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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必施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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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手打晕朱三月,扣在垂落的铁链上,林逸风取了盏地上点着的昏黄灯烛,凭记忆向上次见到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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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林沛然来回踱步。桌案上一对高烛将他的身影投向一侧的帷幕,拖的很长。
烛泪堆叠了厚厚一层,烛芯未剪,亮起一寸多高,烛火间或突突跳动。
从内院出来,他一径回到书房。
将暗格中那孩子的画像又细细翻看了一遍。反复自问,为何之前寻子艰难曲折,而突然顺利如斯。一切太过顺利,顺利的令人不敢信。
这种感觉,似乎以前也有过,但那次被证明只不过是个圈套…他微微皱眉,及时掐断思绪。
昨日传回的消息还摆在桌上,压着镇纸。雷堡的消息断了。
那个埋藏多年的暗子,不用说,定是被灭了口。只是,这断的时机不对。
不过一个孩子而已,值不得雷堡讳莫如深,这中间究竟有何不为己知的牵扯。
这几年,反复回想清妩那时神情,并无破绽。然而她的理由,细思却有不妥。为母者爱子,不愿他寄人篱下,不被后母善待,本无可厚非。可这想法并没考虑父亲,难道自己就不足以是那孩子的倚仗?素无往来的雷堡就值得她如此信任?此其一。
雷堡行事一向谨慎,暗渊伤人出逃,当是意外。否则,用堡主唯一的儿子做饵,这代价委实大了些。此其二。
如此说来…他从堡里出逃一事,是真。
靖儿出行,向来任意随心。也向来喜往繁华热闹之地。但,竟然去了青州道。如有人在其中穿针引线促成他与暗渊二人见面,当是唯一可能。
朱三月疯疯癫癫,对靖儿却几乎有求必应。为了这孩子,他有意误导暗渊走错路,再安排二人见面也不是不可能。可惜,朱三月罹患暗疾、为人疏狂,难以掌控。
靖儿对朱三月,并没有太多依赖和亲近,但显然非常信任。朱三月早知靖儿对青九不满,数次离开山庄,本心也是找个合心意的近卫,若以此说服他前往,靖儿应不会拒绝。
若果然如此,朱三月是怎么找到暗渊?又怎能及时找到靖宇。除非,他们一早就说定此事,但他又是怎么确定暗渊一定会在那时前后出逃?又怎能恰好偶遇?
还有那笔迹。风儿与我分别时尚年幼,纵使清妩教导有方,他又天资聪颖,字体也颇拙嫩。但有些写字的习惯却一模一样。
林沛然回忆,对了,那个凊字,清妩总是要写成清,半途改成两点水,是以两点总显得过于紧凑。暗渊写的这个字,竟然也是如此。是巧合吗?
难道,那暗渊恰有位和清妩一样写字习惯的老师不成?普天之下哪有这种巧合?
雷诺表面对人古道热肠,接人待物圆滑通达,内里却是个自私自利之徒。他纵使疼爱妻子,也不会对一个孩子如此尽心,体察到如此周到。何况,他又怎知清妩字体。
除非清妩所托之人。
可那日拿下的叫黑子的孩子,又对他颇为信赖,他却只淡然相对,是为了隐瞒什么?
林沛然眼光渐渐冷了。
墨岩对暗渊多次回护,当是坚信他是我多年寻找的儿子。他当年受清妩大恩,一直为不能回报耿耿于怀。忽然有了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要告诉墨岩我的疑虑吗?他与我已情同手足。万一,暗渊他真的是我的孩子…
不,不是。
那暗渊笔迹也许只是一个圈套……
我不愿见他,是怕自己再次失望,他没有那颗痣。
眉儿今日特意让我看到暗渊的字,明是为了替靖儿游说,未必没有让我多加提防的意思。她虽不明言,我又岂能不知。
这样一个人,放在靖宇身边,她也未必完全放心。她不忍拂了靖宇的意,也要再看一看。
门吱呀一声,墨岩大咧咧的声音“这么晚了,庄主大人又有何吩咐?”
“怎么?大总管现在很忙?”林沛然微笑示意他坐下。
“自然忙。那个暗渊,胆子是真不小。”墨岩随意落座,理所当然拿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哦?”在山庄逛夜景还不算胆大,这还有新鲜事。林沛然眉眼不动,落座。
“罚了六十鞭子,这小子居然今天就私自上药。不过,药效倒是真的不错。说起来,我还想跟药房的人说说,今后要么采买要么自己配制,倒比现用的强了几倍。”墨岩瞟一眼若有所思的林沛然。
“大总管去说自然没什么不妥。”林沛然要笑不笑,“药房的人,都混的好日子!”
墨岩不接话,翘脚喝茶。药房的管事日子不好过,反正不关自己什么事。
“他是从哪里…靖宇给的药!”林沛然得出结论。
“庄主英明!一猜就中。”墨岩光明正大告状。我就是看不惯你那儿子,惯的没个样子,宠子如狼是古训呐,庄主大人!
