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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十九章 兵不血刃 秋夜清凉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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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清凉潮润的气息从卧室窗帘的缝隙渗入屋内,渐已倦怠。窗外殿宇间没有清风打搅的几株树木低低弯垂的枝条上缀着逐渐发黄的叶片。不再光临的雷雨似乎抽走了绿意的水润生机。
黑暗早早地就从天际压将过来,悬挂在西厢的上空。由于室内光影的流转而忽明忽暗的青石板和灰色的立状门柱,以及较远处泛黄的树木和静谧的殿堂积聚在一起,这一切都宛如将要爆发的感情却又被凝固起来一样。
西厢往东南的方向一里处,嫣然在满月的荧荧之光下跃出了湖面。
夜晚的天空无云无色,湖面盘旋着使人面色苍白的湿气,除了让苍白的面孔显得愈加苍白无力以外,一无是处。
嫣然裹紧自己返回慈仁殿。
毓秀焦虑的神色溢于言表,她上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嫣然疲惫地摇摇头,“不是现在,毓秀,我累得筋疲力尽,明天……明天我会告诉你一切!”
毓秀欲言又止。
嫣然拖着身体慢慢走上楼,卧室昏暗无光,她摸索着点燃了几案上的烛台。
飘忽的灯光舞动着将光芒传开来,将嫣然的目光固定在一个身影之上——北宫奇蜷缩在巨床的一角!嫣然带着惊诧慢慢地朝着他走过去。心底感慨万千:数天前的一个夜晚,天上雷雨大作时他还在床上紧紧抓住她不放。对于那个处于半孤儿状态的男孩,她最强烈的愿望就是成为他的伙伴。
她真诚地希望能够帮助他。可是这个过程仿佛永远避免不了血腥:她自己与北宫奇的屠戮,一个为了生存一个为了天下,很难说谁更自私、更无情。
她害怕正视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更害怕沉迷于他的权力与欲望之下。她矗立在床前感到心神不安,仿佛对北宫奇心灵深入的了解都必将是有害的,只要这种了解的痕迹永远无法消除。
她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当先和好,以抚慰他强烈的自尊心还是让巨床难以逾越的中心继续成为两军对峙的军事区……
她吹熄了灯,轻轻地上了床,带着顾忌躺在了空旷床体的另一端。
随着床细微的颤动,北宫奇睁开了双眼。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睡着了没有,唯一清楚的是他一直深爱着嫣然。
他转身凝视着佯睡的她,以及她娇小的鼻子、红润的嘴唇、披散着的头发和隐隐闪亮的细密汗珠……他的爱中又带着些许的恨,因为嫣然自身蕴藏着无限的特立独行的能量。她有自己的思想,完全不受他控制——这本身深深吸引着他,令他疯狂,但同时又让他对嫣然怀着最为复杂的感情。
北宫奇急切地想在瞬间结束这场危机,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一个女子的百般呵护。
他需要她,即使他一生都在学习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但拥有了嫣然才使他切身体会到:他需要绰有余暇的享受权力之外的惬意生活。
他将身体移到床中央,伸手去摩挲她的头发。他说:“是我反应过激了。”尽管他在主要问题上拒不让步,同时也难以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但这句话还是表达了对于嫣然情绪的低落全都是由他造成的伤害而产生的伤心悔恨之情。
嫣然隐隐感到北宫奇心头涌动的一股柔情,虽然这股柔情时常悄然藏匿于他的心底某处……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起来,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她说:“我可以理解你的难处,我用了不好的方式来强行扭转你的意志……我道歉,对不起——为我执拗的脾气……”
北宫奇猛然间觉得更加内疚,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量修补心灵的创伤。他将一直以来怯于承认的一点也和盘托出,声音中透出一种特别不堪回首的口吻。“田温志插手朝纲多年,他的言行每时每刻都像噩梦般纠缠着我。”
他露出无奈的表情,“整座皇宫表面上看起来是由我在掌管,但实际上却由各级别的宫女、太监们操持。除了皇帝的近身内侍,他们很少会随着帝位的更迭而变换。太监与宫女们在皇宫古意盎然的掩映下满足着宫廷内外的特别需要,最为可惜的是:他们隶属于收受了银两便会在道义上发生转变的人群。他们的忠诚度值得怀疑而这样的人群每一日都在我的周围。所以杀戮往往是我能想到的最简单、直接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北宫奇的语调从咕哝着诉说逐至转为严厉,“现在临近了终盘对决,我虽然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但却不清楚究竟有多少城门侍卫、御前的宫女、太监收受了田温志的贿赂。他们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抵御皇权的背阴处!而田温志有数年都用屈尊俯就的神气对待我……”他的声音透着凿骨食髓的愤怒,但他很快地镇定下来。
他看着嫣然的眼睛说:“这一日我盼望了太久,难免有情绪上不受控制的波动。”
嫣然倚在他身前,把脸埋入他的胸膛,“不要再提了,我们都曾在困境中挣扎……”她用嘴唇温柔地触碰他的锁骨。“明日很快就会来临,这将是你的庆典。”
北宫奇满怀信心地回吻着她,说:“同样也是你的……”
*****
浅蓝色高空笼罩下的慈仁殿交织着香味浓郁的景象。此时为秋季——正值一个收获的好季节!
