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 福 ...
-
福建，雨村。
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终于抵挡不住现代科技的侵袭，逐渐被钢筋水泥土吞没，以前一年四季都在下雨的天气也被现代科技所改变。久违的，今天下起了雨，吴邪坐在轮椅上靠在老旧的房门前看着瓢泼的雨水发呆。
屋内响起了胖子沉重的咳嗽声，张起灵拿起水杯接了杯温水，摸了摸温度刚刚好，把杯子连同药递给了胖子。
吴邪和胖子都老了。
两人终究没逃过岁月的摧残，从活力四射的年轻人变成了现在这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模样，唯独张起灵，仍然是二三十岁的样子，仿佛被时间遗忘。
终究是年轻时折腾的太狠，吴邪和胖子年老后身体都不太好。胖子得了肺癌，据医生说活不过五年，但这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也许是心态好，胖子常常笑着说阎王庙太小了盛不下他这尊大佛，所以地府都不收他。除了咳嗽得越来越狠，他倒是该吃吃该睡睡，没事和吴邪吹牛逼日子倒是过得也乐呵。吴邪年轻时吸了太多的弗洛蒙，到了老年后遗症终于爆发了。他开始整日整夜的头疼，夜里根本睡不好觉。他的记忆开始混乱，有时候，他会忘了小哥是谁、胖子是谁，甚至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记不清了。刚开始出现这种症状的时候，吴邪让小哥和胖子把他们一起经历过的所有事情讲给他听，听完核对自己的记忆后记在笔记里，他说怕将来哪天真的全忘完一点都想不起来的时候，这些笔记还能作为他们铁三角的深厚情谊的见证。
毕竟，记忆这东西，向来最不可靠。
只是这次，胖子的情况似乎不太好。他接过张起灵递来的药顺着水喝下去，结果刚咽下去就吐了出来，连带着半小时前喝的稀饭也吐得一干二净。紧接着他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仿佛喘不过气般挣扎着。张起灵扶着胖子顺了顺他的胸，想叫医生，被胖子拦住了。张起灵有点不知所措。从青铜门出来后他陪着吴邪和胖子在雨村度过了几十年，看着胖子和吴邪一点点变老，他却无可奈何。他不敢想象没有胖子和吴邪的生活，但是这一天还是慢慢逼近了。
吴邪听到胖子的咳嗽声忽然从发呆中惊醒，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神智清明地推着轮椅缓慢却急促地挪向了里屋。张起灵赶忙扶着他进来坐在胖子边上，胖子看了看张起灵又看了看吴邪，强忍着咳嗽颤巍巍的伸出手，拉住了他俩。吴邪难得清醒，但是却不知道说什么。一时间，屋子里只有胖子沉重的如风箱般的呼吸声。胖子睁开眼，看了看吴邪，又看看张起灵，忽然笑了起来。
他说：“天真啊……还有小哥……咳咳……碰到你们两个是胖爷我……这辈子最大的……咳……福气。”说完，就安详的合了眼。
胖子走了。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说阎王爷不收他的胖子，那个上了七十还能和年轻人打架的胖子，那个说他肯定活的比吴邪久的胖子，还是走在了吴邪的前面。
参加胖子葬礼的人不多，吴邪和张起灵穿着丧服站在胖子的坟前，吴邪端着杯酒洒在了地上，低头，看着墓碑上胖子的碑铭，沉默不语。照胖子的要求，他的墓里干干净净，除了他这个人外什么都没有。他说怕哪个不开眼的盗墓贼坏了他胖爷的清静。
胖子旁边还有个空墓，这是安葬胖子时吴邪让人顺带准备的。
这个墓是给吴邪自己准备的。
张起灵看着胖子的墓又看看旁边的空墓，心里难受的紧。胖子的人生已经结束，吴邪也即将走到终点，唯独他才刚刚活过一半。这一刻，他从来没这么讨厌过自己的血统，从来没这么讨厌过自己的长寿。
