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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藏心劫 如果结局还 ...

  •   见到顾三那一年,江予欢十岁,他十五岁。那时他躬着腰,埋下头朝她作揖,道:“小姐,我是顾三。”不知道为什么,江予欢讨厌他,从看见他第一眼开始。
      他是父亲带回来的。父亲没有告诉江予欢他的来历,只说以后他会一直在她身边保护她,与其说保护,不如说是监视,因为她实在太不让大人省心了。
      父亲是个镖师,走南闯北,时常不在家中,没人管得住江予欢,她便养成了一副难驯的野性,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俨然成了青原街上的一个女霸王,街坊领居的孩子基本上都被她胖揍过几顿,除了她的隔壁邻居,沈家小公子,沈寒。
      江予欢三天两头翻墙去找隔壁的沈寒玩。若是没有顾三,她可能翻墙会翻得更勤快些。他就像她的影子一样无所不在,江予欢上了树,他就在树下站着,等她玩累了,就把她抱下来,江予欢翻了墙,他就在墙根下站着,等她玩够了,就接住跳下来的她。他也从不拒绝江予欢每个过分的要求,小的时候江予欢吵着要骑大马,他就俯下身来给她当玩具,寒冬腊月里,江予欢闹着要吃西瓜,他就从北到南千里迢迢去寻。在江予欢的记忆里,顾三话很少,也不爱笑,只对她好。所以她肆意挥霍着他的好,从不去想那是为什么。
      那一次,江予欢让顾三去偷沈寒的玉佩,他第一次没有答应她的无理要求。
      江予欢指着顾三的鼻子道:“你凭什么不答应我,我是主子,你是奴才,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江予欢见他不回答,气得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就朝他额头砸去。
      她没想到,他竟未躲开。
      鲜血汩汩地从伤处淌下来,顾三薄唇紧抿,像是强忍着什么一样,然后拂袖离去。
      江予欢看到顾三就这样走了,刚产生的一丝愧疚感顿时烟消云散,“顾三,你站住!你不许走!”
      顾三不仅走了,还重重地摔了门。
      江予欢对着门喊道:“哼,不帮就不帮,本小姐自己去偷!”
      江予欢踩着板凳爬上了墙,平时都有顾三在下面守着她,可这回她该怎么下去呢?她小心翼翼地往下面望了一眼——这么高,跳下去会摔断腿吧。她不由得一阵胆寒,腿都不自觉的打起了颤来。不行不行,还是等顾三回来再说,她一边这么想,一边又很没用地伸出一条腿想去够板凳,从她的角度看,似乎并不是很远,可实际上却还有一大截,于是她踩了个空直接从墙上摔了下来,场面十分惨烈。
      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像被拆开了一样,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泪眼迷蒙间,她看到有一个人朝她走过来,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凄厉得连树上的寒鸦都抖了三抖。
      顾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或是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可是以前那么护着她的人,这次却眼睁睁看着她摔了下来。他站在一旁看着江予欢,却没有要过来扶她的意思,只是说:“我答应你就是了。”
      江予欢止住哭,抽抽搭搭地说:“你可不许反……反悔。”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神变得迷茫起来,“江予欢,我这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问自己。

      休养了一个月,江予欢的腿伤终于痊愈了。但她依然死性不改地喜欢翻墙偷看沈寒。沈寒虽然比她大不了几岁,却总是一副故作深沉的样子,要不是他那副皮囊长得极好看,她想自己大概也不会喜欢这种书呆子。
      沈寒有事没事爱拿本书在花园里转悠,每次她都喜欢趴在墙头听他念书,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总觉得他念书的调子怪有意思的。可是听久了也很无聊,于是便朝他嚷嚷:
      “喂!书呆子,要不要一起玩啊!”
      但他总是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故意提高声音更大声地读书,于是江予欢便故意激他,说:
      “喂!不理女孩子的话,将来讨不到老婆!”
      说完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继而整张脸顿时变得通红,愤愤的地望着趴在墙上朝他扮鬼脸的江予欢,然后一甩手,抬脚离开。
      “诶,你等等,”江予欢忙叫住他,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慢悠悠地说:“你就没发现自己丢了什么东西么?”
