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憩 ...
-
天踦爵在林间急急而行，微跛的腿并未使他行进的速度有所减慢，穿过密林的同时，他掏出怀中的流金时计观看，随即微不可闻的轻叹一声。要做的事情太多，留给他的时间却又是太少，他心知自己现在一刻也不能停留，然而沿着密林外右边的道路行了数步，他却突然停了下来，转头望向了左边的道路，微皱的双眉显出他内心的犹豫。
“……并不太远……既然是路过，去看一眼……只看一眼，也是无妨。”
微不可闻的自语，仿佛更像是鼓励自己的借口，天踦爵调转方向，往左边的道路疾驰而去，速度比之前更甚，眨眼间便没了身影。
微风拂过树梢，带出一阵沙沙的声响，摇晃了泼洒在树下的细碎树影，也吹动了树下人的银白长发。天踦爵在细密的灌木丛后站定，透过枝叶的间隙静静的看着树下那个熟悉的背影，彼时风过云走，湛蓝天色下，一片碧绿和碎金中，那抹银白色如清泉流过他的双眸，柔软了他的目光。
风声稍静，叶小钗缓缓回过身来，望向了灌木丛，天踦爵清咳一声，迈动脚步，意态悠然的走了过去。
“三年寻龙，十年点穴，肩负青囊走南北；三寸知息，十面洞心，掌握乾坤通天阙。”迎着叶小钗的目光，他含笑拱手道，“这位壮士，在下齐烟九点……”
话未说完，叶小钗不为所动的开口道：“素还真。”
“诶？！”天踦爵顿了一顿，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道，“那么快就被识破了，亏我这次还特地扮了个西洋风呢。”
叶小钗面上透了微微笑意：“型虽不同，神却一致。”说着他上前扶了天踦爵，轻声问道，“你的腿怎么了？”
“哎呀，果然还是叶小钗最懂素某。”天踦爵笑得眯了双眼，凑近叶小钗道，“真该让你瞧瞧我上次的模样，金光闪闪喜气洋洋的，你一定认不出来。”
“你的腿怎么了？”然而叶小钗对他金光闪闪喜气洋洋的形象并无兴趣，只低头看他的伤腿。
天踦爵随即柔和了声音，安抚似的：“并不碍事，小伤未愈而已，江湖路不平，一不留神磕了脚。”
叶小钗不说话，搀扶的手存了力道，两人走到树下并肩坐下，此处地势高，背靠大树向下望去，山下一片郁郁葱葱。
“此处视野极好，且隐秘安静，”天踦爵笑道，“当初吾偶然寻到此处，便想着日后让你过来，即使什么也不做的闲坐半日，也是很好的。”
叶小钗摇摇头道：“武林纷扰未平，岂能在此悠然度日呢。”
“耶，你是暂居幕后，替武林培养生力军呀。”天踦爵亲昵地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叶小钗的头，语气轻快的道，“免担心、免自责，吾是经过盘算才做出此种决定，相信吾吧。”
叶小钗便柔和了神色，看着天踦爵，不言不语，仿佛雕塑一般安静着。叶小钗一贯是如此，他本不是话多之人，常年的口不能言更是使他越发沉静，即便如今有了心玉帮助发声，然有些时候，有些心绪，两人之间不用言语也能够传达。
天踦爵突然觉得心都平静了，连日的奔忙让他如绷紧的弦一般不得半刻松懈，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解决，一桩桩一件件，塞满了他的心，塞得不留一丝缝隙。如今，此刻，所有江湖纷扰便如凭空消失了一般，让他身心瞬间轻盈。嘴角不自觉的含了笑，他一脸柔情的想要去吻叶小钗，谁知叶小钗竟是下意识的向后躲了一躲。然后两人都愣住了。
“……此地又无旁人，你躲什么呀？”
“呃……”叶小钗看起来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呐呐了半响，小声道，“看起来像别人……”
天踦爵半天才“噢”的一声恍然道：“型虽不同，神却一致呀，你方才自己说的。”
“这……”叶小钗似乎也认为自己不该有此反应，相伴多年，应是灵魂交融，介怀表象是多么肤浅的行为，但他“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半句话来。
“哎呀，小钗你还介意劣者的皮相呀？”天踦爵知道叶小钗心中开始纠结甚至自责了，他为人一贯耿直不知转圜，此刻内心全写在了脸上，面上还一丝若有似无赧然的红，天踦爵觉得十分可爱，又故意道，“劣者好伤心呀！”
叶小钗立刻连话都不会说了，“啊”了一声抓着天踦爵的手，一脸的着急沮丧。
