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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骨伞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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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伞缘
外面的风吹得很大,吹得整个屋子都在颤巍巍的晃着,像要倒了一般。
雨点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伴随着的还有阵阵雷声。闪电穿插在雷雨当中,一阵一阵的劈砍着天空。
“娘,我给你买药,我去买药,你等等我啊。等等我”
劈过黑暗的亮光照着床上的脸。那是一副扭曲的面庞,双眼凸显,两颊深陷。仿佛地狱来的鬼魅一般,让人心生俱意。她仿佛在经受巨大的痛苦,整个身子弓着,如同在熟油中蜷缩的虾一样。
趴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的面容温和清秀。不过,现在的他只是紧紧的握着床上的老妇人如树皮般粗糙的手,颤抖的流着泪。
外面的风越吹越大,有些树都被吹的折了腰,男子咬牙松开了娘亲的手,随手拿起一把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门边的一把伞,向门外冲去。
床上的老妇看见那把伞,一瞬间喘的厉害,眼珠撑的更大了。她颤着手朝着伞的方向抓去,但于事无补。男子的背影越来越远。老妇最终垂下了手,眼角挂着一滴浑浊的泪水。
“对不起。”老妇喃喃。最终闭下了眼。
奔出门外的男子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他手里的伞上,伞骨洁白无瑕,像少女白皙的手指一般,在黑暗里幽幽的发着光。
“元少爷,你的伞。”
恍惚中那男子突然听到一个轻轻的女声这样说。
初春的风还带着一丝冷意,城门周围的柳树枝抽了小芽,近处不觉,远处看去,整个景色仿佛笼罩在朦胧的绿意当中。
前两天卫城里下了一场绵绵细雨,冬日里的单调逐渐被其他颜色取代。街上的人冷冷清清,整个城都弥漫着一股泥土被冲刷后的腥味,风轻轻吹着,拂起了冒头的草。
“少爷,白家的老爷子今天来了,言语中似有想与我们结为亲家的意思,夫人托我问您的意见。”
元晟转动着轮椅上的木轮,一直来到窗边。打开窗子,一股清凉又湿润的气息袭面而来。他抬起头,看着外面抽芽的树,眼神灰蒙蒙的,似与天空融为了一色。
“退了吧!”他垂下眼帘说。
“这元家小子也太不知好歹了,要不是女儿喜欢……”白老爷子暴躁如雷。
“好了好了,别说了。”白夫人掩住他的嘴。“给女儿另找夫家吧!”
门外的少女,用手住口中的呜咽声,眼泪一滴一滴地滚动了下来。
“元哥哥,为什么?”
在卫城的另一方。
“你这臭丫头,一天就赚这么点?”东巷口的角落里传来了女人粗暴的叫骂。
“你看看你弟弟和你,”被女人提到的男孩向后缩了缩,不敢抬头看女人的神色。“你那死鬼老爹就留下你们这两个赔钱货。”
那女人穿着一身俗艳的绿色衣裳,两腮拭着劣质的脂粉,全身一股刺鼻的香味。她斜着眼恶狠狠的看着角落里的姐弟。
“你们自己看吧!明天再这么一点,你们两个就滚蛋吧!”那女人放了话后一摇一摆的离开了。
堇阿竹紧紧地抱住弟弟。那小男孩大概十一二岁,却有着一副呆滞的眼神,他看着自己的姐姐不停地笑着,肚子咕咕叫着也好像毫无感觉。
堇阿竹心里一酸,偷偷从怀里拿出了两个油纸包着的两个包子,递给了弟弟。
包子早就已经凉了,现在只有体温的温度。小男孩接过包子,这才狼吞虎咽的吃着。
“小南,”堇阿竹抱着小男孩的头,红了眼眶。“姐姐一定会赚很多钱的。”
第二天的天空还黑着,鸡鸣还未响起,堇阿竹就起了身,她轻轻的给弟弟盖好薄薄的被子,然后整理了香柱,一小捆一小捆的包扎好,整整齐齐的放在竹篮里出了门。
今天是五月十三号,城外十里远的地方,有一净光寺今天开光,堇阿竹打算去那里卖香。她走到那儿时都已经快正午了,脚底早就磨了泡,一动就刺骨的疼。