      沈寒脚步一顿,一抬头,只见江予欢用小指勾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晃来晃去。他摸向腰间,脸色一沉,母亲留给他的遗物——那枚玉佩,不见了!
      “江予欢!你快还给我!”他跑到墙根底下,仰头朝那个小丫头喊道。
      “这枚玉佩看上去挺值钱的呢。”她歪着头若有所思道。
      沈寒拿她没办法,只好软了声音说:“你到底要如何才能还我玉佩?我答应你还不成。”
      “真的吗?”江予欢顿时喜上眉梢,“今天是元宵,不如你陪我去青原街上逛灯会吧。”
      迫于无奈,沈寒点了点头。
      江予欢跳下墙头,睨了接着她的顾三一眼,道:“谢了。”
      顾三只是看她手中的玉佩,一如既往的沉默。
      “还有,今天我和沈寒去灯会,你可不许跟来。”
      说完,她晃着玉佩一蹦一跳地走了。
      身后的顾三整张脸埋在晦暗里,看不分明,突然,他抬起头,“江予欢!”
      江予欢讶然地回过头来。
      顾三说:“别去。”
      “你开什么玩笑,”江予欢气鼓鼓地说:“不管我爹给了你什么任务,反正今天我是去定了。”

      青原街上彩灯万盏,遥遥映缀了如墨夜空,空中皓月高悬,仿佛一盏天宫中的明灯,也来凑这凡世的热闹。
      江予欢一袭藕色长裙,外面套了件鹅黄的褂子,脸上略施粉黛,像是特意打扮过的。沈寒见惯了她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样子,今日看到这副娇俏的模样,竟有些认不出来了。
      江予欢见他早早地站在桥头等她,高兴极了,但想起话本子上说过,男人都喜欢矜持的女人,因而收敛了跳脱的步子,故作沉静地缓缓走向他。然而遥望见青原街上繁华的景象,她便全然忘了顾忌,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拉过他的手便朝桥下冲去。
      沈寒第一次被女孩子拉手,想起平日里读的那些儒家经典,忙抽了出来。
      江予欢噘了噘嘴,只好悻悻地把手藏在袖子里。
      “沈寒,那边好热闹,快去看看!”江予欢忍不住又伸出手去扯他袖子,沈寒也只好无奈地跟着横冲直撞的她在人群里穿梭。
      江予欢人虽娇小,却力大无比,不消片刻就挤开了前面碍事的游人,倒是沈寒被挤得眼冒金星。
      只见一张木头方桌上摆着几盏琉璃灯,灯里贮水,映衬着烛光,隐约有鱼游动,活泼灵动,旁边的小孩们瞧着稀奇,都看痴了。
      “灯里有小鱼儿诶!是活的吗?”,江予欢戳了戳小摊上摆着的灯瓶,瓶里的鱼受了惊,摆了摆尾巴迅速溜走了。
      她一脸好奇地问摊贩:“这是怎么做到的?”
      摊贩嘿嘿一笑,自豪地说道:“当然是活的!不瞒您说,我这手艺啊,可是青原街上的独一门。这琉璃瓶是用糯汁浇灌的,里面有我们家祖传的秘方,别人偷学不来的!”
      “老板,您卖我一盏吧,多少钱都行!”江予欢急切道。
      老板却神秘地摇了摇头,说:“我卖灯靠的是手艺,你买灯却要拿才艺来换。”
      才艺?江予欢心想,这十五年来,自己除了横行霸道就是调戏隔壁家的沈寒,却从来没静下心来学点什么,于是,她便只好向沈寒投去求助的目光。
      沈寒收到讯息,便朝摊贩说:“今天是元宵节,不如您出个灯谜,我若是解开了,您便把等送给这位姑娘如何?”
