      这词木芯兰见过,非但见过,这几日还不知吟了多少遍。这是严仁的一首《木兰花》,画中所题的不过是词的上阕,而那下阕正好,正好是题愁。
      所谓书画引起的共鸣,大抵不过如此罢?
      木芯兰一问,方知那画以五两银子为价。二话没说,她就买了。摸说是五两,即便是五十两、五百两那也值得。

      花沾衣纤细的双手轻轻地从身后环住杨柳枫,然后,将他的腰带缓缓系好,柔声道:“枫哥,今夜非去不可么?”
      杨柳枫顺从地配合她将那身夜行衣穿上,道:“恩,这回是约好了的。”顿了顿,补充道,“算是帮忙。”
      花沾衣绕到他的身前,仔仔细细地将衣服拉整,好一会才道:“那我也不拦你。只是,前天你为我损耗不少,要小心些。”
      杨柳枫握起沾衣苍白的手,紧紧地捧在怀里,安慰着:“好。这回要刺的是周迅雷,他那手‘迅雷掌’早前我已见过,不会有事的。”
      花沾衣也用双手与他握住:“恩。早去早会。我等你。”她的声音平静下去,她的心是否真的也能平静?
      杨柳枫不知道,也不能细想。——我等你。对于一个男人而言,这已足够.
      他还是应了一声“好”,这一声比方才那声还要坚定得多。
      可他的脑里却偏偏在这时浮起一张脸,那张脸笑靥如花,那是木芯兰!

      木芯兰这时正盯着日间买回的那幅画。这么一幅静悬不动的画,却使她新潮起伏,难以平静。
      俗话说,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可是,今晚的月却是皎白的,而且眼前的画也是那样得静,哪里有什么高风?
      ——这样的夜决不适合杀人!
      那杨柳枫现在会在哪呢?
      他会去找周迅雷么?他是承诺过的。像他那样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更不会失信的。但,他若是去了,岂非凶险得很?
      木芯兰心绪不定,那幅画也无法再看下去。
      周迅雷平日虽纵横乡里,作恶多端。可他欺负的也都是些寻常百姓,他那身功夫稀松平常得很,到了杨柳枫的手里便是木头都不如。
      木芯兰试着安慰自己,只是飞快的心跳却一次又一次将她出卖。

      剑光闪没,然后鲜血飞溅。杀人原本不过一瞬间的事情。
      可杨柳枫这回却错了,周迅雷远比他想像中要狡猾得多。但他毕竟技高一筹,周迅雷终于还是难逃一败,可就在他挥刀欲斩的刹那,周迅雷忽然跪了下来,声泪俱下。
      周迅雷功夫不是一流,但他却瞧出了杨柳枫身上的破绽。一招之下,他就知道已明白杨柳枫的功夫不知比他要高出多少倍,三招之内,他被比败无疑。
      但他们却足足斗了三十招。这三十招后才终于让他有隙可乘。
      杨柳枫的破绽不在剑上,而是在他身上。
      一个刀手,当然不能轻敌,当然也决不能无备而来。这些杨柳枫都做的很好,他错就错在挑错了下手的时候。他万不该在身体虚弱的时候出手,更何况他还挑了一个月白风清的夜。
      在真气不济之时,一个人的心就会和他的手一样软。
      杨柳枫的手比平时整整软了十倍,他的心也决不会太硬。
      所以,周迅雷忽然想他跪了下来,痛哭流涕地讨饶。
      杨柳枫手里的剑,果然在那一瞬间顿了顿,周迅雷的生机也在就同一时间忽然闪现。
      孰生孰死,就成了这一念间的偏差。

      子夜将近,天色终于暗如泼墨。
      花沾衣从未像今日这样担心过杨柳枫,即便是当日他去刺杀武林名宿“镇三山”郑雄时,也不及今夜更令她忐忑不安。
      她不愿在等,也不能再等。她怕再等下去,她的身子将无法承受愈来愈急、愈来愈剧的心跳。
      她不能有事,为了他,她也不能有事。
      她决定走这一趟,她之前本也是一流的好手,只是因为后来中了极阴寒的掌力动不得,这才弃武不修。眼下火烧眉毛也顾不了这些了。何况,这一去,兴许还能有个照应。
      她已出门。没有携带兵器,也没有换上夜行衣。

