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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半身 雀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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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那之后的七百年间,合虚山几乎是椒图每日都去的地方。
一次椒图的哥哥饕餮过生辰。饕餮羊身腋眼,虎齿人爪,形容可怖,即便是生辰,御龙也不愿多瞧他半分。倒是妖魔道上的狐朋狗友最够意思,手提肩扛送来了不少奇珍异兽。饕餮也好养活,生的一张大嘴,只要有吃的便欢喜。
椒图眼尖,一眼就瞧见了狼王送来的百鸟炖锅里有只六尾雀,硬是在开火浇汤前把那雀儿捞了出来。
合虚山有一珍禽,凤头七尾,声如击玉。
七尾雀的尸骨,他第一次去见雀羽时,是看见了的,就堆在莽莽荒骨的最上面,翅膀张开,头朝洞穴。死前,该是在拼命地朝里飞。
若是能送她一只七尾雀养在身边,多少……算是一点安慰吧?
可这六尾变七尾,椒图这样的老实人是干不得了,妖魔道那帮顽劣公子却干得,随手揪下一支孔雀翎,照着模样修修剪剪,再染上白油黑醋红辣椒,还没等那只倒霉孔雀哭嚎完,这六尾雀的第七根尾巴就已经牢牢地安上去了。
抓在手里不仅看不出破绽,还能……闻见料香……
椒图就揣着这件宝贝,轻车熟路地去了合虚山。
这时候的椒图已经快九百岁,早已成年,成了风度翩翩的清朗少年。只是他越长大,与修夷就越像,眸如赤金,翼若流云。开始也只是一些老神仙喜欢餐后议论,可流言势汹,终于还是传到了当今帝君的耳朵里。
修夷首尊的名号,对他来说,就如噩梦一般。
当年天地初开,九州混沌,修夷与天枢院四方神联手,正日月之位,定星宿轮转,化浮光流云之力建立九重天。正因着此般能为,他不仅是九重天第一位帝君,更是立下国本的首尊。当今天君有此地位,不过白沾了血脉的光,真要比起修为,怕是连凡夫俗子也算不上。
如果哪一日椒图成了修夷那样的人物,他若想要至尊之位,天君哪有说“不”的权利?
天君的埋伏,就设在栖龙台去往合虚山的路上。
椒图听见身后急羽穿风凛凛声响的时候,其实还来得及躲,可他一时间只想着要护住怀里的六尾雀,硬生生挺着脊背受下了那八十一根九齿玲珑雕花箭。
一看就知道是当今天君的品味:容貌艳无匹,杀人不留命。
椒图以前,以为自己不过是长得招摇惹人嫌弃,到了这一刻才晓得自己处境居然艰险至此。
他想不通帝君为何要杀他,也来不及想,抖开翅膀便往合虚山飞。
翼如流云,颇有鲲鹏之姿。看在当朝天君眼里,犹如肉中毒刺。
片刻,破风之声响彻云霄,一口足有千钧重的三足百齿秘银精钩被从地上抛起,划出悠长弧线,直直扎入椒图右翼。如云白翼,被一把撕开,皮肉碎裂,血花迸溅。巨大的翅膀脱力回甩,狠狠地摔在地上。
椒图右边脊背被整个撕裂,浓郁血气弥漫在整个空气中。
椒图勉力支撑,行至合虚山门,已没了知觉。
醒来时,痛楚全消,身后双翼丰满,光彩更甚昨日,甚至连疤痕都找不到。
他坐起身,看见雀羽仍同往常一样,坐在铁链搭成的牢笼中间。旁边的空地上,一跳一跳的,正是那只六尾雀。他连忙跑去捧起雀儿,凑到雀羽眼前。
“雀羽姐姐,你看我捉了什么来?”
见雀羽只瞧着鸟儿不说话,椒图便继续编排,
“初见那日你问我,这山里还有活物没有。当时我年纪小眼睛不好使,竟没看见有只雀儿。这么些年,终于让我在这山里翻出只活物来。七尾神雀,合虚山特产,活的!”
雀羽闻言轻笑一声,
“你少年时候眼睛不好使,如今连唬人的本事也没了,”
说着从地上拿起一支颜色染得乌七八糟的秃孔雀翎,
“你再数数,那雀儿几根尾巴?”
椒图看见那根尾巴,彻底泄了气儿。想也是,本就是粗制滥造硬安上去的,哪儿经得起路上那样折腾。
“是我想的糟法子,本想哄你开心的。那雀儿你要不喜欢,也不用为难,反正本来……本来也是要给我六哥做炖锅的。”
“这雀儿怎样,暂且搁下。我问你,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椒图自己也闹不明白,就把前后经过通通说了。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帝君错弄了什么罪名?”
“是了”,
雀羽听罢冷笑一声,
“你最大的罪名,就是太像修夷。我万年未出合虚,竟不知九重天人心已恶毒至此。仅凭一张相似皮相,就要置你于死地。”
“修夷帝君?我上次去仙史台,那里的老神仙也同我说过这件事。雀羽姐姐,我与他,真的很像吗?”
