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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十四章 血溅乘阳寺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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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通往贾州的古道上,来了几个骑马的人。为首的一个正是郭彦钦。
贾州是南直隶北部的一个“散州”(县级州)。从这里向北直到京师,全是一马平川,最多还有两天行程,就可以到京了。
贾州有很多旅馆、客栈,郭彦钦一概不住,他选择的住处是个寺庙——乘阳寺。
乘阳寺位于贾州西南角的城郊地带,十分僻静。一圈青砖围墙,围起三两个院子,院北一条小河流过,其他三面为树林所环绕,院外一片草木葱茏。
乘阳寺名气不大,香火不旺,里面的和尚也不多。郭彦钦之所以看中这个地方,就是它有个小小的东院,那里的围墙高大而厚实,从前院通东院只有一个三尺来宽的夹道,夹道上有个又宽又厚的木门,只要有一个人守在那里,谁也别想进来。
郭彦钦此次进京,只带了三个人。一个是贺老五,一个是郭府管家老孟,还有一人外号叫“铁头老九”,是从镖局雇的一个高手。
郭曙说你携着玉玺,还是多带点亲兵为好。郭彦钦说不必。人多目标大,而且亲兵的家什就是腰刀,贺老五的那一管洋枪,能顶亲兵的十把腰刀。
一路赶来,非常顺利,郭彦钦就有点麻痹了。他在乘阳寺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那就是“开门揖盗”。
论起来,说来人是“盗”也行,说他不是“盗”也有道理。说他是“盗”,是由于他已经归顺了土匪彭胡子;说不是“盗”,是因为他在名义上还是个“朝廷命官”。
他就是卢梅仁。
在贾州遇上卢梅仁,可是让郭彦钦万万都没想到的事情。
那时,他刚跟乘阳寺的主持打好交道,说是只住一个晚上,明早即走,并奉上了“香火银”十两。
这应该算是非常慷慨的“施主”了。因此那个法名“允诚”的主持道谢之余,问施主可有什么额外要求。郭彦钦说你只要把整个东院让给我们住就可以,别的一概不必操劳。
寺庙前后院都有房子,允诚自己住在后院,东院一座小小的“藏经楼”,几间禅房,平时只有两个小和尚在那,所以他很痛快地答应了,让那俩小和尚先挪到前院去住。
交涉完毕之后,小和尚很快搬了出来。郭彦钦一行人正往东院走的时候,忽然大门一响,卢梅仁进来了。
郭彦钦派卢梅仁去刺杀杜振,又派贺老五去枪杀卢梅仁,玩的把戏叫“一石两鸟”。结果这把戏没玩好,卢梅仁这只最该杀的“鸟”飞了。贺老五回去给郭彦钦请罪,郭彦钦很“仗义”地安慰他,说这不能怨你。既然这小子命大,就让他多活一段时间吧。他手里有“杜太守”的人命,谅他也不敢公开出来招摇。
结果郭彦钦的“预言”彻底破产,卢梅仁不仅“招摇”了,而且还招摇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卢梅仁一看到郭彦钦,立即眉开眼笑做十二分惊喜状:“哎呀呀!郭大哥,我说我看着你们几个这么眼熟,还以为看错了呢,真是你啊!小弟好想你!”
卢梅仁抱拳朝郭彦钦拱一拱,又朝贺老五拱一拱,另两人他不认识,就没拱。
郭彦钦结结实实吃了一大惊,继而一下意会过来。他想,卢梅仁肯定还不知道自己想要杀他灭口的事。他赶紧也朝卢梅仁拱手,假做惊讶地问:“慕义啊,真没想到。滕家寨出事以后我到处找你,找得好苦,你跑哪去了?”