堇阿竹擦擦头上的汗,咬着牙一拐一拐的上了山。山上很热闹,不少达官贵族也在这一天捐香油钱,堇阿竹在寺庙的的东角了摆了摊,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香柱。
堇阿竹卖了多一半的香,但是转眼一下,天边就打起了响雷。
所有的人都开始匆匆忙忙的奔走,雨来的很快,一下子就淋湿了堇阿竹的衣裳。她却顾不了太多,唯有避开人群,小心翼翼地将香柱包好放回篮子里面。
等到她回神后,周围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堇阿竹抱着篮子向山下奔去,现在的她只担心弟弟一人在家。雨却越来越大,阿竹打了好几个喷嚏,全身的衣服湿嗒嗒的紧紧贴在皮肤上。快在山脚的时候堇阿竹的鞋子开始已经渗血了,她白了脸,看见附近的茅亭,艰难的挪了过去。
茅亭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堇阿竹匆忙的只看见了他的背影,就瘫软在了地上,那个人转过了头。
那是一个很温和的青年男子,他的眉眼总是含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和淡淡的柔和。所有人在他的身边都会被他周身的气息感染,变得心平气和了。
堇阿竹平缓了呼吸,她抬起头有点模模糊糊的看着前方的男子。
这时,堇阿竹才发现青年是坐在木质的轮椅上的,他的腿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男子看到堇阿竹的模样,转过了轮椅,一点一点的靠近了堇阿竹,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手帕,递给了她。
男子扬着一抹温和的笑容,伏下上半身来对她说,“姑娘,擦擦水吧!”
堇阿竹呆呆地接了过去,那一瞬,她好像忘记了脚上的痛楚,忘记了身体的寒冷,她觉得手上的帕子仿佛能把一切伤痛抚平一样。
但再美好,自己也是全身落魄的坐在地上。他的存在如同神明一般高高在上,而她,堇阿竹只有低下了头。
“少爷,”远远的呼唤从山脚传来。
不久就来了一批人,他们带着轿子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其中里面跑出了一个机灵的小厮,他打开一把紫稠竹骨伞,欲推男子出亭。
那男子打了手势,“把伞给那位姑娘吧!”
“是。”
堇阿竹呆呆地拿着手里的伞,看着轿子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刚刚的轿子下有一个精致的元字字样。堇阿竹恍惚的想,原来他是那个元家少爷啊!
“我把你卖给王府做丫头了。”依然穿俗艳的绿衣,堇阿竹的后母做在凳子上轻描淡写说。
角落的小南抓着堇阿竹衣服的手紧了紧。阿竹安抚的摸摸他的头。
“没办法呀!再不这样我们就得喝西北风去了,阿竹啊!你把自己的东西整整,跟着门外的老妈妈去吧!”
堇阿竹忍着眼泪说了是,她其实没什么可整的东西,拉着小南的手,她红着眼说。
“姐姐会经常看你的,给你带好吃的,不过你要好好听话。”其实做丫鬟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自己可以偷偷攒一点钱给弟弟买药了。堇阿竹看着弟弟呆滞的眼神,揪心的疼。
堇阿竹跟着老妈妈来到王府。听说最近王府的小公子要娶妻了,是白家的小姐,白素荷。正因为如此,人手不够,才重新办置了下人。
堇阿竹来的时候带着那把紫稠竹骨伞,她希望有机会把它交给元晟,亲自说一声谢谢。
但显然机会很渺茫,堇阿竹把那把伞当成了一个念想,对元晟的念想。
日子很快就到了王小公子成亲的那一天。王府在卫城也称得上是大家族,来的人很多,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祝贺的声音,王府里面的仆人在人群中不停地穿梭,为来到的客人添茶倒水。
红红的灯笼挂的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在门外响起,很快一阵喧闹开始了,媒婆捏着嗓子叫道“花轿来了!”
