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夏日冥想录》尽帆

25、海原之初（三）

　　1.

　　如果时间倒回三分钟前，北代一定会一口回绝掉来自山田的请求。
　　“呃...山田君？”
　　看到那副具有标识性的厚厚的眼镜镜片，不由自主回想起幸村那句‘山田帮你收好了’，于是将眼前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与救命恩人四个字画上等号。
　　“麻烦你帮我把这份报告交给会长可以吗。”
　　啧，知恩图报这种事情，没办法拒绝。北代点头，接过山田手中的那张轻飘飘的纸。

　　结果楼梯下了一半，就听到一层楼梯下女生甜腻的声音。
　　偷听别人告白这种事，怎么说都太没品了。
　　可是楼上楼梯口就站着一对拥抱着的情侣，第一次路过时就尴尬不已，连续路过两次未免显得太不识趣。
　　北代扶额叹了口气，站在楼梯中间上下两难地权衡了一下，最终选择原地坐下，等待楼下两人尽快结束对话。

　　其实对于告白这种事情，总会是有态度偏差的。
　　北代从人生生涯中为数不多的被告白的经验里，总结出一个规律，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会享有优待的。
　　距今为止北代只对一个人优雅从容地以‘滚’这个字来回绝。
　　除了那个男生大声朗诵的‘千绘我的爱’这种令人汗颜的诗句，会被北代如此粗暴地对待，大概率是因为那男生有一张坑坑洼洼的脸，和顶着的一个大油头。
　　如果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哪怕他把‘千绘我的爱’这种油腻的词句用rap唱出来，北代大概也只会觉得天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直接又浪漫的人。
　　因此在听到女生甜甜的嗓音而自动脑补出一张白净无暇的美少女的脸时，难免为她即将要面对的被拒绝的命运感到一丝同情。
　　想来有勇气直面幸村精市的女生，不说花容月貌倾国倾城，至少肯定是长了张对得起观众的脸的。
　　北代千绘探出脖子隔着楼梯栏杆的缝隙，努力想看清一层楼以下背对着自己的女生的长相。一边在心里暗自腹诽，‘哎呀哎呀既然是一个美少女为什么就想不开非得看上幸村精市，和这种貌美心狠的人扯上关系是不会有前途的。’
　　隔着楼梯的栏杆间隙，北代千绘看着一层楼下站着的少男少女，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的惋惜之情。
　　这一幕却被另一双无意抬起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捕捉。北代千绘摇头叹息的动作僵直了片刻，随即迅速放开抓着栏杆的双手，在楼梯上坐定，差点没惊出一身冷汗。
　　尽管只对视了短短的一秒，也丝毫没有遗漏掉北代千绘一脸尴尬的神色，想来女生此刻坐在楼梯上应该面有愠色地在心里怒骂自己。幸村精市的眼睛微微弯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极尽揶揄之色。

　　这个小插曲并不妨碍楼下表白戏码的继续。
　　北代千绘在内心蹦出了若干个并不文雅的词汇后，终于感觉到心情平复了那么一点。
　　没有心情再听楼下的动静，北代思考良久，还是想象不出幸村精市会怎么样拒绝，感觉无论怎么样说，对于女生而言都是难以接受的。所幸掏出手机，在学校论坛上敲下自己的疑问。

　　“该怎么样委婉拒绝女生的表白？”

　　想了想又觉得问题描述得不够清楚，于是斟酌了片刻，北代千绘在‘女生’前面加上了‘漂亮’的字眼。
　　发出后又觉得似乎还是不够，北代在下面又加上一句补充‘是非常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按道理，午休时间逛论坛的人通常寥寥无几。但出乎意料之外的，帖子刚一发出就立刻收到了别人的回复。

　　——“我擅长的是怎么样委婉地和非常漂亮的女生表白被拒绝后才不会尴尬。”
　　尽管是一眼就可以辨别出的毫不正经的回答，但是这种痛彻心扉的领悟以这样的方式被表达出来，还是让北代的脸一抽，一个没忍住就轻声笑了出来。
　　后知后觉意识到现在压根就不是能出声笑出来的场合时已经迟了，北代千绘捂紧嘴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将这个不正不经回答的账号的主人在心里暗暗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后小心翼翼探出头去，对上楼下两双朝上面看过来的眼睛。
　　四眼相对已经不适用此时的情况，准确的说应该时六眼相对。
　　北代千绘从楼梯上站起来，有点尴尬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楼下一脸惊疑的女生挤出一个笑容，“那个...我刚才不是在笑你。”
　　对方从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等到看清北代千绘的脸之后，楼下女生的脸色明显变得更加难看，“你不是......你居然偷听我们说话？”
　　北代千绘不用脑子想都能猜到女生那句‘你不是’后面没说出口的‘幸村的前女友’这几个字。眼下的情形看上去的确像是被甩后的前女友神神叨叨跟踪男友，监视他的生活，偷窥他被表白。简直，没有任何可以洗白的空间。
　　“我真的没有在笑你，”北代千绘因为尴尬而无处安放的手在空气里摆动了一下，最终双手合十，挣扎地朝女生做出最后的解释，“我保证，我只是恰巧路过这，而已。”
　　周围空气的温度几乎降到零点，隔着一层楼梯都能感受到下方女生幽然的怨气，在心里飘过无数譬如‘装死’‘装失忆’‘装梦游’‘冲刺逃离现场’不靠谱的解决方案后，北代千绘只想真的一头栽在旁边的墙上驾鹤西去。
　　而在这可怕的沉默中突然传出格格不入的一点点声音，北代千绘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继而僵硬地转头看向这声轻笑的始作俑者。
　　“抱歉。”他带着笑意打破沉默。

