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命运 周围很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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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很安静，安静的没有一丝风
天空很干净，干净得没有一片云彩
这里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有着一座洁白的院落
这里是一座善良而美丽的城市的郊区
这里是这个城市唯一的疯人院
而我，是这里最后一个医生
从第一次来到这里到现在有十多年了吧，没想到有一天我终究还是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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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我还是一个实习学生，在这个白色院落的门口，院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如果你还想离开，就不要进来
有一个词，叫做年少轻狂，我不屑的说，我不会留下的。
院长微笑的摇头，说，年轻人，那你走吧
这时，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好小好小的一个，穿着一件大的不像话的红色衣服，磕磕绊绊的走过来，拉住我的衣角，扬起苹果一样的脸说，哥哥，陪我玩好不好？
她的眼睛乌黑的像夜一样，闪着干净而纯粹的光芒，像这里的星空，可是，却没有焦点
惊讶于她对于方向准确的感觉，我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没有任何反应。
院长说，别试了，这个孩子从小就双目失明，可是却能靠着一种像本能的东西找到她想找的东西，今天，她找到了我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疯人院阿，难道……
院长说，她出生不到三天就在这里了。
沉默在我和院长之间慢慢散开，小女孩依然执著的抓住我的衣角。
很久之后，我弯下腰，抱起她说，走，哥哥带你去玩。
到现在，我还清楚的记得她听到我答应后，脸上露出雀跃的神情，混沌的眼睛里也闪出了光芒，仿佛一瞬间得到了全世界。
我原本以为她的父母早已去世，后来才知道，她的母亲还活着，而且，就在我们医院。
我还记得那个我见过很多次的女人，有着精致的脸庞和温柔的笑容，是我见过的最慈爱的母亲。每次和小女孩在一起的时候，脸上都会散发出一种圣洁的光辉，我确信，我看到了圣母玛利亚。
她总喜欢叫我孩子，不管我重申多少遍我已经不是孩子，我只比她小几岁，她还是会笑笑地说，你还是个孩子。
开始时，我很不能理解院长为什么让病人们可以自由活动，在我印象中，疯子们应该是危险的，有攻击性的，应该被隔离开，应该每天接受强制性管理，应该每天被绑到床上接受电击治疗。
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他们并不是我想象中那种毫无理智或是根本隔离与人类世界之外的生物，绝大部分时间，他们是温和的，善良的，或者说，在我来到这里的近三个月以来，我从来没见过谁有什么反常行为，除了一个每天拿着把雨伞坚持说会下雨的绅士以外，但我想，这是他的自由。
病人们与我的关系都很好，唯一奇怪的是，他们总会露出深深的忧郁的表情，像是在担心着什么事情发生，我一旦问起，他们又都笑着说没什么。我觉得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所有人都明白，只瞒着我自己。
我去问小女孩的妈妈，她笑笑的，不说话。
在多次追问后，她用一种近似于慈爱的目光看着我说，孩子，你们医生的试用期是三个月吧？
我不明白，她又继续说下去。
“孩子，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一颗易碎的心。大家善良、真诚，又敏感、脆弱。几年前，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年轻人来过。他热情，开朗，像阳光一样撒进我们的生活，大家都很喜欢他，可是三个月的时候，他走了，为了更好的发展，更好的前途，离开了这里。大家都很伤心，这里陷入了长久的忧郁中，足足有半年才慢慢好起来。我们觉得被人鄙视、抛弃，那种感觉就像孩子被父母赶出家门。也许我这么说，你不能理解，你会觉得我们矫情，可是，孩子，你要知道，这里就是这样一群心灵没有任何保护的人，很容易受伤，很难于恢复。这不是病，只是我们错来到这个不够完美的世界。孩子，你能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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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的说，那天一冲动走进这里之后，我不是没有后悔过。如果我真的执意离开，院长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可是听完那些话，我再也无法抛弃这些有着洁白灵魂的人。
我自认不算是什么善良之人，可是，你知道，人总会有一些心底最脆弱的地方，而她的话就恰恰碰到了那个角落，也许这也算是一种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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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月的第一天，当我如常出现时，我看到一张张焦虑的面孔变为惊喜，那个拿雨伞的绅士甚至快步走到我面前，把雨伞递给我说，送给你。不过他马上又把伞拿回去说，但是，要等到我有把新伞的时候。
晚上，院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说：“小伙子，我很高兴你能留下。”我笑了笑：“院长，我是个讲承诺的人，我既然走进了这里，就不会离开。”
院长很会心的笑了。一会儿，他说：“我想你在这里这么久，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了解了吧？”