堇阿竹趁着这会闲余朝门外看了几眼,王小公子生的非常白净,嘴唇薄薄的,眼睛也是细长细长的,但是眼袋上却带着浓浓的阴影,堇阿竹看着这面相不知为何心里有点发怵。
正闹腾着,那王小公子下了马,带着笑,向轿子内伸了手。周围的人都开始起哄,嘻嘻哈哈的乱笑一通,拿话语打趣着新郎官。
堇阿竹随着众多丫鬟,低着头在客座前的桌子上,按着顺序倒酒,猛然一个抬头,就看见了元晟的脸正转身过来看着她。
堇阿竹仿佛被截住了呼吸,一下子红了脸,她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结结结巴巴的道了一句:“元公子。”
元晟的眼里带着陌生,他礼节性的点了点头朝着她说对她说,“我身体不好,可以帮我将酒水换成茶吗?”
堇阿竹的心一下子落了下去,她与旁边的丫鬟一样听从了客人的吩咐,将茶水用八成烫的水泡开。她摸了摸茶杯,不烫。怕烫着元晟,她一直把握着水温。
新娘新郎已经进了大堂,人流也涌了进来。堇阿竹开始忙不开交,偶尔会假装不经意间的,偷偷看元晟一眼,而元晟也只是一直独自喝着茶,看也不看新堂那边,一个人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隔绝在了所有的热闹之外。
等堇阿竹好不容易腾出时间,打算还给元晟伞的时候,却发现元晟已经离开了,她看着大门的方向有点发愣,心酸酸的。
王府里的热闹持续了很久,吃着,喝着,闹腾着。一直持续到快要午夜,闹了洞房的几个人才善罢甘休的离开了。王府里面的每一间房子里都灯火通明,像是要将这喜庆传到第二天去。
堇阿竹忙着收拾,差不多离开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女声突然在新房的方向响起,却立马戛然而止。
“啊!———” 虽然声音很短暂,但却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和痛苦。堇阿竹止了步子,问旁边的丫鬟。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没有啊。”那丫鬟疑惑的看了看她,回答道。但堇阿竹的心里却隐现出一种不安的感觉来。
“或许是我听错了吧!”
第二天早上王府的众多女眷来到大堂,等新来的媳妇来进茶,一直到晌午,白家小姐白素荷才姗姗来迟,她的脸看起来很苍白,全身颤巍巍的,仿佛来一阵风就会吹倒了一样。
王家的女眷们的脸色都不好看,但还是维
持着表面的和平,让新娘子敬了茶,给了她红包。当白素荷走到王府内最蛮横的小姑子身边时,那小姑子当她的面鄙夷的骂了句“狐媚子。”
她脸变得更苍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有掉下来。而全身却在轻微的颤抖,胳膊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颜色映照着渗血般的虐痕,显得触目惊心。但没有人发现,就算看见了,他们也会也会闭着嘴,一言不发。
新娘子在嫁进夫家的第一天就才三竿起床,这难免会有不矜持的意味。自此以后,王府内的好多人开始悄悄在背后议论开来了。白素荷自此以后,变得沉默寡言,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难以让人靠近。而且整日整日的呆着房子里不出来。
当堇阿竹听说后,也没在意太多。只是由此联想到了王小公子,那种感觉实在让她感觉有些害怕。
或许有这个原因吧,堇阿竹没怎么见过白素荷,不过小道消息也足以让她了解白素荷颇多了,据说她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于嬷嬷,非常的不好招惹。
时间很快过去了,堇阿竹经常会避开后母,回去看看弟弟,带给他一些吃的,帮他带一些小玩意。当然她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元晟了,那把伞还是一直放着,没有机会送出去。
直到中秋节那天,月亮圆圆的挂在天边,元晟奉父亲的嘱托,给王府的老爷子送来了礼物,他刚寒暄几句,就瞧见给他添茶的小丫鬟,堇阿竹。
“你是上次的那个淋雨的姑娘吗?”元晟问。
堇阿竹慌忙的点了点头,手脚都乱了。元晟笑了一下,对她说:“听说王府的花这两天开的很好!你推着我到处看看吧”
堇阿竹推着他去了院子里。在路上,心不停地碰碰碰的跳,她轻轻的询问道,
“元少爷,我可以还你伞吗?”
元晟笑了笑,“不用在意,你拿着就好。”。
“上次帮我换茶的小丫鬟也是你吧。”在堇阿竹愣愣的眼神中,他颇有耐心的解释道:“上次我只觉得你眼熟,不敢冒昧答话,不过这次可以确定了。”
堇阿竹抿着嘴有点害羞的笑了,她的双眼变得亮晶晶的,让元晟的心跳漏了一拍。
元晟转过头,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句:“你带我去看吧!”