“说来话长,你住哪啊,咱们进去细聊。”
郭彦钦踌躇了一下,还是领着卢梅仁进了东院。他不想放这家伙进来,但是没有办法。后来一想卢梅仁来了也好,今天晚上就收拾了他,免得夜长梦多。他看一眼贺老五,贺老五微微点头,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
他俩的那点“猫腻”,卢梅仁全都看在了眼里。他在心里冷笑:“姓郭的,你别得意的太早,老子今天就和你把新账老账一块结清了。”
进到东院一看,那院子很小,西面、南面是前后院房子的“屋山”,北面是高高的围墙,只有东面一个小小的砖木结构小楼。楼下是个厅,东南角一道窄窄的木楼梯通上去,上面四间房子,两间藏“经”,两间是禅房。
郭彦钦确实有眼光,他选的这个住处很隐蔽,而且从楼上观察,院外的情况也能一目了然。另外,这里还适合搞阴谋活动,尤其适合杀人。郭彦钦已经想好了:楼外就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树林子,他可以把卢梅仁杀了以后大卸八块,挖坑埋进去,这些“有机肥”对于树的生长将会很有益处。
卢梅仁曾经走南闯北,加上近来饱经血雨腥风的“磨练”,江湖经验大有长进,因此很轻易就看穿了郭彦钦的“狼心狗肺”。他之所以还敢只身入“虎穴”,自然是有恃无恐的。
他所“恃”的其实只是一个谎言,是今天跟彭胡子、邓伟卿琢磨了半天才编出来的一个弥天大谎。
为了确保自身安全,当进屋之后郭彦钦让座倒茶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把那谎言说了出来,他怕说晚了,郭彦钦也会“迫不及待”地冲他下手。
话头还是郭彦钦提起的,他把茶碗递给卢梅仁的时候又问了一遍:“这些日子你上哪去了,怎么在这贾州呢?”
“真是托大哥的福。那天晚上……”
卢梅仁说:那天晚上在滕家寨的客栈里刚办完“事”,土匪就来了。我急中生智,马上翻过墙头跳到了院外。黑灯瞎火看不见,结果跳下去把脚扭了,没法行走,就在山上躲了两天。等脚好了下山,听说西原陷落,你们下落不明,我只好回了老家。前天家父忽然接到京里敬王来的文书,说洋人进京以后,京里大员跑了很多,敬王报请朝廷批准,重新启用我爹为“议和”的“会办”,择日进京。这不,我就是来打前站的。怕路上不安定,地方官派了二十多人的洋枪队保护我,他们在和顺客栈住着呢,我没事带个小喽啰闲逛,一下子看到大哥了。
卢梅仁把这些话急急地说完,见郭彦钦没显露出怀疑的神色,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老爹“复出”的弥天大谎垫底,有那虚无缥缈的“二十条洋枪”做后盾,卢梅仁就不怕郭彦钦冲他下黑手了。
编这些假话,他们几个人很是费了一番心思。“复出”和“洋枪”两件事,都是邓伟卿的主意。当时卢梅仁还有些担心,说这个“牛”吹的太大,郭彦钦很可能会起疑心。邓伟卿说正相反,你要是编那不疼不痒的假话,一点作用不起,反而弄巧成拙。郭彦钦这次出来小心谨慎,不事声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所以你吹的越大,他越不会怀疑。而且京里从闹义和拳开始,就乱的不成样子,决策朝令夕改是家常便饭。梅城偏远,消息闭塞,所以不撒谎便罢,要撒谎索性就来它一个弥天大谎。
邓伟卿的预见一点都不错。
郭彦钦曾经设想了卢梅仁杀人后的种种去向,甚至还想到过他被官府给抓起来,但就是没想到他居然时来运转,仗着老爹“起复”而重新得势。尽管郭彦钦刚去过北京没多少日子,一点也没听说卢仲贤要东山再起的消息,不过目前时局极为混乱,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不由他不相信。
如果卢梅仁说的是真的,那么现在两人的位置就颠倒了过来:卢梅仁的“家父”开复为现任二品大员,郭彦钦的老爷子反而成了“待罪之身”。因此郭彦钦也就对卢梅仁客气起来,称呼也改了:“这样说来,我得为老兄道喜了。”
“同喜同喜。郭大哥你们这是去哪啊?”卢梅仁明知故问。
这回轮到郭彦钦心虚了。他含含糊糊地说:“家父在西原还有些公事需要料理,我带人先去看一看。”
卢梅仁很热情地说:“你们初来乍到,在这小地方他们招待也不周全,我那里是大客栈,大哥你挪到我那里去吧。”
“不必不必,谢谢老兄了。我们的事情比较紧急,只住一晚,明晨一早就走,就不要麻烦了。”
卢梅仁已经预料他会推辞,这没关系,他其实并不是要请郭彦钦去什么“大客栈”,他是另有目的。
“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勉强大哥了。我那准备好晚饭了,我让人送过这边来,咱们弟兄喝上几杯,如何?”
对于卢梅仁的这个提议,郭彦钦也想拒绝,反正他就是不愿意跟这个“兄弟”掺和。不过他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反对,只好迟疑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