“不过是面上有些相似罢了。”
雀羽抬眼看了看穹顶,那里有一抹极细极弱的天光,
“内里却是完全不像。”
山洞里很静,唯有那不怕生的六尾雀用爪子轻轻扒铁链的声音。
“雀羽姐姐,”
椒图犹豫了很久,似乎是想问个什么问题,可开了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被困在这儿,是不是出不去?”
“若是重要的事,出去倒也不难。”
“真的?”
椒图像是听见了天大的喜事那样,眼睛里都泛着光,
“是,是重要的事,雀羽姐姐跟我出去一趟,好不好?”
雀羽离开囚笼的容易程度,显然大大地震惊了椒图。
那上千根盘缠一团的玄铁锁链根本困不住她,她只费些力气把那扎入骨肉的铁钩拔出来,便展开身形,携着椒图,从合虚山底迎着天光在铁索中穿梭而过,直至百仞天穹。
彼时天刚破晓,归位的月君看见雀羽,并未有太多惊讶。
他早料到,雀羽终有一天会出山,或者说,他一直都盼着这一天。
如今的九重天是个什么样子,他日日都看在眼里。这里的百姓早就过了需要他们保护的时日,甚至学会了侵略土地滥杀无辜,犯下诸多罪愆。为其承担此种罪过,早已不是修夷本意。
“好了。你倒说说,是什么重要的事?”
“你,你先蒙上眼睛,”
椒图不知道从哪儿摸出张帕子,
“我带你飞过去。”
六
雀羽没想到,椒图说的地方,是碧渊十一天的许愿台。
也没想到,他说的重要的事,是让自己许个愿望,洗去要在合虚山受的罪。
当真痴儿。
九重天众人每天在许愿台洗清的罪孽,最后不还是都落在她身上。
她正想着,椒图已递过来一块木制的红牌子。
“这是许愿的牌符,我听说特别灵。”
雀羽摆摆手,
“我许愿从不灵的,你替我许了吧。”
“不……不成,”
椒图支吾着,
“一次只能许一个愿望,我有愿望要许了。”
最终雀羽还是被椒图拉着,到许愿台那株万年海棠树下,许了个不痛不痒的愿。
海棠树常年开花,繁密白花上缠着无数朱红灵符,倒也真是好看。
回来的路上,他们经过碧渊湖,那是他们还愿的地方。湖边聚着许多人,皆用灵气罩住自己免得别人看见。他们说的什么,雀羽本无心去听,但经不住上古的老神仙耳力太好。
不听则已,听罢却是平添怒气。
还愿之人,有老有少。所洗之罪,有轻有重。可无一因脱罪而心存善念,意欲改过。反而自得,反而侥幸。或因杀人之罪得脱而笑枉死者该死,或因贪婪之罪得脱而欲再犯,或因相争之罪得脱而自觉受苍天眷顾不可一世。
人皮兽心,神面鬼相。
雀羽自知万年苦楚,不过白受。如今的九重天,大小神仙四万八千尊,皆是孽种劣根,与当年修夷帝君拼死所护之家之国,再无半分干系。
雀羽无心多留片刻,一言未发便独自归了合虚山。
第二日月君归位的时候,正看见雀羽闲坐在山顶上。
“终于等来一日,你不去那深牢里受罪。我今日经过许愿台,看见了个了不得的玩意儿。”
月君一边说着,一边从袖里摸出个朱红的牌符,
“御龙家有个不怕死的傻小子,许了愿要娶你呢。”
雀羽听了抬起头,接过那张牌符。原来当日椒图说他另有愿望要许,说的是这个。
她把那木头牌符握在手里,鲜红温暖,像是椒图的心。她一跃下了山,欲往栖龙台去,却在半路上遭遇了大批来捉她的军队。
昨日她出现在许愿台,被有心之人看见。她是天枢院四首之一,神能无边人尽皆知,以往困在合虚倒也无碍,一旦出来,便是莫大威胁。
天君为保帝位安稳,自然要举兵杀之,以绝后患。
军队人数众多,黑压压的如漫天乌云,各路吉凶神兽也来路繁杂,各有名目。看来帝君这次,是下了一举击杀的决心了。
也对,若是此时不能杀她,又怎么会有再试的机会?雀羽知晓天君决心,便谴了那只昨日刚来的六尾雀,送信儿去了。
那六尾雀本就是妖魔道的东西,如今让它往家跑,飞得比鹰还快。
天君的攻势异常猛烈。雀羽逐渐支绌:一来她被囚多年,能为早已损耗殆尽;二来,纵然如今九重天乌烟瘴气,也曾是她的主君和天枢院,用命换来的。
她勉力抵御着万千攻击,始终不肯以杀招回之。
直到,椒图出现在战场上。
龙鳞凤羽,金爪白翅,如一阵旋风突降至战场中央。
与椒图一道的,还有那个不着道的醉酒神仙。
“雀羽乃天枢院四首之一,贵为东方太初尊神,万年来为九重天安宁自愿囚于合虚山底,为你我洗脱所犯罪孽。在场众人,皆受过尊神恩惠,为何还要痛下杀手?”