      摊贩道:“成吧。那我给你出一个字谜,巧妇何能炊好饭。”
      江予欢正听得一头雾水,想她大字不识几个,猜不出来倒也正常。
      沈寒略一沉吟,看了看桌上的琉璃灯,莞尔道:“糯。”
      摊贩点了点头,“公子不愧是读书人,送你们啦。”说完,他爽快地把灯送给了江予欢。
      江予欢接过灯,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被旁人挤坏了。
      “沈寒,你可真聪明!”她抬起头,笑意盈盈地望着沈寒,“我真是太喜欢这盏灯了,我能欢喜得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沈寒被她的笑容晃了眼,失笑道:“你们姑娘家都这么容易满足么。”
      江予欢略一皱眉,“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所求不多,也没什么抱负,这样就挺开心的啦。”
      江予欢不知道,她此刻的笑容不仅在沈寒的眼里,也全然落入了另一个人的眼中。他将自己隐匿在黑暗处,他不知该如何去改变,他不忍抹去她的笑脸,他只是想,再等一等,事情也许会有转机。
      “沈寒!”江予欢晃了晃沈寒的胳膊,然后手指着天空中次第升起天灯说:“你看,多看好啊,我们去放天灯吧!”
      “我听人说这天灯可灵了,写上你的愿望,就一定能实现的!”江予欢呶呶不休道。
      沈寒只好依着她买了两盏灯。
      江予欢背过身,说:“你快写,我不会看的。”
      说完,她把手支在石桥上,望着粼粼的水面,那上面仿佛有万千盏明灯升起,她看到沈寒在灯面上写着什么,她凝神看着他的侧脸,如玉般温润,无一不是她心头好,这样的翩翩少年郎,叫她怎么舍得不喜欢呢。她微微偏了头,倒映在那水面上,就好像是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一样,她心想,要是真的这样就好了。
      沈寒的天灯缓缓飞远,江予欢出神地望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天灯上写了沈寒两个字,她在心里默默地对上天说:各位仙人,沈寒这两个字我练了八年,是我写得最好看的字,我只愿实现他所求,你们一定能听到的吧。
      江予欢闭上眼,双手合十,一副虔诚的模样,沈寒第一次见她这般认真,不禁开口道:“你许了什么愿?”
      江予欢睁开眼,却又是一副嬉笑的神色,“哼,告诉你就不灵了。”
      夜色如墨,月也渐上中天,街上的行人开始稀落,终于散场。

      “沈寒,”江予欢拿出玉佩,说:“还给你,还有谢谢你。”她偏过头,伸手递上了玉佩。
      沈寒的指尖一触到她温热的掌心,就像触电一般快速收回了手。
      江予欢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低下头,说: “我要回家了。”
      “嗯,很晚了,快回去吧。”沈寒朝她温柔地微笑着,仿佛连眼底都漾着一泓水。
      江予欢有些失望地转身,走了几步,又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叫住了沈寒,说道:“沈寒,我喜欢你。”
      旋即,她烧红着脸,捧着灯,撇下不知所措的沈寒,落荒而逃。
      沈寒呆站着,回想起刚才江予欢说的那句话,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他回忆着刚才指尖的触感,仿佛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在他心头扫过,那陌生的感觉,让他一时心头大乱,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甚至有一丝窃喜。他想,自己一定病了,病得不轻了。
      江予欢回家时已经很晚了,她悄悄把琉璃灯藏好,心里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揣着满心欢喜,蹑手蹑脚地走向自己的房间,但她没想到顾三居然坐在她门口喝酒。
      “喂,你……”江予欢刚想先发制人,却突然泄了气。平日里看到他都是呼来喝去的,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看到他喝酒,竟有些发不出脾气。
      顾三偏过头,斜睨了她一眼,却当作没看到一半,仰头猛灌了一口酒。她忽然发现,清冷的月色下,他的身影竟如此寥落。
      “你少喝点酒,早些回去歇息吧。”
      “呵,你今晚,玩得很开心。”身后传来他醉意朦胧的声音。
      她装作没听到,提着裙想离开,却突然被人拽了一把,不小心绊倒在他身上,那人猛低下头,覆上了她的嘴唇。他渡来一口酒,强迫她喝下,然后狠狠地蹂躏着她的嘴唇,仿佛是在发泄着什么一样。她拼命想推开他,那人却更加用力地禁锢住他,她只觉得周围都是浓浓的酒气,快要窒息。
      良久,他停止了侵略,却依然抱着她不肯松手。
      “江予欢,你今天打扮得那么好看,都是为了他么。”
      那人突然问她,有些沙哑的声音里竟带了一丝悲伤。她有些怔忪,恍惚间,她听到自己回答:“是。”
      “你喜欢他?”