“我来可不是给你那宝贝儿子挑刺的,当然,也不是为了陪庄主聊天。只一句话,要见就见,给个名分。打定主意不见,就请抬抬贵手放了那孩子。这么着不杀不放也不是长久之计,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不是?”墨岩不惯来来去去试探,来的路上就想好要挑破这层窗户纸。
“这是抱不平来了?”林沛然正色。“今日请你来,正为此事。”
“你是知道我的,近年来不比以往,越发胆小了”。
墨岩撇嘴,你庄主大人胆小,哄小孩子去吧。
林沛然一哂,“我打算要亲自去查。但是这半个月走不开,别人不妥。你…”
“我去你放心嘛,行吧,我去。”墨岩接道,“反正在庄子里也闷得慌。是那李氏兄弟?”
“不错。暗渊离开雷堡的每日行程,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我都要知道。”如果是儿子,总要了解他脾气秉性。
“行吧。只是,这段时间他的功课谁来?”墨岩追问。与其煎熬着等探查的消息,这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你只要想,立刻就能天天见面,这不比啥都能促进父子感情,何必舍近求远?
“这段时间,让他跟着靖宇。早课晚课还是等你回来,别人替不了你。每日对战还是照旧,让人盯着,细细记录了你回来看。”林沛然果然想的很细致。
得,这还是不见。墨岩为那小子不平:你小子咋样让你爹不喜了。
“不会你早就想好了,只是把我支出去吧?我怎么觉着,你…”墨岩狐疑地看着林沛然。
后者安坐,微笑“大总管觉得,我怎么?”
墨岩跳起来“没什么!那个,我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就走。”哎呀呀,自己每次看到这人这种表情,总会有大事不妙赶紧跑路的想法。每次感觉都挺准,跑吧。
“等等。”林沛然正色道。
“我知道,你认定他是清妩的孩子。怨我没有认下他”。
仰头叹口气。
“我何尝不愿?我找了他这么多年,他,面貌确有几分像。”
哪里是几分?是七八九分好吧?跟你媳妇神似到如此地步的,就是女孩子也没有见过吧。
“然,天下之大,长像相似的人不是没有。若有心,找一个也不难,何况还有易容术。”
墨岩张张嘴,终究没有说话。这话他没法驳回,他亲眼所见,神乎其神,就是那孩子的亲娘。
“诸事我已安排。你带两个人去。李氏兄弟的消息这两人从头查的,不必嘱咐。你只当散散心,兜兜底”。
顿了下,又道,“朱三月这两日头疼又要发作,或许会神志不清。你安排好他再走。”
墨岩点点头。突然一愣“糟!我忘了,他自己说要出去逛逛。昨日已出庄去了。”
“嗯?!如此……安排以前跟着的人去找。盯着确认无事就是。”
“那我赶紧去。这人疯起来到处惹是生非。”墨岩答应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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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院。
五更。
林逸风突然惊醒,额上冷汗津津。愣愣看着黑乎乎的…也许是屋顶,意识到方才不过是梦,舒了一口气。
侧耳,没有熟悉的打更声,难道梦里的那个打更是真的?
糟了,早课要迟了?!林逸风惊觉,一跃而起。飞奔出去。
在众目睽睽中闪身排在队尾,心跳尤自狂乱。
寅时正。
墨岩在高台上点点头,众人立刻散开两两对练。
负手看了一圈,墨岩抬脚走。林逸风亦步亦趋跟上。
他的早课,并不与众人一起,而是和墨岩在不远处的石室。
早课,墨岩一向准时,而且严厉。
纵然如此,今日早课也进行的很顺利。墨岩似乎很满意。林逸风暗自松口气。
其实有些累。垂手站着,目视脚前一步地面,静等墨岩说话。不知那里进行的如何了。
墨岩早见他神思恍惚,微一沉吟,明白过来:自己今日行程与这小子脱不了干系。好小子,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早课做的不错!今后半月免了你早课晚课。”见这小子脸上强按住的欣喜,墨岩左手握住右手腕,忍住将要出手的一拳。
“对战照旧。”
“是”。林逸风明显愣了下。
意外了吧!还有更加意外的。
墨岩抬手在他胸腹间连点十余下。
猝不及防惊觉大穴又全数被封住,林逸风猛然抬头,正对上墨岩似笑非笑的眼,心里顿时慌乱。他知道了!怎么办?没有内力,即使走出山庄,又怎么联系上李氏兄弟?
他低头掩饰自己的慌乱。却听到墨岩吩咐,“每日安排两队对战,暗渊与两队胜者交手,徒手,暗渊不许用内力。”
林逸风不可置信地望着墨岩,脸色苍白,心沉到底。这无疑是报复!
墨岩沉着脸,“败了,也不用抽鞭子,这台子,给我上上下下擦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