堇阿竹声音上扬了起来的,她说“好啊!元少爷。”
元晟在堇阿竹的推动下慢慢的看着那轮随他移动的圆月,突然有感而发,说了句’“圆满难求啊!”
堇阿竹想起了以前家里和睦的样子,低低说,“如果什么都圆满了,就不会懂得珍惜了”
”是啊!“
元晟喃喃自语,眼神恍恍的看不清,仿佛陷入了沉思。乌云遮住了半个月亮,他才回过神来。抬起头,元晟看着旁边堇阿竹盈白的侧脸,心微痒了一下,耳边仿佛响起了花开的声音。
不远处,阁楼上的白素荷静静的看着他们,她转头问身边微微佝偻的影子,“他们说了什么?”
过了许久,白素荷才轻轻的笑了。她的眼睛黑洞洞的,仿佛被吸收了精气,没有了一点生机。
低着头,她轻喃了一句,
“伞—吗?”
“堇阿竹,白太太叫你过去。”
堇阿竹疑惑的看了对方一眼,看对方没有解释的打算,只好跟了去。
绕过曲曲折折的小道,堇阿竹突然涌现了一股强烈不安的预感,那个带她的于嬷嬷一直在不停地转过头看她,阿竹的心突突的跳。
“到了。”嘶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于嬷嬷的突然止了步,吓了堇阿竹一大跳。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的门,里面黑压压的仿佛潜藏着一个巨大的怪物。猛然一惊,堇阿竹后退了一步,老嬷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静静的盯着她。
她只好冒着冷汗踏了进去,一步一步的台阶仿佛走不完似的,直到慢慢迈进那个黑暗的领域。
一双手拿着手帕迅速的捂住了她的口鼻,堇阿竹来不急反抗,就被拖入更黑的深处。
渐渐地,堇阿竹微微恢复一点意识,就感觉到有一双冰冷粗糙的大手仔仔细细是摸着她的脸和头骨,那种感觉就像蛇一样在缓缓爬行,给人一种投头皮发麻的触觉。堇阿竹的大脑迟钝钝的疼,全身像是沉浸在死水里,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颗大石头。
“好了吗?”模模糊糊中堇阿竹听到了有人说话。这是一个阴翳的女声,直觉告诉她,这就是白太太。
“好了!”嘶哑的声音从头顶传出,那双冰冷的手抬了起来。随即堇阿竹被强制的灌了一种味道古怪的药水,慢慢的意识陷入了昏迷。
仿佛是过了很久,堇阿竹才缓缓的醒了过来,睁开眼睛,那个带她离开的老嬷嬷冰冷的瞧着她,她想说话,可是喉咙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灼热的烫疼。
“白太太,你醒了。”那个老嬷嬷面无表情的对她说。
谁?谁是白太太?我不是白太太,我是堇阿竹。堇阿竹挥动着双臂,张开嘴咿呀咿呀的解释着。
“太太,”于嬷嬷边说边大力禁锢着她的双肩。“喝了药,就好了!”一大碗和上次古怪味道一样的药水灌进了她的嘴里,她不停的挣扎着,最后行动越来越迟缓,直至僵硬着不动。
另一边
“阿竹,快去打扫堂子”
少女扬起一抹轻浅的笑意,应了。
端着木盆的手微微颤抖着,盆子里的水面上,堇阿竹的脸扬着盈盈的笑意,而那双眼睛里面却有着看不透的黑暗。
那张嘴唇轻轻的说:“元晟。”
最近王府里的很多人都发现,那个新来的丫鬟堇阿竹变得活泼了很多。
她的后母在不久之前跟一个外来的汉子卷了所有东西跑了,而她的痴傻弟弟完全只能靠她的照顾。但她却总是很乐观的面对,没有怨恨过任何人。听说府里的老妈妈,亲眼看见她的弟弟发了疯似的打了她满身的伤,而她却轻声安抚着弟弟的情绪。
那时候,白素荷去了堇阿竹的家,堇阿竹的弟弟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失控的抓着她的胳膊乱抓,抓了她一身上的伤。她用手抱着他,一边微笑着说,
“小南,我就是姐姐呀!我就是姐姐呀!”