“当然。他们都是一些很善良的人，虽然有些人有些奇思妙想，不过都与人无害。我不明白，为什么说他们是疯子呢？”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要记得你说的话。那么，这里是他们的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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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院长把他们的病历交到我手里的那一幕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就算是今天，看过病历之后的惊讶依然深深的印在我的每一个细胞中，那种感觉就好像在几分钟之内彻底颠覆你从出生开始所积累的道德观，而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些“善良”而“正常”的人们的却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甚至与那个我奉之如神明的“圣母”。
记得那时，我手足无措的拿着病历看着院长，这……是真的吗？
记忆中，院长点点了头。
走在医院的甬路上，看着两侧雪白的墙壁，心情与当时已经完全不同。那个时候的我应该是很混乱的吧。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巧巧——忘记说了，这是那个小女孩的名字——的眼睛竟然是她妈妈亲手弄瞎的。听院长说，她在医院生下巧巧之后，巧巧连眼睛还没睁开的时候，她就扒开巧巧的眼皮，把药水点了进去。然后她抱着巧巧，按铃叫来了护士说：“我弄瞎了巧巧的眼睛，你们叫警察来吧。”她在警察局只待了一天就被送到了这里，院长申请领养了巧巧，从此她们母女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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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院长叮嘱我很多次，要相信自己心所感受到的事实，而不是病历上几个没有感情的字，但是第二天，当我看到那个女人时，我还是无法不从心里感到厌恶，尤其是巧巧开心的坐在她的腿上时，我觉得异常刺眼。
也许是看出我脸色不善，她问，孩子，怎么了？
我从她怀里抱过巧巧，说，巧巧，如果有人告诉你是你妈妈让你看不见，你会不会恨她？
一个“恨”字出口，巧巧的眼睛里我看不出什么，也许她还不懂得什么叫恨，可是其它所有人都瞬间静止，然后，一切大乱。
那简直是一场可怕的灾难，直到现在我仍然心有余悸。
一瞬间的停顿后，世界轰然塌陷，从天堂堕入地狱。
哭喊声、尖叫声、狂笑声、嚎叫声同时响起。
迷茫的、疯狂的、痛苦的、嗜血的各种表情挣扎着出现在原本和善的脸上。
无法理解的尖声咒骂伴着刺耳的大笑冲击着我的耳膜。
一个老太太喃喃自语的穿过人群，被一个手持剪刀的人剪去一缕花白的头发后开始号哭着躲在墙角。绅士撑着雨伞疯跑着大喊“下雨了！”然后被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孩拖住说“你是蘑菇！”一个老头子拿着扫帚见人就劈头打下，嘴里骂着“你这个不孝子！”一对姐妹开始高声唱着歌跳脱衣舞，一个高大的男子满世界的找刀子，一个丑陋的的女人拼命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说“我的照片呢？我的照片呢？”一对夫妇抓起手边的东西丢向对方，一个教授模样的人……
请原谅我无法形容当时的情形，你不能指望一个溺水的人向你描述他在水下看到的美丽世界。
我就那样愣愣的站着，看着四周的变化。巧巧茫然的转着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扁扁嘴哭了起来，跑出去大喊，院长爷爷……
四周的混乱让她迷失了方向感，她四处碰壁，最终还是离开了这件混乱的屋子。
她的妈妈似乎想去帮她，但是我拦住了她的去路。
“让我去帮她！”
“是你把她害成这样子的，你有什么资格关心她？！”
她目送巧巧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带着一如既往地温和表情说，孩子，你不懂，我只是不想让她看到这个肮脏的世界。
“你胡说！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只有你自己才肮脏！”我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
她竟然微笑了，说，孩子，你还太年轻。那表情犹如天使，让我不禁愣了一下，但还是反驳：“是你不懂！巧巧应该看到美丽的世界和善良的人群，是你把她弄瞎了！你这个疯子！”
下一刻，她从天使变成了魔鬼：“我没错！世界是脏的，人也是脏的！包括你自己在内！”她尖叫着扑上来掐住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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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摸自己的脖子，不禁苦笑，那是我这一生中最接近死亡的时刻。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被一个如此温柔的女人掐住脖子却挣脱不开，而这个女人前一刻还叫我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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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劲真的很大，我这样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竟然完全没有还手的能力。
渐渐的，我的眼前开始发黑，意识也离我越来越遥远，她的手也似乎不那么让人难受了，我觉得自己其实本来是可以不用呼吸的，一切嘈杂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我好像是可以说话，但又懒得张开嘴，只觉得好困，想要睡过去……
忽然，她松开了手，呼吸一下子顺畅了之后，我反而觉得上不来气，开始大口大口的拼命呼吸，瘫坐在她面前。
