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危涕》一砚秋

6、月将泠

　　楼阁最高处，傅彧的身影半明半暗，他把视线搁在远处灯火璀璨的集市上，点点明星，状似卧龙，延伸至无穷。正是八月十五，月横半空，琉璃色花灯遍地灼目，而不论平民抑或贵胄，俱是渴盼团圆的常人罢了。
　　“属下有一事不明。”伴他逾七年之久的景云甚是不解。
　　“何事。”傅彧的音色难辨阴晴，带着些许因黑夜而显露的可怖。
　　“武林胡言一事，无垠楼虽不在理却也不至被动，何必以机密相易。”景云查觉不妥，却也只得硬着头皮说。
　　“你且以为那个人什么也不知？无垠楼查得到的事，皇帝又怎能不悉？”傅彧嘴角微翘，带着几分嘲讽，“且不说宰相暴露一事是不是他故意为之，就是掺和的那几个人，怕不就是他的手笔。”一阵秋日凉意的风撩开了傅彧的衣袍，他顿了顿，带了三分恨意，一字一句道：“搓无垠楼的锐气？他以为天下在鼓掌间，我倒要抗衡一番。”
　　景云不语，他知道楼主又想起往事，难以触碰，如鲠在喉。
　　傅彧在景云即将阖门时开口，“前朝遗孤，可找到什么线索。”景云立即站得笔直，朗声回复：“打探到一则消息，前朝遗孤曾被救出，受平民抚养，当今皇上争夺皇位时曾屠尽四城，明意为祛除瘟疫，实则……在最有可能的几城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傅彧未作表示，语气平淡“退下吧。”

　　鞭炮声清晰入耳，阖家欢乐时分，傅彧无力分心思考事情，血丝布满眼白，手指攥着一枚残断的箭矢，被摩挲甚久业已光滑的精细纹饰，箭顶端锐利处仍可割破肌肤，其上血迹淡淡，却愈发灼目，可见当年做工精致。一枚在当今显赫的繁体“蘇”字烙在箭柄上，更烙在傅彧心头，咽下口中带有血腥的杀意，傅彧嘴角抿了凄凉的笑，在心底诘问，家仇二字，岂可轻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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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闹市正处一片祥和之际。

　　苏珩嘴里塞满了冰糖葫芦，吃相不佳，但看着就令人充满食欲。温某人在苏珩的威逼利诱加暗示下终肯陪她逛市集，她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放过这个男人。

　　琳琅满目的店铺招牌卖品应有尽有，交叉相叠的灯笼照亮街道天空，热热闹闹的，教人开心。

　　温韫烨提了几包鼓鼓囊囊的东西，倒不觉沉，只是稍稍碍事，他右手边便是吃的兴高采烈的小姑娘，欢喜地啃下一口甜酸的山楂，其外包裹的粘稠冰糖便似碎了般裂开，看着即香脆，小姑娘吃得极快，若不是抿了唇，都好像能听得见她愉快的笑声。温韫烨眼下稍暗，瞅见她嘴角黏上的糖渣，竟下意识要用指腹抹去，手伸到一半，忽意识到此处是锦灯秀美，闹市繁街，更何况还有街角巷檐处守着公主安危的暗卫。他便转改了方向，将苏珩手里残存两枚的冰糖葫芦夺了来，以迅雷之势吞入自己的肚子，还笑着说好吃。

　　苏珩愣住了，自己的手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了，左边男子咬碎山楂的声音教她好生气恼，便拿拳头锤了他几下，“你自己想吃不能买啊，抢我的作甚！”男子受了拳头，并不疼，更像是小猫儿耍脾气。温韫烨迎上她未落下的拳，隔着棉物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眼眸中有淡淡的笑意，戏谑道，“这物吃多酸倒了牙可不好。在下为姑娘排忧解难，姑娘似乎应该感谢。”苏珩差点被他眼中的温柔蛊惑，但还是晃过神来，甩了他的手，气道：“温韫烨，你不要以为这样可以唬到我，哼。”末了又嘀嘀咕咕道，“本就是你要赔给我的游玩，反倒吃了我的东西，坏人！”

　　看着小姑娘气鼓鼓的样子，温韫烨心中却暖暖的，他轻轻虚揽着苏珩的肩，悄声道，“那咱们接着逛，总有能赔给你两颗冰糖葫芦的等价物罢？”未等回复，又抛问题。“姑娘平日里是如何过中秋的？在下中秋常常值夜，尚未忙过来，天际的圆月便淡了边角，只留下模糊一片了。”

　　苏珩听罢，倒是认真思考了下，声线绵绵的，也不恼了，“我长这般大了，宫中的中秋宴倒去过几次，年年不同，每年各取旨意，在歌舞声乐中体现出来。食物上也喜讨巧，去年不光月饼酒馔，还添了蟹，倒是美味。”顿了顿，又说道，“我听闻有书《掖庭记》中记述过武宗时皇家过中秋节的盛况：中秋之夜，武宗与诸嫔妃泛舟于皇家的太液池，设宴取乐，所上食物相当丰富：“荐蜻翅之脯，进秋风之鲶，酌元霜之酒，啖华月之糕”。虽现下国力尚衰，未能铺张盛大，却也足够重视了，倒也有趣。”

　　温韫烨接话，“我曾听闻江浙处有钱塘江观潮的传统，其气势汹涌，澎湃震撼。更有民间以月饼相馈，或携馌湖船，沿游彻晓。‘苏堤之上，联袂踏歌，无异白日。并在江上施放万盏‘小点红’（小羊皮灯），灿如繁星，十分可观。’”见苏珩眼中冒起亮闪闪的好奇，温韫烨指向距两人行路不远的河岸，“便如这般。”

　　只见粼粼光影下，舫船都驻足在沿岸，黝黑水面上是一盏盏花灯，顺流而下，秩序井然，河堤桥岸上，是结对的行人，把一份团圆的满足、来年的期许，倾注其间。花灯在急流中打转，在平缓处停驻，或行或缓，或明或暗，映照得这片河流，仿佛自有意识，美轮美奂。

　　苏珩也不非凑上前去观看，而是把行人如织、面色喜悦的场景记住了，待她仰首看向温韫烨时，温韫烨也正感受到她的注视，稍低下脑袋，眼中未散尽的放松愉悦和苏珩的笑靥打了个照面。距离因两人的接近缩短不少，仿佛对方睫毛打个颤，都能感到此方风动。

　　苏珩先一步扭了脸，还打了个喷嚏，假装语调似往常的稳，“回去罢，想必苏瑾又在叨叨了。”温韫烨颔首，护着她往回走，脸上表情淡漠，实则心跳都不同以往了。

　　风清月明，在这微湿泥土散发着清香的地面上行走，并经过草丛使其滑落水珠的两只影子，竟格外相配。

作者有话说

　　重拾旧文，振奋自己。有计划、节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