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不常圆》后异

10、第九回

　　“太子怎么样？”京溪抬着盏热茶，同杨洛坐在门外的石凳上，眼光不时瞟向屋中坐在床边闷声看书的赵霆。

　　虽然他那书，半天都没翻过一页。

　　耳朵还竖的老高。

　　“还不是那般样子，吃吃睡睡，天天看书，像要将这世上所有的书籍都看了去。”

　　“还不知道帮我做做家务！”杨洛埋怨着，皱了皱鼻子。

　　京溪忍不住噬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茶。

　　“小洛，我是将他送来你这拜师学艺的，不是打杂干活的。”无奈摇摇头。

　　“那不是一个意思。”杨洛无辜摆手。

　　“罢了，那……他的身体呢？”

　　杨洛收起笑容，正色道：“放心，我会将他治好的。”

　　青衣先生端正坐着静默无声，衣袖无风自动。

　　“九岁那年，刘氏皇后外戚一族掌控朝政，只手遮天。”他顿了一下，接着道。

　　“当然现下左右也还是这个模样。”

　　“刘皇后垂帘听政，当朝太子太傅直言大皇子赵霆年岁适当，当即刻立为太子，朝中被外戚打压一派纷纷趁热打铁，上书朝廷。”京溪慢慢抬手，将杨洛额上落着的一片柳树叶子轻轻拂去，顺便扫了眼屋中少年的脸色。

　　“刘氏一族眼看形势急迫，勉为其难将九岁的赵太子推上储君之位，从此，这天下才有了赵太子一称。”

　　“世人皆道皇家好，世人皆称龙太子风流倜傥地位尊崇好不快活。”

　　“世人却不知，这龙太子从册封之日起，房中一日三餐便日日被送来一味鲜汤。”

　　“刘皇后唤它做龙子羹，民间却有另一个叫法——”他买了个关子。

　　“黄泉水。”

　　杨洛顿住，如鲠在喉，有些事情就算早便知晓，还是经不住有人将它揭开，给它撒盐。

　　“喝了黄泉水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却会一日日离死亡越来越近，喝过之人皆会上瘾，犯瘾时只有黄泉水才有解，可这黄泉水，既唤作黄泉，是多喝一口，便多虚弱一分，如若不喝，便会全身抽搐，不省人事，直至发作周期越来越短。”

　　“直至死亡。”

　　“黄泉路上黄泉水，饿殍腐骨水上漂，世人皆叹麻乌好，不至黄泉不死心。”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死寂，没人想开口接话。

　　“黄泉水取材于麻乌草，可笑的是，若要治疗此病，也必取麻乌草。”

　　“如若根治，则只麻乌王为解。”

　　“小洛，这孩子中毒七年，能活到今日算是先皇庇佑，天佑大齐。”

　　“如若不抓紧时间，他可就没几日能活了。”

　　“学识比你好，武艺比你高，眼界比你广的人大齐大有人在。可这天下，只有你能救活他。”

　　“死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这大好江山，这泱泱子民，本都是他的。”

　　杨洛目光呆滞，双手紧握成拳，脑海中尽是那晚赵霆在耳边说的话。

　　师傅，我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她盲目给他信心，现在却不知如何收场。

　　他竟然已病了九年。

　　这可让她如何是好。

　　京溪先生起身，轻抚杨洛额发，准备离开，却又突兀开口。

　　“对了，赵霆知晓你，是女儿身吗？”这声音飘忽在空中游荡着，没有闯进任何一个人的耳朵。

　　京溪看着少女呆呆盯着地面的样子，温柔笑笑，又摸了摸杨洛凌乱的头发。

　　“杨洛，小姑娘家家可不能这般不注意形象，回去梳梳头吧。”

　　说完，便扬长而去。

　　京溪那日上山之后，魂不守舍的，其实并不止赵霆一人。

　　杨洛气喘吁吁跑到湖边，却发现湖边没有他们的身影。

　　没有孙老八，没有可儿，更没有赵霆。

　　就像那日他才刚来，人生地不熟，犯病倒在麻乌从中，杨洛怎样都找不到他。

　　杨洛有些慌了。

　　她钻进没有人烟的草丛中，打坐运气，将乌麻山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个遍，却没有赵霆的身影。