椒图之声洪若黄钟,响彻苍穹。可天君非但不悔,连御龙铁青的脸色也顾不得,再次命令拉弓放箭。
醉仙反应奇快,在漫天箭雨到来之前一把拉走了椒图。
“我说你怎么就不明白,雀羽是为谁受过,你当他们不知道?只是,有雀羽尊神代为受罪固然好,可她修为高过天君百倍,一旦出了合虚山,便是对君权的莫大威胁。更不要说,她知道这九重天每一个人的罪过,只要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她就能不费一兵一卒,毁了所有人。你还不明白吗?这世上,没人愿意留着她!”
醉仙的话还没说完,却变了脸色。
椒图循着醉仙的眼睛朝战场上看,发现雀羽双肩已被三爪银钩所困,银钩尽头是两路壮实天军。
此时雀羽身形被困,难以脱身。而对面则已备好了万架弓弩,九齿玲珑雕花箭,正架在弦上。
椒图抖开双翼冲向雀羽,醉仙就算即刻出手,还是扑了个空。
端着弓弩等待军令的士兵们,只远远的看见了一个金白的身影笼住了目标。椒图把雀羽紧紧搂在怀里,再以双翼护之。
雀羽挣扎着想要把椒图赶走,却只能收获更紧更暖的怀抱。
“雀羽姐姐,我今日必定护你。只是有件事,我不甘心,要来问你。”
彼时已有银箭穿风而过,没入椒图身体,
“你与我这蒙昧俗子相交百年,可是因着我与修夷相似?”
“谁同你胡说?”
万年风雨都见怪不怪的雀羽尊神,此时却连声音都气得发抖,
“你告诉我,看我不把他卸成八块喂野狗!”
纵是银箭穿心有千般痛,椒图此刻倒是真正开怀地在笑,
“我就知道,都是他们唬我。可我知这皮相非我本有,若无帝君神魄,我也该生成个怪物模样。这双翅膀既是从修夷帝君神魄而来,那我不想要了,你替我砍了它。我死后,想成为自己本来的样子。”
“不行,我不答应。”
雀羽试图把椒图推开,却是无济于事,只得在他耳边竭力喊着,
“这翅膀是我给你的,跟修夷没关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我要你留着,是生是死,都不许丢开。”
椒图似乎是听见了,也似乎是没听见,他用尽最后一口气,把双手挂在银钩上,好让自己的尸体仍能成为保护雀羽的屏障。
天军不断更换巨弩重箭,力图穿透椒图尸首,射杀雀羽。
喊杀之声如雷大作,却被突然响起的诡异铃声打断。
云幕遮蔽,天光骤暗,一片黑雾军队翩然而至,领头的是一只黑羽红纹赤云鹰,鹰上坐着一个人,黑发血眸,正是当今妖魔道执道幽尊江山暮。
箭遇黑雾,尽化铁水。
江山暮从肩上捉下那只六尾雀。
“雀羽尊神今日约我,是要做什么?”
雀羽此时没了禁锢,凌空而立,黑底云纹金丝重绣的天枢院袍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不是一直想要天枢院四方神的力量吗?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今日便给你。”
“什么条件?”
雀羽低头,扫了一眼已被醉酒神仙安置在地上的椒图尸身,又望向远处莽莽天军。
“我要他们偿命。”
话音方落,雀羽凝神闭目,万缕光华从身体中贯穿而出,编织成网,流转凝结,最终化为一柄碧身长剑,剑柄处有三支翡翠雀羽。
“我今承东方太初七宿之能,举天枢四方尊神之力,以身化剑,名为雀羽。此剑此生,只与妖魔恶鬼作伴,誓不落入尔等善人之手。”
七
繁盛万年的九重天,就亡在那一天。
幽尊执雀羽剑,俘虏天仙神兽数万,皆囚于妖魔道深渊潭底,日日受罪。
曾有受不住的神仙叱骂江山暮卑鄙小人,既要替雀羽报仇又为何不肯给个干脆?
他听罢,只是笑答,
“我不比你们雀羽尊神,她纵是恨透了你们,也终归心存不忍。我却不一样,我本就是不长心肝的。如今既贪了她的神魄,就要好好替她做事。她以一己之力护你们万年无虞,却落得如此下场。今后,我定叫你们生不如死。”
江山暮做事狠厉,却独留了一人性命,就是那常年在华尾街说书的醉酒神仙。世上自诩清高的神仙那么多,真正拎得清是非黑白的怕也只有他一个。
九重天覆灭第一千三百年,椒图在雅西长至十八岁。
经纶满腹,武艺精深。独在情上,最为憨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