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moonight

2、第二章 那些被摩天

　　几人在一个路口与白清夜告别。对方点了点头便拐进一个狭窄的小巷。
　　小巷的石头上长着青苔。地面看起来很湿润。一个枯瘦的老头子慢慢踱出来，一只杂色猫和他一起瞪着眼珠瞧他们。
　　剩余几个人继续往前走，他们的家还在更远一点的居民楼。
　　“话说那条路通向哪里啊？我好像从来没去过。”赵伟忽然说。
　　“是南房路，最老的路之一。”徐仲从小在这个街区长大，对地形比较熟悉。
　　“住在那里的都是老头老太太，每天都死气沉沉的。”
　　“死气沉沉？我觉得哪里都死气沉沉。”赵伟说。
　　充满乐趣的生活似乎只属于天枢洲的富人们，毕竟那里的花街柳巷是成片儿的。至于他们所在的玉衡洲，生活的都是普通市民，随街就能摆开一片的菜市，每次路过都能闻到揉烂的菜叶味道。就算清洁机器人来打扫剩下的一片狼藉，那种味道也历久不散，令人不适。他们的父母大概都是警卫员、机器修理工、厨师之类的角色。即使是这些工作也随时面临失业的危险。就像这些小贩拼命压榨自己的菜价以比全机器化的大市场便宜几角钱，这样才能活命。在富人们不停感叹机器智能升级跟不上他们苛刻的需求时，这些人只能拼命祈祷机器的升级慢一点，再慢点，最好永远是只会算账的大铁块吧。
　　自从人类觉醒异能，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他们这些生在普通人家中而有异能天赋的孩子被寄予了太多厚望。但受到越多的教育，他们越明白，那些被摩天大楼切割出碎块的灰白天空，小麻雀儿是永远飞不上去的。很快他们的话题转到了学校。
　　“光荣联赛是不是在下下个月？”赵伟问。
　　“是啊，这么说又能看到追羽的飞行大队了。”徐仲想了想，有些兴奋地说。
　　他们提起的光荣联赛，实则是盛大到所有人类都要为之瞩目的大事。光荣联赛全名五校光荣联赛，五校位于原星系的中心星体——常被称为人类母星的中央。原星系包括人类母星和两颗东方主控星球东曦星、广寒星，两颗西方主控星球丹尼星、加文星。随着人类在宇宙中疆域的扩大，原星系逐渐成为人类的大本营。人类母星从几百年前撤去最后一批常住人口后，改造成为人类尖端技术研究院所在地和高等学府所在地，是人类的大脑星球。站在整个人类前方的，就是五大学院，贵族社会都以被五大学院录取为荣。
　　而他们口中的追羽学院，是玉衡洲最好的一所学院，它每年只收一千名学生，而玉衡洲每年的学生大概有三千多万人。即使是这样一所万里挑一的学校，在光荣联赛中还要百里挑一地选出十名学生参与旁观。没错，只有旁观资格，而徐仲这些普通的学生，能看见追羽派出的飞行器大队已经很开心了。
　　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分别的路口，徐仲说：“明天再见。”
　　其他人如同往常一样回了句明天见。
　　但总是明天见明天见的，明天明天又一个明天，每一天不都像今天一样度过吗？
　　拿出手环开门时，徐仲有些无聊地这么想。

