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故人来 ...
-
灯火依次点燃之时,宛平城传起归家的炊烟袅袅,日薄处,璀璨霞光一如昨日,在逐渐冷却的温度下晕染,终于留下冷色的夜。这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城。
温韫烨尚小,然而多年后他仍记得,一个充满血气的夜晚,秋凉的寒意把血腥气撒得很远,就好似要凝结。屠城一事,对当权者来说,亦不过是动动嘴皮,刀光剑影之事,交给泯灭人性的士兵,奸淫掳掠,无恶不做。
他迷茫中被娘亲抱起,藏到他格外喜爱的一处假山之中,温家毕竟殷实,其庭院格局亦传承了祖宗的文人气息,亭台楼阁,小园风景,自将雅士胸中块垒挥洒于方寸楼宇间。然而那日,他在睡梦中不断被惨叫声惊醒,又归于混沌。而那燎燎的横冲直撞的血腥味,让他难以抑制的干呕。自出生他便身体不好,生长也略缓于常人,七岁的身高智力还似五岁稚儿。所以当他在薄雾冥冥中爬出假山,看到尸体横陈,只是惶然而无助。
一如此刻。
温韫烨看着缠着自己臂膀掰都掰不下来的女孩子,很是苦恼。他不过为公事走一遭,就被一个大魔头缠上。惹人爱怜的姑娘圈着他的胳膊,粉嫩的脸蛋绽开正当年纪的笑容,豆蔻枝头二月初。
“放开。”温韫烨不能使强。此女的丫头装束都并非凡品,可见其尊贵。
“小哥哥,你有点好看呢,跟我回家好不好?”少女笑嘻嘻的,完全不理会丫鬟们心惊肉跳的内心——与一不相识的男子拉拉扯扯究竟不妥——以及脸色发黑的温韫烨。
“放开。”温韫烨方才与十几人相抵,虽险胜,却已是强弩之末,他只待复命能去处理了伤,然后大睡一觉,忘掉脑海里反反复复的那一幕。
“我有点喜欢你诶…”
“思梵!我的小祖宗!你在干什…韫烨?”温韫烨抬眼望向出声之人,曾是他的同级,云麾将军旗下小小校尉文思沅,两人相视半刻,俱是笑了起来。
望着撅嘴离去的妹妹,文思沅宠溺一笑。他转过身来,接下小厮买来的绷带金疮药等物,在包间中为温韫烨处理伤口。
一别三年,两人处境已是不同,唯那份情义依旧。两人曾在景德一十八年共御外敌,俱是年纪十四五岁的少年,在大漠焦渴难耐的恶劣环境中相识,共患难五载,两人身上自染了对方的鲜血,是可以命相托全然放心的兄弟。边关战事吃紧,日日嗜血,其残酷自不必说。而自古皇位之上的人,从来不会让军权旁落,即便是云麾将军,即使其并无他心,皇帝仍是在景德二十三年边关稍定之时召回大军,嫡系保留,而裁军众万,似温韫烨文思沅众少年另寻他路,而年事已高的老兵得了赏银归家度己余生。至于云麾将军,权利分割,大权旁落,划了块边缘地带封官进爵演练新军去了。
文思沅出身于江南文氏一族,其故居在沅陵,山水养人,吴侬软语。然在文思沅出生之前,沅陵遭战火侵袭,迫使文氏迁往中原各地,分散开来。文思沅之母思乡之意难平,便为他取名思沅,略寄思乡情。而小他七岁的妹妹之所以叫文思梵,即是妹妹出生时祖母对佛教“走火入魔”,唯愿日日聆听梵音,可得岁岁平安。
文家亦文亦武,文思沅凭五年军中历练的资历及其文家的基业,在朝中谋了个户部小官,三年来也颇为顺遂。温韫烨则不同,他孤身一人,先是在地方衙府做了名小吏,按理说无法升职。也是运气使然,他因缘巧合下在一僻静处目睹一场激战,那飞鱼服的曳撒,绣春刀分明是锦衣卫装束。而另一方他亦识得,邺县土地主袁家护卫数人,怙恶不悛。温韫烨略思索,眼见只身锦衣卫落于下风,便出手相助。战后他并未在意,却在半月后迎来另一名锦衣卫道清来意。原是欣赏他的能力,锦衣卫指挥使破格提拔他,进入锦衣卫。小小县衙自不是温韫烨的目的,便遂其意入编。一年多来,他做事有条理,为人中正,已是百户,与周围人相处亦妥帖,从无口角争执。
“锦衣卫水并不浅,你须得小心。”文思沅看着温韫烨满身的伤,也只能说出如此一句。
“无需忧心我。”温韫烨看着好友眉头不展,轻声转移话题。“方才是...”
“舍妹文思梵,年纪尚小,不懂事,好读些话本,逢人好认哥哥。”文思沅提起妹妹,自眉目间都带笑意,“我常与她说咱们的故事,家中又无人拘她,便成了如此个性,总问我何日再去边关稍带上她。”
“她不晓得战争的残酷。”温韫烨忆起思沅曾提起他的妹妹,只是时隔久远有所忘却。
“我也惟愿她永不晓得。”文思沅呷了口茶,望向远处。
鳞次栉比的房屋在余晖下镀上金色,稀疏灯光星星点点,为两人的沉默带来时空的间隔。温韫烨思虑下时间,起身道:“我须得走了。”文思沅亦起身点头。两人走至街头,文思沅对他笑,似春意浓浓而绽的花,“日后联系便在那间阁中罢。随时传信于我,别忧虑扰我。我们是兄弟。”温韫烨捶下他胸口,轻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