小南打得越厉害,她笑的越开心。
“你的姐姐以后都回不来了哦。”
堇阿竹已经被灌了好几天的药了,那个嬷嬷像一个恶鬼,将她一步步拉入黑暗。如今的堇阿竹一睁眼看见那个嬷嬷,眼里就会涌出泪水,摇着头,用无言的眼神乞求着。
那个嬷嬷每次看见她流泪,都无动于衷。继续用平板的声音继续说“白太太,该喝药了。”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府里没有人关心白太太生了什么病。王小公子倒是来过一次,刚进来就被这古怪的味道刺了鼻,他掩着鼻子,皱着眉头,嫌弃的扭头就走。
当然,堇阿竹不可能醒着,那个“忠心耿耿”的嬷嬷一直在她的身边一寸不离。
白素荷在堇阿竹的屋子里找到了一把紫稠竹骨伞,那把伞很干净,没有积一丝灰尘。她抱着这把伞,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伞面,得意的笑了。
现在,我的名字是,堇阿竹。
十月的天气很冷,元晟披着狐裘在酒楼二楼的窗户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元少爷。”一声轻轻的呼唤让元晟回了头。
‘堇阿竹’羞涩的低着头,双手递给他一把伞。
“谢谢你的伞!”
元晟的眼睛闪过一丝疑惑,他问“上次不是说不用还了吗?”
‘堇阿竹'听了后手足无措起来,她呐呐的说“我总归觉得不还不好。”
元晟无奈的笑了笑,他伸出手摸了摸‘堇阿竹'的头发。手放上去不久,他突然愣住了,‘堇阿竹’也愣愣的看着他。
“啊,抱歉。”元晟掩饰般啜饮了一口茶。“把你当成了家里的小表妹。”
‘堇阿竹’失落的低着头,元晟看见了,不知怎么地,心里有点酸酸的疼。他鬼使神差的说了句,“我们去粟舟湖边看花灯吧!”
对面的‘堇阿竹'惊喜的点了点头。元晟觉得自己的冒昧要求不那么重要了。看着少女的脸,他也笑了。
‘堇阿竹'在湖边推着元晟,黄昏的天空黄澄澄的,倒影在湖面上,折射出一道道波痕。静谧了很久,元晟轻轻的抓住了‘堇阿竹’的手,而她似是红了耳朵。
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个昼夜了,‘白素荷'每日在浑浑噩噩中惊醒,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小南还在,元晟少爷也还在。她必须要逃,逃出去,为了小南,哪怕见不到元晟公子自己也满足了。
于嬷嬷又来了,她就像一尊阎王的雕像一般,无论她在何时醒来,都一直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用没有感情地眼神看着她。
于嬷嬷拿着药,如往常一样,强灌着她喝下去。‘白素荷’在最近也隐隐地察觉到,自己的脸总是在喝完药后,出现一阵瘙痒,当然她会很快昏睡过去。于嬷嬷恐怕是不让她碰自己的脸吧。她突然涌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今天她挣扎的有些厉害,药水被晃掉了不少,等药完被灌下去后不久,她的眼皮开始沉沉的落下。不行,不行,‘白素荷’心里默叫。一直坚持到嬷嬷出去放碗的时候,她抵抗住强烈的困意,趴在床边,用手抠住喉咙,将不少的药吐了出去。
好久都没有下过床了,‘白素荷’颤巍巍的扶着床边,腿一软,差点跪了下来。当她抬头的时候,她捂着嘴,差点尖叫了起来。
床边的梳妆台上有一面铜镜,里面的白素荷和她一样,一副恐惧的表情。她睁着眼,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白素荷’捂着嘴踉踉跄跄的跑了出去。
镜子里面的是谁?
我是堇阿竹,不是白素荷。
小南,你在哪呢
元晟公子,我好害怕呀!
她疯了一般的跑了出去,府内的人都被她疯疯癫癫的样子吓了一跳,远远的就避开了她。
她一直跑到以前的破屋子里,寻找小南,寻找原来的自己。可是小南不见了,自己,自己也不见了。该怎么办元晟公子,我该怎么办呢!