　　在门口脱下鞋，进入这间大概20平米大，装了一个床、一台电脑、一张桌子就显得拥挤的小房子，白清夜顺手拨弄了一下摆在架子上的盆栽的绿叶。
　　这房子很小，只有他一个人住，但并不显得怎么冷清。阳光透过窄小的窗子投进来，照的人暖洋洋的。
　　他开了电脑，这年代用这种笨重台机的人已经不多了——但总有人喜欢怀旧。电脑桌面空无一物，却凭空跳出一个白色的对话框——这就是他要等的东西。
　　暗影：你要的资料找到了。
　　白清夜舒展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摁下。
　　夜：找的费力吧
　　暗影：可不是，没想到不过几百年的玩意儿，资料被清除地这么干净。要不是我亲自去了一趟，根本找不到线索。
　　夜：多谢，完事后你点个地方，去喝两杯
　　暗影：不必了不必了，说什么谢字。那你什么时候要，我发给你？
　　夜：行，今天下午
　　对话结束了，几行字在桌面上留了不到一分钟，就清除地干干净净，对话框自动关闭。
　　只余下夜中月亮为背景的电脑桌面。
　　白清夜凝视着那轮圆月，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手环震动起来，他打开，不禁皱起眉头。不是暗影发的资料，而是一个电话，一个他有预感却并不想接的电话。
　　手环已经震动十几声，锲而不舍。
　　白清夜若有所思地敲着手环的盖子，手指慢慢在触屏上划过。
　　一个公事公办的让人感觉在听新闻的声音立时响起：“白清夜？”
　　“二叔。”白清夜已经仰躺在床上，两条长腿伸展开，伸出床尾。姿势不太雅观。
　　“陛下刚跟我说——”这种语调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另一个带着不耐烦的、活泼许多的男声打断：“哎你会不会聊天儿？能不能先问问他最近怎么样？”
　　白清夜：“三叔也在啊。”
　　这个男声迅速抢占了说话的位置，好像跟手环凑得很近地询问：“小子，你最近怎么样？放松得还好吧？”
　　“还不错。”
　　他很罕见地认认真真回答了对方每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吗？”对方犹疑很久，还是问出这句话。
　　“啊，什么时候都行。家里还好？”
　　“家里一切平安，宫中出了点儿事儿。”三叔在电话另一端揉揉眉心，他光想想这事就犯头疼。
　　“哦，”白清夜提起：“我在广寒看见对江家的通缉令。”
　　“是，”三叔有点含糊地说：“说的就是这个。虽然咱们在洲外，但也多少听到了些风声。就在前几天夜里，禁军把江家大小人等，从主子到丫鬟一应抓齐，押进宫中去了，我们正猜疑不知什么事，第三天就出了一个告示。但你想，那可是江家，说他们叛国罪，我死也不信。听说那些禁军押着你江叔一家去宫内时，还大呼小叫你推我攘的，真他妈的是一群畜生——”
　　三叔刚说到这儿，那边就隐隐传来了冰冷的男声“你用语能不能文明点”，然后通讯中一片混乱，三叔又发挥他滔滔不绝的功力跟二叔吵嘴。
　　白清夜呼唤了好几声才把三叔叫回来：“那三叔，既然回去，我去跟学校说一声，订明天的票。”
　　“好，”通讯另一边重归安静：“路上小心。”

　　广寒星四季分明，夏天炎热，冬天寒冷。此时正值春秋之交，虽然太阳光还炽热灼人，拂过的风却透着微微的凉意。商店还提供空调，让依旧怕热的人进来乘凉。但北斗航空港——广寒星最大的航空港，位于繁华的天枢洲内，纵然开足了大功率的空调，此间来来往往的人仍是一脸汗水。搬运货物、检查行李、安排旅客，一天二十四小时满满的航班，所有工作人员不停加班也难以应付。从这里，来自异邦加文星的珍稀物种、异域美人被就地送去供人玩乐。广寒特有的香料、珠宝在此经受严密的检查后贩给其他星球。客人，有旅游的、办公的，有缓有急，都需有条不紊的安排。到了最忙的时节，宽广的等候大厅里几乎看不见地砖，站满了人。
　　唯有一处清闲到让工作人员泡了茶坐下啜饮的程度。这是九号办事处，专门管理前往东曦星与丹尼星两颗行政星的星际航班。如果那些太太小姐一时兴起前来购物，自然乘坐私人飞艇就回去了。很少有人明明有资格去两颗星球，却没有自己的飞艇——那些人可都是非富即贵。
　　度过了悠闲的一上午，几个办事员已讨论着午休去哪吃饭。就在此时一个男人，戴着墨镜，衬衫与长裤勾勒出他完美的身形，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手上甚至拿着一盆小小的盆栽。
　　几人迅速回到岗位，一个人下意识地瞟了眼盆栽——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含羞草，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北斗的营业员素质好是闻名的。他上前彬彬有礼道：“先生，请问您想去哪里？”
　　“东曦。”
　　“是，前往东曦星的航班还有一个，四十分钟后出发。”男子熟练地报出班次。
　　来者点头，似是认可这个时间。
　　“请您到这边，我们将进行必要的身份审查。”另一个人引导着他走向旁屋。
　　在这里工作多年，身为主管的老李对所有业务都手到擒来。肖像、指纹、手环，连接到中心处理器的电脑很快报出了数据：
　　姓名：白清夜 籍贯：东曦星北玄国洲
　　不必再看下去，老李已明白了来人的身份。他微微颔首：“劳烦等候。请在这里稍歇片刻，我们将会通知您航班时间。”
　　白清夜对他点点头，随意在沙发上坐下，百无聊赖地逗起那盆含羞草。
　　一杯凉茶轻轻放在他身边的小几上，老李悄然退去。
　　“李哥，是——大人物？”一个年轻办事员低声问他。
　　老李看对方挤眉弄眼，笑了：“在这里的哪个不是大人物？只不过这位略特殊而已。”
　　年轻人想了想，这么问：“他姓？”
　　“姓白，”老李回答：“真了不起，我已经在这干了几十年，见到白家人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他家的人，可都是一群好汉。”
　　年轻人不禁噤声。
　　老李抬头望向巨大的落地窗外。蓝天白云广阔无际，衬着银色的起飞平台，在阳光下一同闪闪发亮。
　　老李在耀眼的阳光下眯起眼，看见缓缓到来的巨大航艇的阴影洒遍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