而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圣母样的人。
她用一种悲悯的口气说：“孩子，巧巧还那么小，那么纯洁干净，你应该教她的是爱，不是恨。”
瞬间，我愣住了。
是阿，我在说什么？不管怎么样，至少她现在还是快乐的。
在我还没有想到应该做什么的时候，病人们渐渐安静下来，院长抱着巧巧走进了病房，正在安慰躁动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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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直到现在我还一直在想院长身上是否具有什么魔力，他经过的地方，人们都安静了下来，恢复到了平时祥和而善良的状态，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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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走到我面前，脸色很难看。
他用难得的严厉口气说：“到我办公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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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记忆中，院长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我很少见他发火，但那天，他是真的生气了，足足向我大喊了一个多小时，摔了三只杯子。
他说如果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泛滥，就从这个医院里滚出去。
他说我根本就没有一个医生应该有的职业道德。
他说我差点儿毁了这个医院，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就杀了我给医院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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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时，我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听院长几乎无止境的训斥，这时，一个天使帮我解脱了困境。那个美丽的女人抱着巧巧走进来，微笑着说：“巧巧说想要哥哥陪她玩。”
院长没有说话，而我，早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圣母”温和地笑笑，把巧巧推到我这边说：“那就麻烦你了。”她的神情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刚刚的一切不过是我自己的一场噩梦。
我甚至无法相信，她就那样放心的把巧巧交到我的手上。
像看透我心里的想法一样，她笑着说：“孩子，我相信你不会再做同样的事情，对吗？”
她的表情依然端庄而神圣，忽然间，我觉得汗颜。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对一个疯子感到惭愧。
这个女人，带给我太多，也改变我太多。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离开院长室的瞬间，我似乎看到她狡黠的冲我眨了眨眼睛。
事实证明，我未曾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我未曾想到，竟然如此轻易的就被原谅。
当我牵着巧巧的手，惴惴不安地再次出现在病房里的时候，病人们像往常一样，亲切的向我打招呼。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甚至走过来，用稚嫩到无法想象的童音说：“爷爷说我们给你添麻烦了，让我来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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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忘记了提他，这个老人总是认为自己是自己的孙子，而我又不得不承认，他的教育真的相当成功。
不过他疯的原因也让人唏嘘不已，他的儿子因抢劫杀人被判死刑之后，他自责没能教育好儿子，就疯了，每天培养想象中的孙子做一个好人。
说的太多了，这里的病人们每个都有一箩筐的故事，要讲起来，那是不会有尽头的。
走进这个老先生的房间，他和他的“孙子”都向我打了招呼。
老先生身体依然很健康，从我进医院到现在，已经十年，他的“孙子”应该也长成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彬彬有礼。他的名字叫做“凌鲲”。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查病房了，我尽量和每个人都多说一会儿话，十年来的朝夕相处，多少总会有一些感情。
还没与等我开口，一个男人，挂着阳光的笑容，迈着轻快的像飞一样的步子，大步向我走来，说：“早啊，今天天气不错，和我一起出去飞一会儿吗？”
我摇摇头：“今天有工作，你先去吧，改天我们再一起去。”
他依然笑着说：“那还真是不巧。”又转向老先生：“早啊。凌鲲要不要一起去飞？”
老先生一直不太喜欢这个热情过度的家伙，说：“凌鲲，做事要稳重，不要学这个不循规蹈矩的人，知道吗？”凌鲲听话地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也不生气，吹着口哨，轻快的朝下一个房间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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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人是在我到医院之后两年才来到这里的。
他来的时候和现在一模一样，也是迈着轻快的步子，吹着口哨说，今天天气不错，和我一起出去飞一会儿吗？
