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雨落》语倾城

5、第五章 李代桃僵 9

　　9

　　阳光下，木府里的绣娘朵桑在自己的小院清洗那一头足以睥睨众生的长发。只见她的面前从小到大，一溜备下了四只木桶。
　　木玲珑跟着大阳王阆中玉的脚步光降朵桑小院的时候，看见朵桑姑姑正在清洗第三遍长发。多年以后，这副唯美的画面都深深地烙在木玲珑的心底，呼之欲出：远处，竹林为背景，在春天的和风里轻款腰肢，发出沙沙的声音，为这静谧小院平添一种耳语般温馨的感觉；近旁，几棵梨花正在纷纷扬扬地往下飘落着雪白的花瓣。
　　朵桑好像根本不知道有人光降了她的僻静小院，专心地清洗她的长发。她的腰肢简直和她的长发一样柔软，随着头发的摆动而摆动，在众人眼里简直就是在跳舞。围观的人全部屏住了呼吸，好像生怕惊扰了这美丽的林妖。
　　梨花若雪，缓缓地飘进她正在洗头的木桶里，落在她黑鸦鸦的长发上，那耀眼的白，愈发反衬出她黑发的美，美得惊心动魄，让人过目难忘。
　　时光，仿佛骤然停顿了下来。围观的众人也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站在原处。大家瞠目结舌地静观她在第三只木桶里摆够了长发，伸出她长年拈针绣花的纤白素手，将有她一个半身子那么长的长发，随意在手臂上绕了好大的几圈，将身子挪移到第四只桶面前。
　　只见她玉腕轻动，那一头黑金子般的长发，就变成一道黑色的瀑布，哗地一声落进了桶里，就连溅起的水花都那样的美。
　　林妖的舞蹈又在第四只木桶前摆动起来。因为第四只桶比第三只大，她摆动的幅度也就越发地大。
　　木玲珑一如既往地沉迷在朵桑犹如祭神般的洗发仪式中，但仍然没忘记悄悄地拿眼去盯着大阳王的眼睛看。
　　他原本平静到有些冷漠的眼睛，好像渐渐闪起了几点星火，在灼灼发亮。
　　木玲珑心底突然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些酸，还有些痛。她也忘乎所以地在王的面前舞蹈，因为她记得南宫瑞说过她的舞姿才是世上最美的舞姿。
　　可悲哀的是，王的眼睛里只看到朵桑一个人。别说此刻的木玲珑是隐形的，哪怕她此刻能按养父的谋划，打扮得光鲜异常，只怕他也没兴趣看她一眼。
　　他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已兴起一片片显而易见的波澜。可木玲珑即使再不谙世事也能看得出来，他眼底兴起的波澜，是为了谁。
　　每次的收尾都是那样地完美无缺：一颗湿淋淋的头会突然从木桶里仰起，先习惯性地摆动两下，溅起一院子的水花，那样子就像是孔雀在开屏。然后，她会突然站直身子，长过躯体一半的长发尾梢还在桶里，像一匹软缎在水里滑动。
　　最好看的时刻到了。她美丽的双臂像摇井绳般把长发一把把地捞起，先用力把水拧拧干，然后，像抖一块刚捞出染缸的绸缎般往事先搭好的晾架上甩去。一大片黑光柔亮的长发，就神奇地铺在两根晒架上，而她柔软美丽的身子，仍可在一定范围内旋转。她要不停地变换位置，让头发更均匀地晒干。
　　今天，她晒头发的时候好像受到了惊吓。因为她看见了一位黑衣金冠的贵气男子，置身在花团锦簇间，对着她微笑。
　　甩长发的时候，不仅要力气，还要技巧。这道她已熟极而流的步骤，在王的威仪面前露怯，本该像大鸟翅膀般飞上晒架的乌发就软了下来，眼见得就要落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黑影飞起，快如闪电，已把她即将落地的长发全部绕在手中。
　　他一圈圈地绕动她的长发，她的身体就只能跟着他手腕的转动而转动。要不了几下，朵桑就再也转不成圈子了，整个人都绕进了王的怀抱。
　　阆中玉丝毫没有放松手的意思，仍然紧紧地把朵桑柔软的身体连同那头湿漉漉的长发尽绕在手。于是，朵桑的眼睛就只能朝上仰视着王的眼睛。而王的那双黑到发蓝，简直就如一泓深蓝色海洋的眼睛，也正眨也不眨地与她对视。这样的一个对视，哪怕是傻子也能读懂其中的含意来。
　　木玲珑很生气地看到，不仅王的眼神里浮动着“终于找到你”的讶然喜悦，就连朵桑姑姑的眼神，也渐渐升起一层雾一般的东西，既如梦似幻，又灼灼其华。
　　这时，木玲珑突然醒悟到：自己现下并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被朵桑姑姑用某种巫术吸出了她的灵魂，蓄谋李代桃僵，成功上位，成为王的女人。
　　可笑的是，养父慕容飞雪，隐名埋姓，顶着木麒麟的名字，费尽心机、精心策划出的这场遇见，不过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