墓的位置是张起灵选的，在他们雨村小别墅背靠的山上。从墓的位置往山下看刚好能看到他们的住处，那座小别墅才盖起来时和周围的土房格格不入，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别墅看起来破旧了不少，倒是它和旁边的小洋房显得格格不入。小花曾经打算给他们几个重新盖个楼，被吴邪拒绝了。他年纪大了，念旧，他说怕搬了新房子他连脑子里仅存的那点老屋子的回忆都没了，屋子没了不打紧，他们三个可是在里面住了几十年呢，这段回忆可不能丢。
胖子走后吴邪开始变得嗜睡，仿佛要把之前失眠欠的觉都补回来。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他醒来后会喃喃自语，张起灵叫他他也听不见，张起灵凑近耳朵听，勉强听出来吴邪在念叨年轻时他们三个一起下墓的事，可是等他清醒过来张起灵再问，他却说记不得了。这不是一个好现象，但是吴邪却拒绝治疗，他和胖子一样，宁愿在老房子里终老都不愿看医生。胖子曾经说过没必要，谁年纪大了身上不带点病，去医院看着一个个白大褂心里闷得慌。张起灵请来了家庭医生，但是家里的设备比不上医院，能给予的治疗有限。他心里清楚，吴邪和胖子不愿去医院是怕哪天死在医院里，他俩宁愿最后死在家里，闭上眼睛，好像只是睡一觉明天就能醒过来一样，这里让两人安心。
那是一个清晨，屋外水气很重，吴邪一反常态起的很早。张起灵煮完粥看到吴邪起的这么早，心里莫名咯噔一紧。
吴邪胃口很好，喝了一大碗粥，他看起来心情很不错，面色红润了许多，也难得没有犯糊涂。吃完饭他拿出了那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笔记一点一点又重头开始看。张起灵就坐在旁边静静的陪着他，直到他提出来出去投投气。
张起灵推着吴邪走到了离家不远的公园，那里不少年轻人在跑步，几个小孩子在放风筝。春天来了，路边的花开了不少，风吹的有点冷，张起灵给吴邪紧了紧围巾。
“小哥啊，”吴邪忽然开口，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张起灵小哥了。
“嗯。”张起灵回应了声，他想起来，刚从青铜门出来那阵，吴邪经常有事没事就这么叫他，叫完了也没什么事，仿佛在确认什么，非得等他回应了才安心做别的事。胖子说，吴邪的心魔太重了。
“还记得我那天晚上跟你说过的话吗？”吴邪苍老而褶皱的皮肤在阳光下看起来舒展了些，他的眼睛里透露着沧桑，看起来清澈而坚定。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住在雨村后的事，那时候吴邪还不老，他晚上出来透气看见吴邪坐在院子里就过去谈心。那次他珍重地向吴邪道出谢谢二字，却被吴邪愤怒的打了一拳，他一点没躲，嘴角被打出了血。吴邪说：你没必要道谢，也没必要道歉；吴邪还说：你是个病人，现在，你可以休息了；吴邪说：你的后半生应该为自己而活；吴邪说……
“人啊，应该为自己而活，”吴邪的笑容柔和，要不是看起来太过苍老，张起灵会感觉他回到了二十多岁被胖子喊天真吴邪的年纪，“小哥，这个世界很大，你看过多少？认认真真的感受过多少？”
“不管发生什么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的人生还长，你啊，应该向前看，”吴邪伸手，摸上了张起灵的脸，“你看，你还很年轻，所以，答应我，”吴邪咳嗽了一声，缓了缓：“好好活着。你这一辈子啊，总在替别人忙活，该歇歇了。”
“答应我，”张起灵没有说话。
“答应我。”吴邪又催了催，张起灵仍然没有回应，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吴邪感到手上湿湿的，低头一看，一滴泪落在了他的手上。
张起灵哭了。
那个在墓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张起灵，那个不管受了再重的伤都没掉过眼泪的张起灵，那个沉默地扛起了一个苟延残喘的家族的张起灵，那个永远都只会让他们先走他自己留下来断后的张起灵，哭了。
吴邪的心抽了抽，不再说话。三个人中，留下来的才是最痛苦的。他没有再催张起灵，抬手给他擦了擦眼泪。
“不管怎么样，过好自己的生活。”
太阳光很温暖，照得吴邪睁不开眼睛。他很快就睡着了，只是这次，再也没醒来。