      如墨的夜色下,周家静得吓人。
      花沾衣身轻如燕,翻墙跃檐,如履平地。
      原本密如鼓点的心跳,就在他翻上周家后院围墙的那一刹,静谧无声。
      地上只有一具尸体,以及,一柄剑。
      尸体无头,剑刃浴血。
      那尸身并不是杨柳枫,可那柄剑,那刀却是杨柳枫的佩剑!
      花沾衣身子一颤,堪堪就要坠了下去。
      死的是周迅雷,可一个刀手却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呀!
      这究竟是该喜还是该悲?
      花沾衣一跃而下,燕子三抄水,抄起地上的剑。一个翻身,乳燕投林,人已折路而返。
      她说过会在家等他的,她绝不能,也不会失信。
      可就在她进门的瞬间,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只觉得天地都在晕眩,眼前一暗,一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倒在了这空寂无依的小屋之中。
      这时,夜正深。屋子里并没有杨柳枫。

      杨柳枫苏醒的时候,已是三天之后。那时他首先见到的不是沾衣,而是木芯兰。
      他一睁开眼就触到了她无限复杂的眼神。
      ——那是太多的情感相互交错,以至无法分辨了罢?杨柳枫只觉一阵恍惚,等他再将它瞧仔细时,却已是一股无法按耐,近乎发狂的喜悦。
      “你醒了。”她的声音似乎也有感情,也是喜悦的。
      “这是哪里?”杨柳枫这才惊觉自己是在床上,床榻被褥之间隐隐还有香气。——女子的香气。
      “这是我家。”木芯兰笑着说,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跳脱,“不过,你千万别把自己当客人。即来之,则安之。”
      “我怎么会在这里?”杨柳枫忽然觉得他这样问很愚蠢,他已记起他们之间的交易。
      木芯兰丝毫没有觉得他问得有什么不对,解释道:“你被周迅雷暗算,中了点毒。而我呢,正好救了你,所以呀,你就到了这里。”一顿,她又笑逐颜开:“不过你放心,你身上的毒,我已替你解了,现在已经过了三天,很快应该就能痊愈了。”
      “周迅雷的人头你已如约送到,所以你也可以放心。”她仿佛是已有三生没有说话,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再也停不住。
      杨柳枫渐渐清醒,他慢慢地扫视了屋子里的布置,忽然打断了她:“你是谁?”
      ——你是谁?
      木芯兰忽然愣住 ,但她明白地更快。他当然不是不记得她,事实上,除了她是他的主顾之外,他的确一无所知。
      只是一个刀手本也不应问这许多,可是杨柳枫却问了。而木芯兰本也不必答这些,可木芯兰居然也答了。
      “我姓木,木万春就是我爹。”
      ——病树前头万木春。
      她爹就是名动天下的神医,木万春!
      杨柳枫从未像现在这样吃惊过,楞了楞才道:“你要杀人,本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他躲着她的目光,突地见到了墙上的一幅画。
      那样的景致,那孤身女子,还有画中的那几句词。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呢?
      是欣喜,是沉迷,是狂乱,抑或是……
      木芯兰的声音却在这时柔柔地传来:“我的心意,难道你真的不明白?”
      杨柳枫心脏突地一跳,一回头,猛地迎上了她的目光。
      ——那是焦灼,不,是惆怅!
      杨柳枫灵台登时一空,脑海里却忽又涌现她千百个不同的模样:有欣喜,有沉迷,有狂乱,还有焦灼,甚或是,惆怅!
      杨柳枫只觉忽有一股热力自小腹猛窜而起,飞速席卷全身。木芯兰竟不知何时几已投入他怀里。她还烫!就仿佛是剧织的火焰,一触便将他给点燃。