　　10

　　待木麒麟赶来伴驾的时候，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王遇到了心仪的女人，梨花也没心思去看了。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寡人将于三日后前来迎娶。”
　　言罢，他就绝尘而去，空气中徒留淡淡一缕香草味。
　　木玲珑目睹着他黑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内心突然有种被掏空了的感觉。
　　当养父满是责问与疑惑的眼睛盯向绣娘朵桑的时候，朵桑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她突然变成了一位女王，一手挽着她仍然湿漉漉的长发，一边神情安详而高贵地对着她的主人木麒麟微笑。
　　木麒麟感觉自己上了这个女人的圈套，可是他已没有能力动她分毫，因为，她的额头已贴上“王的女人”的标签。他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咽。
　　一场阴谋就此夭折。面对朵桑毫无疑问是蓄谋的插入，他只能怨自己用人不慎，咎由自取。并且，他还要担心自己的阴谋是不是落入了这个来历不明、深不可测的绣娘眼底？
　　因此，混迹江湖多年的木麒麟即刻按捺了内心千百个疑问和万千愤怒，反而换上了一副笑脸：“既然，王已言定三日后前来迎娶，你就为自己抓紧时间绣点绣品当陪嫁吧。木府库房里所有的绸缎任你挑，府里的丫鬟但凡看中了的，也可带去做陪嫁。”
　　然后他对大管家吩咐道：“按府里大小姐出阁的规格办。到库房里找出些珠宝首饰来，由着朵桑挑。还有，从此刻起，府中上下人等皆改口称其为朵桑小姐。既然朵桑是从我木府嫁入王府的，也就是我木府无上的荣光。我要认朵桑为义妹，让她以木府大小姐的身份嫁入宫中，大家都光彩些。”
　　管家连声应诺，急欲前去办理嫁妆事宜。
　　朵桑却伸出一只兰花手，轻而坚定地摆了摆，说了句：“不必了。他娶的是我，不是嫁妆。不劳老爷费心了。”
　　于是，木麒麟和木玲珑这俩父女都知道了，她是不想欠木府太多的人情。那么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就等同于她内心并不认同自己与木麒麟是义兄妹的关系。
　　他们都熟知朵桑的性格。于是，木麒麟沉默半晌，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那好，随你！”
　　言罢，方想起木玲珑魂魄已失，徒留一具透明的空躯壳在她的闺房内。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回木玲珑再说。
　　要知道，人的魂魄是不能久离躯壳的，否则，过了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她就会魂飞魄散，连鬼都做不成了。

　　鉴于昨日的教训，木麒麟吩咐管家把大小姐木玲珑移到自己的观澜阁，辟了间暖阁出来安置她，吩咐丫鬟念珠和拂尘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她，自己空出手去密室配制解药“还魂丹”。
　　临动手，他才发现缺了味最重要的药材“羚羊胆”。羚羊是可以通灵的生物，它行动敏捷而诡异，必须要活取，且在十二个时辰之内配制方可。
　　那么现下，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去戈壁活取羚羊胆。
　　只是，绣娘朵桑摇身一变，成为王的女人，这么关键的时刻，他作为木府的主人，怎可不亲自主持？
　　木麒麟陷于两难之间。
　　他越来越感觉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阴谋。
　　只是，自己为何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朵桑是这么个别有用心的人？当年，他在藏区一位土司府中与这位美丽的女奴邂逅的时候，惊诧于她一手飞针走线的功夫美轮美奂，还有那一头黑亮的长发，在阳光下折射出几近蓝松石的色泽，心生怜惜。因此不惜以巡游海外时搜罗到的冰山犀牛角一对和一柱须首完整，加起来有六尺长的紫人参把她换了回来。
　　这一呆就是十三年。这期间，木麒麟对她一直保持着一种仅低于波斯女子玫姬及养女木玲珑的礼遇：住着不大却挺精致的独院，还破例允许她种了一院的竹子。在大阳这个以竹为图腾的国度里，木麒麟却很固执地将它排斥在木府之外。直到这么个用眼睛说话的、有着女巫般气质的女子出现，他才为她破了例。
　　若仅从这点来判断，在木麒麟的心中，绣娘朵桑的地位可能还超过的玫姬与木玲珑。虽然他自己至今也说不清自己对这位绣娘究竟是怎样的感觉。他从未打算将她收为自己的侍妾，却也不舍得将她嫁人。就这么把她一位花季女子耽误到了年近三旬。他一直以为，就这么地和她有距离地默默相守着，也是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可是他忘了自古以来就有那么一句谚语：“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成冤家。”
　　可不，现下她就自己出手找婆家了，而且出手惊人。但愿，她只是耐不住独守岁月的清冷，而投入红尘中去做一朵怒放的杏花，
　　念于此，他决定还是找她谈一次，打探一下她究竟作何想？如果她仍能感恩自己对她这十三年的恩养，或许可以把她同样打磨成一把能为己用的匕首，插入大阳宫中也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