安葬好吴邪，等所有人都走后，张起灵一个人坐在胖子和吴邪的墓前，一根接着一根的吸烟。整整一个晚上，他就这么坐着，直到天亮，太阳跳出地平线，初升的太阳光线照在他的后背，照在两人的墓碑上。张起灵终于撑不住，摸着墓碑，流下了泪。那一刻，他哭的像个孩子。
胖子说过，三角形是最稳固的形状。现在，铁三角只剩了他一个人。
张起灵想了很久，想起来他去守门的路上吴邪劝他回去，给他说了一大堆的道理，说了一大堆的名胜古迹和美食小吃想让他放弃送死。当时他没理吴邪，吴邪以为他没听进去，实际上他听了，一个字不差的听了，而且记到了现在。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张起灵收拾好背包，带着吴邪的笔记和他们三个人的合照，开始了一个人的旅游。
杭州、苏州、西藏、青岛、西双版纳、三亚……
整整两年，他一个人跑遍了中国的整个地图，按照吴邪说的地方，一个一个的去，那些旅游景点一个一个的玩，美食小吃一个一个的尝。不同的是，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人。
有的时候，张起灵会看着身旁来来往往三三两两的年轻游客有说有笑的离去，然后拿出照片和笔记回忆过去。那些年轻人像中午的太阳，活力十足，而他却老了。尽管外表依然年轻，他已经是个二百多岁的老人了。
走完吴邪说的最后一站，洛阳，他停留在了这个古老而年轻的城市。
张起灵有些迷茫。明明身在人群中，他却感觉这个世界没有他的安身之地。最后，他决定重新走一遍当初铁三角走过的路程。
七星鲁王宫里，那个被他指着跪下的女鬼还在，吴邪曾经被这个女鬼吓得不轻。九头蛇柏已经被当初那一把火烧成了柴火，他第一次见胖子时胆大的胖子还拿脚像逗蛇一样逗树上的藤蔓。
西沙海底墓，电梯机关已经被毁，那里是他第一次以张秃的身份出场，后来吴邪和胖子经常拿张秃来笑话他，说他是影帝。
云顶天宫，吴邪的血起了作用。从那以后，张起灵就知道，这个年轻的吴家后代再也逃不出汪家的控制。可最后，他错了。汪家死了，吴邪赌上一切打破了他们的命运。
蛇沼鬼城，鸡冠蛇快要绝迹，但是仍有几条鸡冠蛇会叫“小三爷”。阿宁死在了这里，他在这里丢了记忆。从石洞中出来时，他记的很清楚，吴邪和胖子一脸憔悴的守在下面，守了十天。
广西巴乃，他们三个人被困在洞穴里无路可逃，从墙里钻出来整整三十六只石中怪，他和胖子拼命护住了吴邪。本以为不死在怪物手里也要被困死，吴邪却在好几天没吃饭的情况下拖着两个动弹不得的重伤人员烧炸了石头逃出生天。
北京拍卖会上，他和胖子给吴邪撑排场，硬是抢走了价值数亿的鬼玺。
张家古楼，那次他命悬一线，吴邪戴上了人皮面具变成三叔，潘子为了救吴邪死在了那里。
西藏……
西藏的回忆太多，他的，吴邪的，胖子的。
藏传寺庙里，他的雕像还在，听胖子说，吴邪诈死的那段时间就藏在这里，有事没事就爱往这个雕像旁边坐，然后不停的抽烟思考着如何设局。
青铜门仍旧屹立在那里，这次没有鬼玺，没有阴兵过道，他也无法进去。他还记得，八月二十七号晚上，他从青铜门里出来，吴邪和胖子相依靠着坐在火堆旁边睡着了。胖子的手机放着音乐，名字叫see you again。很应景的一首歌。
你看，他的记忆并不差，这么多事，这么多细节，他都清清楚楚的记得。
然而，物是人非。
走完了这趟，他在西藏雪山上朝着雨村的方向静静行了个佛礼。
曾经有两个人把一个石头捂热，让石头变成了人，如今，这两个人不在了。
最后，他找到了张海客，张海客后来去整了容，现在看不出来吴邪的模样。张起灵把张家的事安排了一下，实际上也没什么好安排的。完事之后他回到了雨村，长跪在胖子和吴邪面前，掏枪，轻轻地扣动了扳机。
对不起，吴邪，没能答应你好好的活着。
对不起，胖子，我来找你们了。
嘭——
很多年后，路过此地的人看到了三个并排的墓，这三个墓的墓铭很奇怪，没有生平没有家人没有妻子没有孩子，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张起灵、吴邪挚友王凯旋之墓
张起灵、王凯旋挚友吴邪之墓
吴邪、王凯旋挚友张起灵之墓
铁三角没有死，他们只是睡着了。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