      “阮枫,你是阮枫!”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嘶喊,忽然惊鼓般在杨柳枫脑中炸开。
      杨柳枫触了电似的弹射而起。
      阮枫,他是阮枫,隐姓埋名,亡命天涯的阮枫。
      杨柳枫呼呼地喘着粗气,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他背负的过去注定了他这一生都将暗无天日。
      木芯兰终于从迷梦中回过神来,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杨柳枫不敢回头看她:“姑娘,我们……我对不起你。”
      木芯兰脸上未褪的潮红忽又涌了上来,她的声音更低:“我不怪你。”
      不怪他。不怪他什么呢?是不怪他方才失礼么?
      “可是我……”他还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却私已被什么东西哽住,就是开不了口。这时候他还能,或者还应该说些什么呢?
      “我知道你杀过人,你的仇家一定不少。这些都不要紧,我不在乎的。”她的声音渐渐地高了起来,眼神也变的热切了。
      杨柳枫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她不在乎的,她的声音很柔和,她一定是真的不在乎。只是,只是这已是他的一切,他所有的过去就只这些许了么?
      木芯兰定定地瞧着他,他还在想什么呢?莫非是压抑了太久,需要更多,更真诚的温情才能完全融化?她忽然吟起了画中的词:
      “春风只在西园畔,荠菜花繁蝴蝶乱。冰池晴绿照还空,香径落红吹已断。 意长翻恨游丝短,尽日相思罗带缓……
      尽日相思罗带缓!杨柳枫心中猛地一紧。——沾衣,对,是沾衣!沾衣还在家里等他!
      杨柳枫只觉心神一靖,这里是片刻也不能再留了。轻功一展,突得激射而出。他聚了口气,道:“姑娘,我这背子欠你,姑娘但有所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几个起落,他已穿阁而去。
      木芯兰的心在瞬间分崩离析,裂成碎片,就仿佛枝头的飞花,零落飘散。但她还在吟:”宝奁如月不欺人……
      杨柳枫一咬牙,猛地翻上墙头,一越而下。木芯兰的声音便在这一刻,忽然变成了嘶喊,那词也正好吟到了最后一句:“明日归来君试看!”
      明日归来君试看,是呀,他是一定要看的,只是,他该看的又应该是谁呢?

      “枫哥,是你么?”杨柳枫远远地听到一声呼唤,是那样熟悉的声音,伴了他几度春秋了呀。可这时却是这样微弱,她又憔悴了吧?
      “是我。”杨柳枫尽量地让自己平静,可在他飞奔入屋的一瞬,心里却陡地一震——尸体!
      男人的尸体!
      花沾衣面色苍白,娇喘微弱却极短促。她拄着剑——那是他的剑——勉强支身,仍是摇摇欲倒。可她的目光却是欣喜的:“枫哥,我……我没有负你。”
      杨柳枫只觉心中刀绞般地痛,他抱住她,紧紧地抱住,仿佛要抱住一世,永远都不在放。
      花沾衣在他的怀里渐渐软了下来。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只消在他的怀里,天塌了也不怕了。她将戒备慢慢卸去,心也渐渐松软。
      “枫哥,咱们这回又该搬家了,素衣楼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了。”
      杨柳枫一惊,旋即明白。周迅雷在临死时认出了他,以素衣楼眼线之广,周迅雷那样的嘶喊又怎么逃地过他们的耳目?可他万没料到,素衣楼竟会这么快地找到了这里。
      屋外忽有一道极阴损的声音把话接了下去:“少姑娘说的是,往后就搬回素衣楼里住吧。”
      杨柳枫一到门口,顿觉一股极凛的杀气,扑面而来。
      素衣楼这回来的人不少,一个个面目狰狞,以成包抄之势。当先一人衣着稍显华贵,上前一步,道:“姓阮的,你把自己绑了,乖乖地随我回去,我可以饶你不死。”
      杨柳枫冷冷哼了一声,把沾衣搂地更紧。
      那人不以为意,续道:“楼主向来待你不薄,你要你能将少姑娘平平安安地送回素衣楼,说不定楼主一高兴,非但免了你的罪,兴许还能答应了你和少姑娘的婚事,届时,你们就能名正言顺地……”
      花沾衣忽然冷冷地打断了他:“吴志刚,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吴志刚怪声怪气地道:“是,少姑娘在这里,当然还是少姑娘先说话。”
      杨柳枫冷笑道:“吴志刚,你这张嘴巴倒是长进了不少,不知你的功夫有没有跟着长进?”