　　这乌麻山是她的地界，若是出了这山，她可就找不着了。

　　她又仔细搜寻了一遍，终于在西边山脚的一个角落中，发现了可儿。

　　随之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

　　杨洛是在一方阴冷的山洞中发现奄奄一息的小鹿的。

　　可儿腹部插了半支剑，半睁的眼睛泛着眼白，已是伤得动了气，躺在冰冷的地上呼吸异常沉重地涩涩发抖，想来另外半支，是被人扳断的。

　　赵霆。

　　杨洛没有时间给可儿治疗，她匆忙将小鹿抱到离麻乌山最近的医馆，给了银子叫大夫尽力救治。

　　临走前，杨洛从包中掏出在平阳城中给可儿买的小玉牌给她戴上。

　　可儿，你可别走丢啊。

　　现下有两个线索。

　　一是山上的梓人，二是城西介绍梓人的中间介绍商人，杨洛曾向湖边梓人询问过孙老八的去向和背景，梓人表示一无所知，只知道孙老八在平阳城中的镖局讨过一口饭吃，问是哪个镖局，倒是谁都说不明白了。

　　天还没黑透，杨洛抓紧时间赶往平阳城西，希望能找得到那会儿那名中间商。

　　远远地，杨洛便见到人群中挂着两撇大胡子的西域商人在大街上吆喝，杨洛心头一紧，扒开人群冲到他面前揪住商人领口。

　　商人莫名被人揪住面上透露了怒气，但见到来人是杨洛，便立马摆出一副恭敬面孔。

　　“杨公子？不想杨公子是位小姐啊，是您呐，又见面了，您这大晚上风尘仆仆跑来我这里有何贵干啊？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说着，将一只肥硕的手拍上杨洛紧握的双拳上，杨洛嫌恶心，便将手放开了。

　　“孙老八，是什么人？”

　　商人肥脸上对着讪笑，无奈回道：“您这可为难小的了，小人做的可不止介绍梓人这一个营生，这平阳城西，一天经过我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您叫小的可怎么记得他啊，再说了，这些梓人龙蛇混杂，您说的这孙老八我早前是听说过一些，就是个这城西片上的地痞无赖，平日里吃些霸王餐，手脚不干净些，但都是些外乡人，居无定所的，小的也无能为力啊~”

　　商人眯着缝缝眼，油光亮滑地辩解道，杨洛的脸色也越来越臭。

　　“不知道是吧。”

　　“小的真是不知，怎么？这孙老八哪里得罪您了？”

　　杨洛冷笑一声。

　　从腰上掏出一把短刀，拦手就将这老奸巨猾的油腻胖子拉过来一脚踢倒在地上。

　　杨洛抓住商人的手，将短刀抵在商人脖子上，阴冷问道：“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姓杨了？”

　　商人浑身僵硬了一瞬，杨洛惊奇于她竟然能从这样一堆肥肉中感受到僵硬二字，随即淡然说道：“这不是小姐您上回来说的吗，您贵人多忘事，小的却记得清楚明白。”

　　“哦？不说是吧？”杨洛冷笑，听得商人浑身一激灵，却因着周围围观的一群人群而有恃无恐，想来这姑娘谈吐不凡，应是不会将他在这大庭广众下怎么样。

　　杨洛面无表情，将商人的手抵在地上，短刀向下用力戳在他无名指与尾指之间，吓得商人一身冷汗。

　　“还想不起来吗？”

　　“小、小姐说笑啊，这无中生有的事，小的可怎么想的起啊……啊！！！！！！！”

　　平阳城中许久没发出过这般惨叫了，这惨叫将城西客栈屋顶上沉睡的乌鸦惊得醒了，一时间，大片乌鸦的叫声又将另一批人惊醒了。

　　商人眼睛发白，手指一阵发凉之后又是一阵剧痛，再睁开眼，自己的尾指已是与手掌完全分离了。

　　“你这个贱人！！你竟然胆敢！啊！！！！！”

　　有一阵惨叫，商人无名指也被削掉一截。

　　“我说，我说！！！！”

　　杨洛将短刀从他中指挪开，看了看周围骚动后退的人群。

　　得趁官府的人还没到。

　　“聚鑫镖局！聚鑫镖局！都是他们一手操纵的，将几个镖人安插在我这里，给大主顾送去，再在主顾家中架人绑架了去，勒索钱财，勒索不得，便将人卖到边疆做苦力！啊！！！！”

　　“镖局中大概有几人？”

　　“四、四十……啊！！一百六十人！一百六十人！小姐饶命啊！”

　　“镖局总部在哪？”

　　“在城东的聚鑫阁！您到那边一问就知道了！”

　　“谁在主事？”

　　“茯苓娘娘在主事！”

　　“皇族？”

　　“不、不是的，是因其江湖上地位较高，人称一声娘娘。”

　　“什么地位？”杨洛刚想接着问，这胖子便止不住痛自己昏过去了，杨洛放开他，踢了他一脚便往城东赶去。

　　月黑风高。

　　杀人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