天踦爵反握住叶小钗的手将他拉向自己，然后飞快地在他面颊上啄了一口，笑道：“跟你开玩笑呢，方才吾想象了一下，觉得有时候皮相还是很有必要介怀一下的，若是此刻坐在这里的是天官赐福，哎呀那画面……当真金光闪闪喜气洋洋了。”
然后他拍拍一脸愣怔的叶小钗，懒懒的向侧边滑下去，躺倒在草地上，望着一片湛蓝天空，感觉满心愉悦。
“唉，时间当真是不够用呐！连日奔走不停，腿都疼了。”说着他毫不客气的将他那条伤腿架到了叶小钗大腿上，哼哼唧唧的撒娇道，“小钗，你帮我揉揉。”
叶小钗闻言立刻一脸正色的低头看向天踦爵那条不客气的腿，他带着类似赎罪的心情，双手覆在伤腿上，他比划了半天，开始动作。
叶小钗甫一用力，天踦爵便毫无预警地“嗷”了一声弹坐起来，惊飞两只树上雀鸟，惊落几片绿叶。他一脸惊魂未定的看着同样惊魂未定望过来的叶小钗，一滴冷汗悄悄从额角滑落。
叶小钗……你手也太重啦……
“哈、哈哈，劣者果真是忙晕头了，”天踦爵赶在叶小钗反应过来前开口道，“都忘了伤腿是哪条了。”说着他把另一条腿伸到叶小钗跟前，“是这条、这条才对。”
见叶小钗狐疑的盯着那条好腿，天踦爵忙翻转了身子，将头枕在了叶小钗大腿上，忍着火辣辣的疼痛故作轻松道：“哎呀哎呀，还是这样躺着舒服。”
“我是不是，手劲用大了？”然而叶小钗低头与他对视，轻声问道。
“嗯……这嘛……”天踦爵拖了个尾音，本想含糊过去，然而话在嘴里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他伸手扯了扯叶小钗坠在胸前的发丝，语气亲昵且调皮，“叶小钗，你这哪里是轻揉，分明是要将劣者的腿给卸下来，吓吾一跳！”
“抱歉。”叶小钗回想起他方才突然大叫一声弹起来的表情，不禁也觉得十分滑稽，眼角微微弯了起来。
“抱歉不够，要罚你回去跟屈世途好好学习推拿按摩的手法，以后将功补过。”
“好。”
“还要罚你每日给劣质捶捶肩、捶捶腿，一日按摩三遍。”
“好。”
“哎哟，你那么听话反倒使吾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
叶小钗掌心轻柔的婆娑着天踦爵的额顶的发丝，轻声道:“你辛苦。”
天踦爵不说话了，他含笑望着叶小钗，感觉身心都被熨贴了一般舒适。为武林舍命奔走本已是命里事，份内事，他一路走来，面对艰险磨难早已淡然，但对方偶尔一句体己话，还是会使他感到满足。
两人无声对望了许久，叶小钗突然开口道:“你多久没合过眼了？”
“诶？”
自借到时间以来便从未合过双眼，时间太宝贵，舍不得睡。但这当然不能告诉叶小钗，天踦爵正思索着如何开口敷衍，眼前却突然一暗，是叶小钗的掌心覆住了他的双眼。
“休息一会吧，你眼睛都红了。”
天踦爵心中叹了一口气，叶小钗并不知道，他所剩下的时间已是不多，来此探访已是奢侈，更何况入睡呢？
看着一脸犹豫的天踦爵，叶小钗又道，“适当的休息，并不是坏事。”
天踦爵伸手握住了覆在双眼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却坚如磐石，固执的不动，然后他突然感觉面上拂过一股温热的气息，随即双唇被轻柔而快速的吮了一下，然后是叶小钗的声音，微小带点轻颤，是他感到不好意思时惯常的声调。
“不然，不然就这样待一会，陪陪我吧。”说着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你多陪我一会吧。”
天踦爵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甚至可以想象叶小钗此时面红耳赤的样子，为了让自己可以休息一会，磕磕巴巴的，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唉……劣者让你担心了，抱歉。”
叶小钗只摇了摇头，执着的问:“好不好？”
“好。”天踦爵说完又拍了拍叶小钗的手，重复一次道，“好。”
然后他听到叶小钗悄悄的舒了一口气，掌心凝了真气，一股暖热包裹了他疲倦的双眼。
“便这样睡会吧。”
“好，半……一个时辰后唤醒我吧。”
虽真气只包裹了双眼，但天踦爵感觉全身都包裹在叶小钗的气息当中，暖洋洋的漂浮起来，他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中轻声呢喃:
“叶小钗……”
“嗯？”
叶小钗，方才能决定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