那时，几个送他来这里的人说，他们是从电视发射塔塔尖上把他弄下来的。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就能徒手爬上了发射塔，一只手抓住上面的细线，一只脚尖踩在斜杠上，另外一只手一只脚伸到外面摇晃着，笑笑的问别人说，看我像不像旗子？
别人把他弄下来之后，他依然笑着说，没关系的，我摔不死，我会飞。
送他来的人都说他疯的厉害，我也一样，可是院长却认真地说，也许他真的会飞呢，不然你想他是怎么上去的？
然后那几个人瞪着院长，就像看着一个火星人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一样，接着很快就走了。准确点说，是以最快的速度逃出了这个严重刺激他们神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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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对于院长是不是神经病，我一直深表怀疑，也曾经问过。院长总是微微一笑，说，你自己随便认为吧。
所以，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院长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就算有一天，别人告诉我，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一个人，我都不会感到丝毫奇怪。
也许他是神，也许是魔鬼，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这根本不重要。
就像你爱上了一个人，根本就不需要原因，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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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的到来受到了大家热烈的欢迎，从院长到巧巧，每个人都像迎接一个飞行英雄一样迎接他的到来，包括我在内。
这真是个奇妙的地方，我觉得自己都快相信这个荒谬的说法了。
巧巧很喜欢缠着他表演飞行，不过我没有看到过，他们总是把自己关到一个屋子里面，时常，会有巧巧兴奋的声音传出来，叔叔，你飞的好棒啊！
我不清楚这个没有翅膀的男人怎么飞，也不知道巧巧怎么可能看得到，但唯一肯定的是，我正在接受这个“事实”，至少在他和巧巧的心目中，他真的会飞。
走到“圣母玛利亚”以前的房间，我停了很久才走进去，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只是“圣母”和巧巧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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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是三年前的事，也是我在这里的十年里发生的最悲伤的事情。
早已忘记了是什么原因，我只记得有几个电视上常见的面孔来到这里“视察”，院长和我带着他们走在病房之间的时候，我听到有人说：“这里的疯子训练的不错啊。”
忽然间，我觉得很愤怒，有一种把他白胖如馒头的脸打成馅饼的冲动，我清楚地看到，院长皱起了眉头，他们却还不自知的高谈阔论。
不知什么时候，巧巧跑了出来，“圣母”紧紧跟在后面，极力想阻止她接近这些“危险”的陌生人，可是巧巧已经伸出了双手，扬起黑蒙蒙的大眼睛说：“叔叔，抱抱好不好？”
虽然已经有十岁，可是常年呆在这里，巧巧的心还是如同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
“圣母”担心的看着巧巧和她面前的人。
巧巧依然固执地伸着双手：“抱抱。”
那人皱了皱眉毛，不耐烦地说：“这小孩儿是不是个傻子啊？”
我看到院长额头上的青筋在跳动，强压着颤抖的声音说：“她是我们病人的孩子，我收养的，是个好孩子！”
那人依然不屑：“真是遗传，疯子的孩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巧巧妈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就在我几乎把拳头挥向他的时候，院长涨红着脸，怒气冲冲的低吼：“为了我们病人的健康，请你们给我滚出去！”
来人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看到病人们都站在各自病房的门口，怒视着他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危险”的味道。
“视察”的领导们在最短的时间内逃之夭夭，即使他们有再高的权力，疯子们杀人也是一样不用负法律责任的。
可是，直到他们消失，巧巧还是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而她的妈妈脸色仍然惨白。
走近巧巧，我才发现，她竟然哭了。
她疼哭过，吓哭过，唯独没有伤心哭过，在医院里人们的精心呵护下，她从不知“伤心”为何物。
“圣母”一声不响的拉起巧巧的手走开，和我擦身而过时，巧巧轻轻拉了下我的衣襟说：“为什么他们讨厌我？我很乖啊，他为什么说我不好？”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孩子的问题，因为连我自己也找不到答案，为什么大家会讨厌这群善良的人们，为什么不能试着去接受呢？
第二天，当我再次查病房的时候，我发现“圣母”和巧巧已经停止了呼吸，很安详，没有仇恨和悲伤，没有这个世界上丑陋的一切。
我悲哀，却不觉得难过，因为我看到她们在一个最干净的地方向我招手。
院里所有的病人为她们开了一个追悼会，院长读了“圣母”的遗书，只有一句话：“我绝对不要让巧巧看到这个丑恶的世界和那些肮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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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我仍然对那句话记忆犹新。不知疯人院外那些所谓“正常”的人们听到这句话会作何感想，但是他们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知道，我猜这才是他们最大的耻辱。