北宫奇坐在北殿前的金鱼池畔,凝望着由光明和黑暗交织而成的小小的清凉世界。他久久地沉潜在自己漫无边际的内心意象激流之中,听任种种幻景翻腾流转。
人生有形形色色的道路,而北宫奇正明显地一步一步更为接近永恒智慧和尊严的理想境界。他下意识地期待着这并非遥远的荣誉:他自己是大顺国史中最为年轻却曾致皇权旁落的一位皇帝,可从此人们将向权威与尊严表示敬重与恭顺。
扼杀带着神圣的集权性引致了精神解脱与升华。北宫奇徒然发现了一条从嘈杂纷扰进入万象世界的道路,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的双目紧闭了片刻,忽得皱起眉头,已感觉到田温志正向他走来。田温志的脚步声素来带着某种令人生厌和威胁的成分。
北宫奇站起身,重又恢复沉稳而又庄严的神态。
一缕缕灰色的发丝映射在田温志那张鹰隼般目光锐利又坚如顽石的面容上。皇帝的盛邀他不得不来,但并不代表他毫无准备!
他与随侍跪倒在地,三呼:“万岁!”随侍是皇上念在田温志日渐体衰特许他带在身边的。
北宫奇亲自上前将田温志扶起,言道:“爱卿请起。”
田温志恭敬地趴在地上说:“老臣今后卸甲归田还不知何日才能再拜龙颜,请皇上受老臣三拜九叩之礼。”
北宫奇不再推辞,稍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说:“不知道柳史官能否有田爱卿的造化,也是这般尽心辅佐与朕的大业。”
田温志心底冷哼一声,嘴上却异常恭敬,“人人交口称赞承续相位的柳史官聪明仁惠。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皇上不畏世俗对女子的偏见,如此安排老臣深为叹服。”
北宫奇爽朗地一笑,环顾一周赞道:“好!田爱卿着实拿得起放得下,不愧为一代名臣!我们这就趁此吉日良辰向成祖颂德、拜别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说完他看向礼官。
礼官适时言道:“吉时已到——请皇上焚第一炷香。”
北宫奇微微颔首,当先向北殿行去。
大臣在卸任之时得到拜祭皇帝家庙的机会是历代以来无上的荣耀。田温志再次谢恩之后,回转身瞥了两位侍卫一眼,便假作从容的跟在皇上身后。
侍卫们的眼神一瞬也不离开田温志左右,整个肢体剑拔弩张的样子都表露出机警的特性。
祭祀的盛典正在繁琐中进行之时,一股芳气随风而来。这种芳香既不是花香,又不是粉香,别有一种奇芬异馥,撩人心性的滋味。两名侍卫不由自主地向来源处望了一眼。
只见一名宫装少妇执着团扇不经意的向庭院中的众人瞥了一眼。平日里慈仁殿是一处僻静的所在,所以她微微露出诧异之色。
一群太监、侍女早已跪下身去。两名侍卫只得入宫随俗。
少妇柔媚轻笑,只作众人为无物般轻巧地走向西厢。还未入室她已迫不及待地柔声唤道:“皇上,你看我在湖岸摘了多少漂亮的花儿。可以妆点……”
自西厢内走出一名娇俏的宫女,她回答说:“姐姐回来了,皇上此时正在北殿呢。”
少妇执团扇轻掩红唇,“我倒忘记了……”将手顺势搭在宫女的手臂之上袅娜的向北殿行来。
守在庭中的陈可殷躬身上前赔笑道:“史官请留步,皇上正在此间与田宰相一起祭奠先祖。”
陈可殷在宫中是何种地位,柳史官却全然不理不睬,继续前行只若未曾听见一般。
陈可殷不得已只得跪在柳史官行走的路径之前,道:“皇上吩咐下来就算是史官亲来也不得去北殿打扰!”
柳史官的脸色与瞬时间变得煞白,她轻倚向宫女身畔,道:“皇上亲口这么说的?”
陈可殷如实答道:“老奴怎敢妄传?”
两名侍卫看向这名宫妃,她就是传说中的柳史官了!虽不至于美得摄魂索魄但也别具风情。
柳史官执拗地绕过陈可殷独自撇下众人走到北殿前,她盈盈一拜,娇声道:“皇上,我……”,
“朕正与温爱卿叙谈,祭祀中不得被打扰,这一点你身为史官难道不懂吗?先行退下吧!”皇上的话虽只透着薄怒,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却也无异于利刃穿心。宫廷中的女子谁争得不是一口气!
两名侍卫听闻柳史官曾经坐过龙椅,这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也难怪她有胆子前来打扰祭祀。可惜,皇上显然心境不佳,看来此一时彼一时!暗自思度:皇帝必然又有新宠了……
柳史官含泪转身,显然从未受过如此训斥。一些宫女、太监也都流露出诧异之色。
柳史官低喃着失魂落魄的向外走,二人细听,她反反复复念得原来只是一句哀怨的词:“君思如水向东流,得宠尤疑失宠愁!”