      风在这时忽然起了,刮在脸上竟如北风般冰冷如刀。吴志刚不由心下一凛,面色一寒道:“姓阮的,你莫急。我知道你武功了得,不过你千万别忘了你那身功夫是楼主教的,有什么破绽,楼主比谁都清楚。我这十二名死士都是楼主亲挑的。刀剑无眼,万一有什么闪失,不慎伤到了少姑娘。楼主怪罪下来,责你照顾不周,做兄弟的可也罩你不住。”
      花沾衣忽然感到杨柳枫搂着自己的手抖了抖,心中一动,把脸贴在他胸口,柔声道:“枫哥,咱们这回还能逢凶化吉么?”
      杨柳枫忽觉胸口忽又多了股力量,温柔一笑道:“能,一定能。”
      吴志刚大笑起来:“姓阮的,三年前你背叛素衣楼,少姑娘替你挨了一掌,难道你还嫌不够过瘾,又要她陪你一起送命么?”
      花沾衣心下一惨,喃喃道:“原来爹爹根本就没打算放过我们。”
      “姑娘这回可就错了,”吴志刚双目一缩,“姑娘既已阮枫离开了素衣楼,那楼主自然就算不得你的爹爹了。”
      方才乍起风,一个挣扎忽地停了,天地登时陷入沉寂。哪知才只一静,忽又有一串银铃似的笑声飞扬而来,虽非甚响,却异常清亮。
      众人茫然间,同时眼前一亮。笑声歇去,却多了个美貌少女,宛若下凡的仙女,
      杨柳枫一惊更甚,那少女,竟是木芯兰,这时却落在了吴志刚的身旁。
      木芯兰浅笑盈盈,突然对沾衣福了一福,道:“小妹木芯兰,姑娘有理了。”
      这一福便似一把扇,将吴志刚惊艳的欢喜扇成无形。花沾衣却有种奇异的感觉,在场诸人,除了杨柳枫就只有她身上没有敌意。可那也绝非善意,而是一种极酸极涩的味道。
      杨柳枫淡淡地道:“她于我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此言一出,吃惊的不是花沾衣,而是吴志刚。
      哪知木芯兰却是脸色一变,冷冷道:“姓软的,我这回本就是为你偿命而来。”
      风呼啦一声突地又起,将木芯兰的这一句抖地漫天飞舞,经久不息。
      杨柳枫的手就在这时又抖了抖,竟似要从花沾衣的身上抖落下去。花沾衣忙将他的手紧紧抓住,斜了一眼吴志刚,道:“吴志刚,我若回了素衣楼,你可真的还是听我的?”
      吴志刚笑道:“那当然,姑娘一回头,小的们立马唯命是从。”
      花沾衣笑了起来,她抬头看着杨柳枫,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流向木芯兰。她的意思,她忽然懂了,那是女人与女人之间才会有的味道。即使她走了,枫哥也不会孤单的吧。
      可杨柳枫握着她的手却忽然紧了,眼神也是那样决绝。
      你若不在了,生命也就没有意义了。有的人是永远也无法被取代的。
      原来他的眼睛是那样善于表达的。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花沾衣的手也终于一紧。
      剑光与鲜血却在这时突然闪现。木芯兰拔剑在手,鲜血飞溅间,已到了杨柳枫身前。杨柳枫的剑也就在这时倏地飞出。
      ——木芯兰本来没有带剑,她拔的当然是身旁吴志刚的剑。她离杨柳枫本有一些距离,她斩的当然也是吴志刚的手臂,飞溅的血当然也还是吴志刚的。
      ——木芯兰于杨柳枫有救命之恩,他当然不能眼睁睁见她被吴志刚反扑所伤。他本是素衣楼最一流的杀手,当然懂得怎样杀人才最有效。
      吴志刚脸色铁青,浑身因为疼痛而变的扭曲。仅剩的那只手抓在空中,却已变的僵硬。
      “你果然偿了我一命。”木芯兰笑了起来,笑容狡黠而可爱,“我救你一次,果然没有白费。”
      杨柳枫也笑了,可素衣楼的人却哭了,突然一拥而上。
      杨柳枫大喝一声:“护住沾衣!”猛迎了上去。木芯兰才应了声好,花沾衣忽道:“齐心协力吧。”身影一动,夺了柄剑,便杀了出去。
      杨柳枫应了声“好”,剑光陡地暴涨!

      天地间,只有纵横的剑气!

      路上有风,春风吹过人的面颊,温柔的仿佛情人的轻抚。
      杨柳枫松开缰绳,搂住花沾衣,在她耳畔柔声道:“木神医说,你身上的伤一时无法痊愈,还是少吹风的好。”
      “胡说八道。春风多温柔,我才没你说得那样娇弱。木神医可不像你这样浪得虚名。”
      “浪得虚名?”杨柳枫笑道,“我能有什么虚名?”
      花沾衣撇撇嘴,也笑了起来。杨柳枫抱着她,她心里当然是温暖的。
      与素衣楼的一战,虽然尽斩了来人,他们自己也伤的不轻。木万春号称神医,医术无双。几日的医治,治愈新伤自不必说,花沾衣为阴寒掌力所伤留下的旧疾也好了十之八九。除非天寒地冻,冷风凛冽,一般的细雨微风已没什么大碍。
      这当然是件好事,只是那一战之后,他们与素衣楼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也终于断了。他们辛苦换来的平静也要重新开始积攒。
      吹面不寒杨柳风,沾衣欲湿杏花雨。这是春的气息,也是声的气息。
      一切既是往的结束,也是来的开始。
      一切都是将新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