      “是。”
      “那我……罢了,你走吧。”
      身上那股力道突然松开了,他又坐回原地,眼神不知望向何处,神情恹恹。
      她又惊又慌,忙进了屋,上了锁,又把椅子桌子都移到门口顶住。她谨慎地盯着门窗,不知过了多久,窗棂上他的影子摇晃着站了起来,又站了很久,终于离开了。
      她死死地咬住下嘴唇,流着眼泪暗暗道:顾三你这个臭流氓,你放肆,你大逆不道,你犯上作乱,呜……江予欢用上了她毕生所学来骂那个今晚轻薄了她的人,直到她骂的累了,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江予欢睡到日上三竿都没醒。因为昨天玩得太疯,又被某人强行抱着在门口吹了许久的寒风,她得伤寒了。
      “哎呀,小姐你的额头怎么那么烫啊!”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丫鬟小风筝在吵吵嚷嚷的。
      过了一会儿,有一双凉凉的大手覆上了她的额头,她下意识地整个人都往那里靠去,那只手却突然抽离了,她皱了皱眉,发出了一声哼哼,表示不满。
      然后她感到有人往她嘴里灌很苦的东西,她不喜欢这个味道,死死地闭上了牙关,并用舌头抵住。这时,唇上却突然传来软软的触感,和昨天某人的强硬攻入不同,这次是温柔的,还甜丝丝的,她松开了牙关,来者在她唇瓣上流连许久,突然撬开她的贝齿,渡来一口极苦的汁液,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滑进了喉咙,她只好不情愿的咽了下去。不知渡了几口,她才终于渐渐醒过来,只见眼前的这张脸,俨然属于她昨夜噩梦的始作俑者,她用力推开他,扬起手“啪”的一声打在了他脸上。
      他愣愣的站在原地,白皙的脸上浮现起几道淡红的指印,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小姐,顾公子刚才是在给你喂药啊,你嫌苦不肯喝他才……”小风筝忙着解释道。
      “你不用替他解释,你又不知道他昨夜干了什么!”
      说完,她自知失言,便拉起被子蒙过了头,想快点忘掉这一切。

      一连几天,顾三都没出现在她跟前,而她也没有去骚扰隔壁的沈寒,直到那天……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姐,是沈公子!”小风筝喊道。
      躲在床上装死的江予欢一听,马上跳了起来,梳洗完毕,便跑了出去。
      沈寒今天着一身青白色长袍,显得人愈发清隽。只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书呆子,找我什么事。”江予欢故作镇静道。
      “那个,我,我要上京去赶考了,所以特来和你道个别。”
      江予欢心一沉,悲痛地想,我的爱情就要这样被扼杀在摇篮里了吗!
      “还有一事,江予欢,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玉佩,现在我送给你,等我金榜题名,就来你家提亲。”说完,他珍而重之地将他娘留给他的玉佩放在了江予欢的手心,不待她答话,就急匆匆地走了。
      江予欢脑子一片空白,照理说此时她应该无比兴奋,应该高兴地把天上的各路神仙都好好拜谢一遍,可是此时她竟然无比平静,如同怒潮翻天前的海面一般平静。然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就把这件事宣扬得整条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并且上蹿下跳了十余日未消,连府里的鸡和狗都和她一起疯了。
      某日,她正对着沈寒送她的琉璃盏睹物思人,突然有人推门而入——消失了十多天的顾三回来了。
      他径直朝她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却抿着嘴不发一言。她在他投下的黑影里,疑惑地抬头看他,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他像是在犹豫着什么,纠结着什么,最终他在她对面坐下,缓缓开口道:“我今日来,是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她有些不解,但还是说:“好啊。”然后托着腮,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于是,他开始讲:“从前,有一个不幸的小男孩,因为心脏发育不全,深受病痛的折磨,郎中断定他活不过十三岁。他们家为了治好他的病访遍了天下名医,然而,没有人治得好他。他父亲虽是京城的达官显贵,可再不尽的财富,再滔天的权势在天灾面前也都毫无用处。终于在他八岁那年,有一个游医声称自己懂得换心术,只要有一个和男孩生辰相同并且心甘情愿奉上自己的心的人,他就能得救。”
      江予欢听到这里忍不住出声:“可天底下又有谁会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救他,且又那么巧和他生辰相同?”