两名侍卫此时离她最近,只见她杏脸含颦,香肩微颤,忍不住也跟着生出一种扼腕叹息之感。他们多少有些看得痴了,心境也如同史官手中的一方丝帕那样——被用力绞着。
柳史官伤心欲绝,那是一种高不可及的痛苦的目光。两滴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晶莹的泪珠自柔密的丝帕表面滑过落到了泥土里……她用丝帕轻拭双颊,仿佛不肯轻易放弃因命运垂爱而固有的骄傲。最终,她将手中之物狠狠地甩脱了。
丝帕质地轻柔,如涟漪般在空中飘荡了数下才缓缓落到地面。
其中一名侍卫看着惨遭蒙尘的丝帕数眼,又见众人都将目光集中在史官一人身上,也许出于某种出宫炫耀的目的,他向前一小步将丝帕踩在脚底。最后装作不经意地,自地上将它捡起,细细审视。
他呆呆立了片刻,颇怀莫名的伤感。身旁之人夺过丝帕,只见簇白的一方丝帕上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并用浅粉的丝线在旁边题写着一首诗:
一入深宫里,
年年不见春。
聊题一丝帕,
寄与有情人。
两人在这深宫里猛然间看到女子如此落寞的诗句,不由得生出些英雄救美的情思来。毕竟血肉之躯都有着无限儿女柔情,难以释怀……
不知何时柳史官竟又去而复返,她命令身旁的小太监上前道:“请赐还我家史官的手帕!”
两人见她面露粉颈含羞之色,眼神里不禁流露出垂涎的私自相与的意味。
柳史官见两人没有动静,突然含笑着上前伸出月白的一只手,撒娇般地说道:“拿来……”
两人瞥了一眼北殿并无任何的动静,胆子也就肆意滋长起来,早已忘记与宫眷说话犯了大忌。抓着丝帕的手便带着眷恋缓缓地向空中递去。
正在此时,忽听一人爆喝:“你们干什么?”
听闻皇帝暴怒,慈仁殿内外众人全部跪倒。只余了陈可殷一人上前夺过丝帕躬身交给皇上。
皇上看后,盯着柳史官冷然道:“朕待你不薄,你有何不满?你难道不知道私自相与是死罪!”
柳史官仿佛被吓呆了一般,只顾一味的摇头高呼:“冤枉——”又道:“丝帕都是婢女们绣的,跟我无关。”
皇上愈发恼怒,“证据确凿还枉自诬陷他人!先行拖下去杖责!打到承认了为止!”
柳史官只知痛哭早已忘记了辩驳,远远喊着“冤枉——”声音在殿外倏忽而逝,似乎已被旁人捂住了嘴巴。
宫中时常有妃嫔由于得罪圣上而被拖出去杖毙,宫人们竟已见怪不怪,全然不见悲凄之色。只是各个噤若寒蝉,生怕惹祸上身。两名侍卫这才感受到天子之威,跪倒在地也自心下骇然。
皇上不冷不热地问道:“田爱卿,他们是你带来的人朕倒要听听,你怎么处置他们?”
“此事不宜外传,老臣只求皇上允许老臣将他们绑缚出宫,以存彼此颜面。他日,老臣自会将他们枭首于众!”
皇帝沉吟后吩咐道:“朕就念在他们生长在外域,不清楚宫中礼制,又与爱卿同来,便不再多事苛求。”又低声道:“怎样处置,你自然会给朕一个交待!”
两人听到能留得命在不断叩头称谢,立即乖乖就缚。
此时“田温志”自殿内行出,“你们可知罪?”
两人抬头一望,此人除声音与田宰相一模一样之外,原来却是另有其人。他们心底一凉猜测不知田温志何时遭了不测,便有了计较,“田温志的罪行我们全都知道!”
“好,他此次入宫行刺圣上,你们自然会协助令天下知悉!”
嫣然不知自何地窜出,她迅速搜了两人的身。一根颜色与皮肤同色的纸管泛着土腥气吸引了她的目光。
北宫奇顺手接走察看,嫣然心想:他们果然携带了信号弹。
同一瞬间北宫奇也猜到了纸管的功用,但他却带着某种愉悦的沉默。他的平静多少也感染了嫣然。
两人却慌忙撇清自己道:“我们一家老小都在田温志手中,所以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可是究竟引燃了通知谁,我们毫不知情。求皇上明察!”
北宫奇命令道:“谁都不准离开慈仁殿半步否则杀无赦!”
他说话的同时嫣然将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那手轻得就像是一只蝴蝶。嫣然心想:也许此事之后她与北宫奇就可以自由轻松的双宿双飞。
北宫奇的目光透视一般的望着嫣然,了然的微微一笑。两人都未曾说话却同时如醍醐灌顶般领悟到彼此心灵的转变。
嫣然看了看周围,身形微动,“时间不早……”
北宫奇突然抓住嫣然的胳膊。
嫣然坚定地点点头,最终说:“放心,不会有危险,我一定会查清楚内奸,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