我一直都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在她们的身上，我没有发现一点伤口，仿佛就是这样，带着微笑睡了过去，却忘记了醒来。
在医院里走了一大圈，我又回到了院长室，这里三年前就已经成了我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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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是病死的，在巧巧母女死后不久。
我想送院长去医院，他却不肯。
他说在他心里，这里已经是全世界。在他死后，希望我可以代替他，照顾这个世界里的人，因为我是这里唯一，也是最后一个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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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桌上的电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接起来，里面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医生，时间已经快到了，还有半个小时，你尽快，在二十分钟之内带病人们到门口集合，准备离开。”
“好的。”我听见自己用机器般冰冷的声音回答。
挂上电话，我露出了多年未见的冷笑。
这些丑陋的人们啊，就为了得到这个医院所在地盖别墅，竟然要炸掉这里，据说，还是市长的最高指示。
可是，虽然我从不走出这里，难道他们就真的认为我会相信这个荒谬透顶的解释吗？
我知道，这里是这个城市的瑕疵，我知道，即使如此，市民们还是要用自己的税款养活着我们，我知道，这个城市想要获得“完美城市”的殊荣，我知道，这就说明了我们这些不完美的病人们必须要被抹杀。
否则，为什么要有那么多荷枪的士兵把这里包围呢？
二十分钟？只怕是他们生怕炸不死我们，要我们自己去送死吧。
可是，已经出不去了呢，从我得到这个消息起，四周就被封锁了，我们早就成了笼中之鸟。
可惜，他们不会知道……
二十分钟之后，我独自走到士兵们的面前：“大家在这里住了很久，又了感情，能不能给我们一点儿时间告别？”
“可是，只有十分钟了，不出来会被炸死的。”
说这句话时，我看到他避开了我的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
呵呵，不过是个借口，对吗？
出来被你们枪击和在里面被炸死，有什么区别吗？
但是，我藏起了冷笑，只是说：“放心，很快。”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他们开始没有了耐心，突然有人指着天空说：“看！好多鸽子！”
是啊！好多鸽子！
我狂喜！
飞吧，都飞吧，飞出这个白色的笼子，飞吧，飞得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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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我去找了那个每天都要去飞行的人。
“这里就要被炸毁了，你带着大家飞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医生，你呢？”
我微笑：“我答应过老院长，永远不会离开这里。”
他沉默着转身，忽然，又回过头来，说：“其实，巧巧她们死的时候，我就在她们病房的外面，我看见，有两只金色的鸽子飞出去。”
我微笑，是啊，她们只是飞走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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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们飞到我的身边，绕了很久很久。
这里就要被炸毁了！
我向它们喊：“飞啊，离开这里！快飞吧！飞吧！”
士兵们看着这场景，目瞪口呆。
一只巨大的灰色鸽子绕着我飞了一圈之后，带头第一个冲向天空，无数鸽子紧随其后，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鸽子也可以快的如离弦的箭。
隐隐的，我似乎看到了有金色的羽毛落下。
当最后一只鸽子离开的时候，这里轰然炸开，雪白的墙壁四散纷飞，像冬日夜空里美丽的礼花。
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朦胧中听到有人慌张的说：“医院里的疯子怎么都不见了？！”
呵呵，我很开心，他们当然不会留下。
飞吧，带着他们飞吧！
我听到有人说：“这个医生是不是疯了？！”
“谁知道！”有人回答，“也许吧。”
是的，我是疯了，十年前就是。
而我，是在三年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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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死前告诉我，我是个病人，但他还是相信我，把这个医院交给我。
我问院长：“可是，你怎么会相信我这个疯子？”
院长微笑：“不为什么，我就试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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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不懂院长凭什么相信我，也一直不明白他的魔力是什么，我竟然真的照料了这些病人，连我自己都觉得神奇。
可是刚刚，我忽然间明白了。
我明白他的魔力是什么了。
他相信，我们认为自己做得到什么，我们就做得到什么。
因为他相信，所以，我们做到了。
所以……请你……带他们……飞吧……
一张病历在废墟中燃烧殆尽，只能看到几个字
“……病人……167号……妄想症……”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