      “他父亲让手下放出消息,若有意且符合条件者享不论是权势地位,还是金钱财富,他都会想办法满足。然而过去了很多年,这个消息就像石沉大海般没有回音,就在大家都觉得没有希望,悄悄为那个孩子准备后事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出现了,她声称自己符合条件,只为她的心上人谋一个官位。换心术成功了,男孩获得了重生,而那个女人不知所踪。”
      “那那个女人的心上人呢?”江予欢再次打断道。
      顾三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当然是登高爵显位,另娶他人。”
      江予欢啐了一口,说:“这个负心汉——唉,那个女人为他这样做值得吗?”
      顾三注视着她道:“这要问她自己了。”
      “还有那个小男孩呢?他活了很久吗?”江予欢依依不舍地追问道。
      顾三叹了口气,说:“那个男孩虽然活了下去,却心有愧疚,毕竟换心是一命抵一命的事。直到某一日,他不慎滑手摔碎了女人留下的那盏琉璃灯。而里面那条鱼过去这许多年竟还活着,原来是那女人日夜守着它,不知不觉以心魂精魄哺育,它竟有了一丝神识,成精了。鱼精对那个男孩说,‘我不时便要离开了,只是有一事求你。那女子丢了心,魂魄不全,现在在鬼道不得轮回,我感念那女子助我得道的恩情,想请你救她一命。’男孩答应了那鱼精,于是鱼精送他回到了过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讲这个故事吗?”
      江予欢罕见地没有出声。
      “江予欢,那女人就是未来的你,而我原名顾承川,是当朝宰相顾擎的第三子。我不想你喜欢上沈寒,”他苦笑了一下,“可我拿你没有办法。”
      江予欢猛地抬起头来:“我不信,你都是在骗我,你这个大骗子!沈寒说过要来提亲的,他饱读诗书,一定可以,一定可以高中的,我又怎会入鬼道不得超生,你少骗我了……”
      “若你愿意的话,我带你走,有我护着你,你也不会经历那些痛苦的事。”顾承川注视着她,认真地说道。
      江予欢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回答。
      顾承川见状只好道:“那你考虑一下,明日我在石桥上等你。”
      江予欢望向窗外,梨花开满了枝头,她闭上眼,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她听到了沈家被仇家灭门的消息,而她父亲正是那仇家派遣的杀手。彼时她父亲在外走镖,那仇家威胁她父亲,如果不答应,就杀了江予欢。沈家上下,只沈寒在外求学,一人幸免于难而已。她自知嫁给沈寒只不过是个遥遥无期的梦罢了。那年元夜她看到的沈寒的愿望里,是功名,是前程,而她所求,不过沈寒得偿所愿罢了。直到有一日,她得知有人急需一颗心,作为报答,可求名求利,她不知那人是谁,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假,但她还是去了,抱着赴死和偿命的决心,为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念想。
      换心师告诉她,她现在没有心了,但是她的七魂六魄尚未离体,若是意识坚强,还可撑上三日,去完成未尽的事。
      她最后把灯留在了自己的心旁边,仿佛这样就能和沈寒永远在一起一般。而她守着一具空壳细数着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时光。
      她听人说,沈寒高中状元了,而且三天后他还要成亲了,娶的是宰相家的女儿。蓦地,原本属于心的地方开始抽痛了一下,可那里现在明明是空落落的,她怎会心痛呢?她捂着胸口,喘不过气来。
      她叫了一辆马车去京城。
      沈寒成亲那日,青原街上锣鼓喧天,她混迹在人群里,看到他一身红色喜服坐在高头大马上,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她想,他一定很高兴吧,这是普通人做梦都得不到的无上荣光。
      直到暮色四合,这热闹才渐渐停歇,她远远地站在沈府外面,想象着喜宴上他看着新娘子的温柔眉眼,想象着宾客们向这对璧人送上的祝福,想象着他们会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她慢慢地倒了下去,恍惚间有人朝她冲来,她听到有人叫她,江予欢。
      “江予欢,你今日是来搅局的么?你爹带人杀了我沈府上下几十口人,这笔账该如何清算。”
      她的肩膀被人用力地掐住,她看到他瞪着猩红的双目,看他质问的神色,她强忍着不适,吃力地开口道:“沈寒,封家欠你的,我会还的,这辈子,不够,还有下辈子,”她从怀里拿出那枚玉佩,“这个,还……还给你。”
      沈寒冷笑着说道:“呵,好啊,江予欢,这是跟我划清界限吗?”