　　2.

　　到下午放学的时候，被安排去打扫学校花坛的北代千绘随口找了个借口骗过了同班一起去做值日的几个同学。
　　尽管是大部分人的社团活动时间，但是刚才路过网球场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那个人的影子，想也大概猜得到他会在哪。
　　“小千。”
　　果然，踏进学校的花圃，那个人的声音就传过来。北代千绘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起头，那少年悠哉地坐在树上，腿上搁着一块画板，他单手抵在曲起的膝盖上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泛着隐隐的笑意。
　　然而就是在这少女漫画里才会出现的美好情节里，北代千绘却丝毫不顾及形象地抬起腿，对准树干狠狠地踹上一脚，“幸村精市，你给我下来！”
　　幸村精市收拾好画板夹在左臂，右手抓着树干，利落地从树上跳下来，有点好笑地看着怒气冲冲一副要来兴师问罪的表情的北代千绘，不紧不慢地开口：“下午好。”

　　这若无其事的表情简直是火上浇油，北代千绘长舒一口气，一副被气得不轻的样子，插着腰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住了指着他鼻子骂的冲动，“我们都已经终止了合作，你居然又拿我当挡箭牌！”
　　“什么挡箭牌？”幸村略微歪了歪头，一副很无辜的样子，似乎压根想不起中午以‘我想我还是大概率会和前女友复合毕竟我还深爱着她’为理由拒绝掉女生告白的人到底是谁。
　　“不...要...装...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总之可以确定如果他再装傻下去，北代千绘大概会抄起手上用来打扫花坛的扫把直接糊在这张倾国倾城的脸上。
　　“听上去小千好像对中午发生的事情很困扰。”
　　她横他一眼，就差没把‘废话’两个字写在脸上，“我拜托您动动您那能考年级前十的脑子想想，要是再传出来诸如复合，纠缠这类爱恨情仇的谣言，请问我还要怎么在立海大混下去？”
　　幸村精市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突然走近两步，伸出原本夹在左臂的画板，轻轻拍在她的脑门上，“既然谣言会让你困扰，不如把谣言变成现实怎么样？”
　　北代千绘伸手拍开画板和他对视，语气生硬，“想都别想。我好不容易才脱离苦海，想要再把我拉下水，门都没有。”
　　“是吗？”幸村眯上眼微微一笑，“我还以为替小千解过那么多次围，小千至少会知道什么是知恩图报。”
　　“如果你想用道德绑架来说服我，那你就打错算盘了，”北代暗想脸皮厚也有脸皮厚的好处，至少在她说出拒绝的话时没有太多罪恶感，“因为我压根就没有道德。”
　　对方努力压住语气中的笑意，“看得出，很明显。”

　　“总而言之，”北代顿了一下，觉得一直笑眯眯盯着自己的幸村此刻有点可怕，“你能不能别笑了。”两人对视，他的笑意没有丝毫减退，明白自己的交涉以失败告终，北代索性直接结束笑不笑这个题外话，进入正题，“都说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前任，我觉得我差不多可以在咱两以前这段关系里入土为安了。”
　　“小千是花季少女，不应该对感情生活这么绝望。”
　　她幽怨的目光转向他，“你不懂，看那女孩子都要哭了的样子，我的良心都是痛的。”
　　“你连道德都没有，哪来的良心。”
　　“....拿一个女孩子当挡箭牌的你和我不过是半斤八两而已！”
　　“那这么说来我们简直是天作之合，没有道德的你我不如就此凑一凑，不要再去祸害其他人了，小千你看怎么样？”
　　闻言，北代千绘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上辈子做错了什么才会在这辈子招惹上这位，尽管在心里感慨万千地将眼前笑靥如花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但是面对眼前的人，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敢简化为三个字，“你做梦！”如果真的骂出来，基本上可以想见会是什么下场。毕竟她只是想当一个合格的‘前任’，而不是想真的躺进坟墓。