堇阿竹现在的心里唯一的希望,只有元晟公子,她好不容易爬起来,却看见门外的元晟,却和‘她’自己言笑吟吟的走过街口。
不,我才是堇阿竹。她在心里呐喊,想要跑过去揭穿那个冒充她的人。可是就离门只差一步,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于嬷嬷阴森的声音。
“白太太,你该回去了。”
元晟,她将手死死的抠在地上,指甲都渗出血来,然后一点一点的流着眼泪,被老嬷嬷捂着嘴拽走。
而元晟还没有发现什么,擦过门,就离开了。
他身边的‘堇阿竹’低着头,不知听见了什么,浅浅地笑了。
于嬷嬷将堇阿竹看地更紧了。
现在连放碗这些事情就直接让其他丫鬟做。堇阿竹现在如同木头人一样木纳的躺在床上,脑海中一直浮现着那天元晟走过去的侧脸。眼泪顺着面孔一滴滴滴落。
现在已经不用继续喝那种味道古怪的药了,堇阿竹现在恨不得抓伤这张陌生的脸。但是于嬷嬷似有武功,总能牢固的抓住她的双臂。挣扎了这么多次,堇阿竹已经没有力气了反抗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堇阿竹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恍恍的,她突然从昏睡中慢慢清醒了,屋子里面点着蜡烛,发出朦朦胧胧的光,雕花门上倒影着那嬷嬷的黑影,幽幽的随着烛光晃动。
“白太太,小公子唤你。”于嬷嬷瞧见她醒了,慢条斯理的帮她穿好衣服,然后搀扶着堇阿竹坐在椅子上。于嬷嬷用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冷冰冷的,让瘫坐在椅子上的堇阿竹打了一个冷颤。
“好了。”于嬷嬷满意的说,随即叫了门外的丫鬟端了木桶过来,去准备沐浴的热水。
嬷嬷用着皂角慢慢搓着堇阿竹的头发,一点一点的又帮她清理了身子。阿竹的身子一直软着,于嬷嬷就把她扶着坐在床边,帮她仔仔细细的穿着衣服。又用木梳子将她头发梳好,轻轻的帮她挽了一下髻。
于嬷嬷似是轻车熟路地唤了几个人,抬着轿子送她去了王公子那里。这时候堇阿竹才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连骨头化了一样,根本就动弹不得。她啊啊的张开嘴叫着,可是抬着轿子的人根本就无人理她,只是沉默的走着。
阿竹想起王小公子的脸庞,心里颤抖着。环境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说话,外面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阵的喧闹声。鞭炮,唢呐声,碰杯,还有媒婆的祝福。一阵阵袭入她的耳朵。堇阿竹笑了,眼睛里像是浮现出自己披着嫁衣,和元晟公子一手拿着红花的一端,低着头拜了天地。真幸福啊!她的眼泪涌出眼泪。
王小公子笑着接她出去,扶着她的身子,踏着台阶,走向了前面的小门。
小门逐渐关了,黑暗袭来诅咒的味道。
“啊—”微弱的痛苦呻吟伴随着可怕的虐打声,外面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让月光都避了开来。
正在喝客人敬的喜酒的元晟,突然心口疼的厉害,周围的人都吓得扶着他去休息,急急忙忙去找郎中。洞房内的白素荷端坐的身子在听见新郎的病发后,突的瘫了身子。
昏迷了一晚的元晟在鸡鸣时,吐了血,支撑不住,亡了。
王府隐蔽的小屋子里,血迹斑斑的身体,那薄弱的呼吸也慢慢的消失了。
青年拿着伞,伫立在雨中久久不动。他脚底没有动静的水坑,突然起了浪花,一朵一朵的盛开在雨里。
躺在床上的老妇,身体早都僵硬了。不知何时起,她的脸上慢慢的褪了一层皮,血迹斑斑,一股恶臭发散了出来。老妇的双腿自出生就不能动弹,现在僵硬着,有点外拐的朝外伸着。她的口微微开张,一只手还朝门外的方向伸展,好像在发出无声的乞求。
伞慢慢的从伞顶化粉末,洒落在空中消失不见。青年终于弯着身子,抱头痛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