      江予欢其实已经没有心了,可那个原属于心的地方还是很痛,痛得她透不过气来,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淌到地上,是触目惊心的血红色,沈寒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江予欢,你……”
      “雪啊,下雪啦!”孩子们嬉笑吵闹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天,下雪了。纷纷扬扬地,很快就落满了整条街道。
      青原街从没下过雪。
      她忽然来了精神,抬眼望向天空,说:“雪真美啊,像梨花瓣一样。”
      她看向沈寒,薄雪覆在他的黑发上,犹如染了霜,她轻笑道:“沈寒,你的头发怎么白了……咦,我的头发也白了,我们这算不算是一起白头了?”
      沈寒红着眼睛,说:“江予欢,我不要你的下辈子,你得活着,用你的余生来偿还罪孽。”
      江予欢摇了摇头,说:“那年元夜,你许下的愿望,我替你实现了……今生,就到这里吧,我很累了。”
      她手一摊,玉佩掉落在了雪地上。
      江予欢忽然觉得很轻松,她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她看见沈寒抱着自己的身体在雪地里放声痛哭,这是在为她难过,还是报不了仇的遗憾?她飘啊飘,看到那个被自己救了的孩子正看着琉璃盏出神。她再也没有心了,她成了一缕离魂,只能永远在这世间漂泊。
      江予欢醒来,窗外的梨花开得正盛,犹如梦里漫天飞扬的大雪,可惜南方的小镇看不到那么美丽的景色。
      她仰头望向天空,叹道:可我是个不信命的人啊。
      顾承川在桥上等了三天三夜也没有等到江予欢,他知道,她不会来了。
      他问自己,到底是谁得了谁的心,谁又应了谁的劫?
      他的生命早就在十三岁那年终结了,这五年的时光,是他从江予欢那里偷来的,现在,他想还回去。
      鱼精却告诉他,这个世界里的江予欢并没有死,她和沈寒活得好好的,而顾承川得到了一个将死之人的心,他也不用愧疚了,可以回去了。
      顾承川却说,他不再想回去了,那个世界里的江予欢已经死了,他再没机会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了。他不想继承父亲的官位,在宦海里沉浮,永远戴着假面做人。
      鱼精问,那你可还有所求?
      顾承川说,愿以我之命,护江予欢百岁无恙。
      鱼精答应了他,它也刚好缺一具身体,如此一来,想是每个人各偿所愿了吧。

      又是一年元夜时。青原街上灯火煌煌,亮如白昼。
      桥上一男子轻拥着他的妻子,说:“沉沉,还记得那年你偷了我的玉佩,要我陪你出来玩,我送了你一盏琉璃灯,你高兴得不得了……一晃眼都过去二十几年了,今年的灯节却热闹得更胜往昔。”
      女子依偎在他肩上,并未答话,像是在回忆什么往事一般。她青丝染霜,岁月的细纹也爬上了眼角,已不再是从前那个骄纵的小姑娘了。没有人在她翻墙的时候接住她,没有人片刻不离地保护着她,也没有人为她从南到北千里奔波了。这些年以来,刺杀他们的人不少,但他们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她总觉得像是有人默默守护着他们一般。
      人影憧憧间,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她挣开沈寒的怀抱冲过去,却被人群挡在了一边,只好看他渐行渐远。
      沈寒追上来,问她:“怎么了,沉沉?”
      她失神地喃喃道:“一定是看错了,都二十多年了,他怎么还可能那么年轻。”说罢,她却又忍不住朝那里望去——哪里还有那人的踪迹。
      “走吧,回家吧。”
      “嗯。”

      他远远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转身消失在了人海里。

      街上,不知是谁在唱着,
      去年元夜时,
      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
      花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
      泪湿春衫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藏心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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