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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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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风自己也很是委屈不解。
他更不知那以后便是恶梦般生活的开始。
那日午时,自己被派去百里之外一江湖名宿家中取信,第二天卯时之前回报。领命后不敢怠慢,即刻出发奔行半日赶去。门房却告知那人举家出游,午后方回。又道主人外出有要事,不好前去打扰。林逸风坐立不安苦等了半日,待信到手已是入夜。好容易躲过夜巡潜出城外,却在去客栈取马途中被两个夜行人莫名袭击,缠斗中受剑伤两处,左肩伤口几可见骨。待摆脱二人纠缠,草草包扎后,两个时辰内纵马狂奔赶回百余里,又在入堡时撞上了一个早起的老人。
逾期,撞人,鞭五十。
委屈之下正要求饶,他却被师父扫来的那一眼惊得全身发凉,跪在当地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那一眼的冷漠仿佛一把冰刃从头而入,经百汇直插胸腑,又痛又冷。看着转瞬即神色如常,依旧威严方正的师父,他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允减罚不许延后,奔波百里滴水未进的他脚步踉跄地走进平日练功的房间,便是如今的刑室。
不知何时,窗户已经封死,房门关闭后只余一盏小小油灯照亮。背着手等在那里的,是二师兄。他无措地站定,低声叫了声“二师兄。”没有回答,黑暗中看不清二师兄的脸。“去衣,裸背。”二师兄的声音没有情绪。却听得他一抖,眼一黑。
颤抖着手脱去外衫,解了中衣,便被二师兄不耐烦的拖了去。房梁中间垂下一个铁环,他就被绑着双手吊立在铁环下。没有来得及去看周围,刑鞭便落到了他光洁的背上。
从不知二师兄挥鞭竟如此无情,一鞭挥下,背后如被火灼,剧痛迅速扩散到全身,“啊”他压抑的痛呼冲出干裂的嘴唇,随即咬唇将声音咽下。鞭声呼啸没有停顿,铺天盖地的痛淹没了他,十鞭过后鞭子停下,他才缓了一口气。汗水从脸上迅速滴落,他能感到温热的液体从背上流下,那是……血吧。
二十鞭,神志有些不清。完全无法心中计数分散背后疼痛。只捱过一鞭是一鞭了。
他终于昏迷过去。
趴在床上半夜醒来,窗外一轮玄月如钩。
第二日挣扎起来,忍着疼痛喝了堡丁端来的温水,换过伤药,二师兄即令他暂代大师兄当值。他当时虚弱的几乎发不出声音,但也知道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请求换值,颤抖着挣扎出门。
十二个时辰巡堡,滴水粒米未进,待到四师兄来换值后挣扎回到房中便一头栽倒在地。
自此,动辄得咎。
轮值巡堡,日以继夜,师兄们外出,往往由他顶替,稍有疏忽,便有人报与师父。责罚立至。
武技传授也不再由师父亲自指点,二师兄代师传艺明里暗中的压制也不再隐晦,因二师兄的“失手”被伤每日不断,却往往斥责他如今愚笨顽劣,不思进取。
每旬一次考校武功,他与师兄们对手过招,输了是怠惰偷懒,偶有胜出便是好勇斗狠,想得平手已是奢望,最终都是自己承下后果,轻则呵斥罚跪,重则刑鞭伺候。
不能辩,不敢辩,无从辩,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受罚渐如一日三餐,夜间伤痛辗转无眠无人可诉。
堡中并不吝惜上好伤药。为了他能够在师兄们不在时轮值,二师兄还“特地”派了堡丁赵二专门照顾他。但前伤未愈后伤又至,他的房间永远充溢着创药的味道。
如此一月。
日益积累的对各种痛的记忆渐渐将曾经的明朗变得沉郁。委屈,自责,痛苦,疑惑,畏惧,无措,诸般情绪日夜折磨,林逸风几乎支撑不住。
终于,他去找了二师兄。二师兄见他进门,脸色一变,语气冷淡“何事?”说着,转身进了房间,坐在椅上,目中却有一瞬的躲闪。林逸风跟进去,却低下头,再抬眼时双目微红,眼神痛苦,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求……师兄明示,逸风一定改。”
入目,仍旧是那熟悉的脸孔,却不再是熟悉的表情,二师兄眼中厌弃和一闪而过的恨意令心中一阵冷寒。“果然娘以前是宠你太过。”冰粒般的语气,夹杂着嫉恨,眼中却没有情绪。
“很简单,因为——我恨你。你夺了我十三年来的母子亲情。自你来到堡里,娘说我是兄长,得恭让弟弟,吃的用的玩的,你先挑;闯祸挨打受罚,我扛着。同时生病,娘亲守着你。有时候,我真的怀疑,谁才是娘的儿子,你又是我哪门子的弟弟。”冷漠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诉说着一件别人的事。
林逸风眼前闪过小时候的情景,二师兄带他爬树、偷出师父的药匣、过年节时拿到小银锞子的快乐,内心仍然温暖着,那是他没有血脉却有亲情,一直悄悄当做亲哥哥的人。
不想,面前的人竟是恨着自己的,那么多年,他喊自己师弟时,难道心中也充满着恨意吗?他不敢信。
“这也算了,谁让你是没娘的孩子。”雷震眼角斜了一眼,看到林逸风苦涩的眼神,心中一阵快意。
“习武,竟也比我强,父亲为此责打过我多少次,嘿,我都记不清了。凭什么你就比我记得快,悟得多。父亲赞你天赋出众,几个月抵得上我几年。我拼命练功,只希望父亲能多看我一眼。”声音渐高,雷震压抑的怒气如狂暴的风迎面袭来,林逸风脸色一分一分变白。“被父母无视的痛苦,我十三年来尝够了。现在,轮到你了,挨了几次打委屈了?受不了了?”盯着林逸风苍白脸上不可置信的眼神,雷震痛快无比。
“知道我最恨你什么?”雷震忽然抬手点在林逸风额头,“就是你这张虚假的脸。既然你那么喜欢装可怜,我成全你,让你真正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可怜。”
林逸风颤抖着倒退,无法置信地看着眼前几乎不认识的二师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声音低哑“我一直当你是亲兄长……”
“雷家,只有我一个儿子。”
林逸风低头,“是,是逸风的错。只是,师兄若是早让我知道,我不会……”。他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是“不会粘着师娘”吗,可他完全不自主地靠近,就是为了体会如亲母一般的温暖和煦,他怎么能够舍得。
一声冷笑从耳边传来,“现在你知道了,就把你欠我的,一分不差地还给我。”咬牙切齿的声音令他不由心内寒冷。
“我还了……师兄,就原谅我了?要怎么还?”雷震盯着林逸风茫然的眼,见他眼中竟然有了些喜色,“我要你,吃了它”。林逸风看着他手掌中一颗红色如莲子般大小的药丸,“这是什么?”“这个嘛,让你挨鞭子时加倍疼痛些。放心,不会要你的命。你,还有用。”
林逸风入目二师兄脸上的笑,忽然有些寒冷,不可置信地再退一步,“不”。
雷震笑了,望着转身奔出去的身影,慢慢握紧手,轻轻道,“你不要后悔。”
后悔,也没有用。我会把爹给我的加倍还给你。这样,很好。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还以为,爹和娘会一直护着你…幸好,我是爹的亲子。可,如果娘…我宁愿不要这一天。娘,如果你还在,那有多好。”他声音越来越低,眼光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