　　“差不多快到社团活动结束的时候了，我也要回网球场了。”好像没有听到‘你做梦’这三个字，幸村将球队的制服披在肩上，朝花圃外走去。
　　“...真不明白你哪里有作为网球社社长的自觉，一天到晚只知道翘掉各种社团活动。”北代耸肩，一边不忘朝已经走开了的那个人重新强调一遍自己的立场，用半是开玩笑的语气开口，“这是最后一次我帮你挡枪了，下一次你要是还把我当挡箭牌，我就把实情说出来。”
　　幸村停下脚步，“小千你们班负责的打扫区域是图书馆前面那一块吗？”
　　“哈？”被突然跳转的话题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幸村的话题一向跳转得很快，她摸摸自己的头，叹了口气，“不是啊，我们负责的是体育馆前的花坛。”
　　“原来如此。”
　　“问这个干什么？”
　　他朝她展露了一个完美的笑容，通常他这么笑起来总是会让北代感到毛骨悚然，“我会交代学生会检查那一块的干部多关照那一块，小千辛苦打扫的努力不可以被忽视，请小千务必仔细打扫噢。”

　　看着那个身影走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威胁，他刚刚那绝对是在威胁我吧！？”

　　3.

　　回到家摊在床上后才想起来会造成中午那样尴尬局面的始作俑者似乎还有一个人。
　　北代千绘熟练地打开立海大校园论坛，翻看中午那条自己发的帖子。出人意料，一个本以为会沉到太平洋里去了的帖子居然在论坛里还掀起了一阵讨论，大概是告白被拒这个话题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很多人在中午留下的那条不正不经的回复下面插科打诨，大致就是‘大神求赐教’‘有没有告白成功的时候’....诸如此类的回复，好好的一个论坛倒是成了单身的少男少女回想告白经历的分享会，还有不少人在下面提问‘请问怎么样才能让非常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和自己告白？’‘为什么要拒绝非常非常漂亮的女孩子的告白’。
　　目瞪口呆地看完所有的评论，总感觉自己随手发的帖子倒是成了当日最佳的话题帖。
　　北代翻回最开始的那条回复，点开那人的主页，头像是一只看起来就呆呆傻傻的卡通大尾巴狼，ID也是不正不经的‘画狼不成反类犬’。

　　随意翻看了几个他发的帖子，消息栏却突然弹出一条私信，点开来才发现发来消息的ID的头像是那头笑得很蠢的狼。
　　——“hey，告白拒绝得怎么样？”
　　很烂的开场白，说出来的话和他头像上的那匹狼一样呆傻，北代千绘甩开满头暴增的十字路口，回复道：
　　——“拜你所赐，差点被那女生挫骨扬灰。”
　　——“现在的女生这么剽悍吗？”
　　——“如果我是被告白的那个人我肯定不会沦落至此，作为趴墙角偷听的那个人会有这种下场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原来如此。”
　　——“如果没有你那不合时宜的冷笑话导致我笑出声来...”我也不至于被发现....
　　——“搏君一笑，很荣幸。”
　　——“一点也不好笑。”甚至差点害死我....
　　——“那你笑什么，还笑出声来？”
　　.......北代千绘颤抖地伸出手指来关掉对话框，总感觉网线对面的人和幸村精市简直是一个级别的难缠。更让她生气的是，和幸村缠斗了那么久的她居然在和别人斗嘴方面没有半点长进，说出来真是奇耻大辱。

　　将手机顺手往身后的床上一丢，北代千绘倒退两步，以极度不优雅的姿势直接瘫倒在床上。似乎不甘心就这么被丢到一边，身边的手机震动了两声。
　　北代顺手拿过，依旧是那个呆傻的头像。
　　——“对了，我有拿到你们学校海原祭的招待券。”
　　——“哈？你不是立海的学生吗？”
　　——“是不是很惊讶？”
　　发来这句话的人并没有意识到此刻情绪已经濒临爆发的某个人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作为一个外校人为什么要无缘无故跑来立海大的论坛还要手贱回帖才会害的我落得如此下场，于是他非常有勇气的给北代千绘发了下一句话：
　　——“到时候就麻烦你招待了，东道主。”
　　“呵呵，”北代千绘举着手机干笑两声，“招待？想得美。”
　　——“那就在学校礼堂门口见吧，我会带你好好参观的~”
　　打下最后一个字符，北代再次将手机甩在床上，这大概是她放过的最没压力的一次鸽子，总之对方就算找不到她的人也不可能顺着网线爬来打她。

　　伸出手微微遮挡住略显刺眼的灯光，传来女生含糊不清的嘟囔声，“海原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