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番外 瘦尽灯花又一宵（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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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已经小学毕业了。趁着毕业的序曲响起，我忽然想起了一部分关于我的回忆，一份不能说的秘密。忽然很想诉说我的痛苦与思念吧，不知为何。
下雨的午后，地委大院里格外清净，妈妈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漫步于大院与幼儿园之间。幼儿园门口的古树的绿叶在细雨里簌簌抖动着，妈妈轻柔地喃喃道：“萧萧，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你要认路哦！”妈妈总是苍白的眼角，干净的发梢，至少在我心中，她总是个美人。我和妈妈搬来大院之前，我是有爸爸的。印象里爸爸是个来去匆匆的影子，他不会参加我幼儿园的联欢活动，也不会带我去公园看烟火。但是我清晰地记得在我三四岁的时候，妈妈隔壁的姜奶奶为我挡了爸爸的一巴掌，那是我不好好吃饭的代价吧……那时候的妈妈和他果断地吵了起来，我被姜奶奶抱去一边，可是那些刺耳的谩骂还是溜进了我的耳朵，无法阻止地贯穿。我们搬过很多次家，爸爸的脸庞好像一直是板着的冷峻的，他的表情似乎永远是不可捉摸的。我唯一紧握的就是妈妈对我的爱和呵护，我唯一在乎的也只有我最亲的妈妈啊……
第一次离别，离开那个名义上的爸爸，对我是解脱，但是对妈妈，是又一次的枷锁。
我早就听过那些闲言碎语，说我的妈妈精神不正常，说她是个疯子，说我爸爸是个有暴力倾向的工作狂……姜奶奶当年轻轻带着我默默走过那些街道，用手覆住我的耳朵，嘴里哼着我不懂的歌谣……我也曾经红着眼睛躲在妈妈的臂弯里，望着她同样发红的眼眶，无声地哭泣。
离开爸爸后的妈妈，每天依旧做着作家的工作，我也不知道她每天不到六小时的工作是如何供我们花销的。总之，遇见苏狄之前，我还是心安理得地长大了。而且，我的性格中从来不缺乏热情和勇敢的因子，反而在现实面前更加坚强。
妈妈搬到地委大院后，依旧给我足够的自由，因为，她也需要足够的自由。当我想在宽阔的客厅里唱歌时，她却总是微微开口：“萧萧乖啊，妈妈怕吵，你出去玩吧！”我耍着赖要给妈妈唱宋老师教的《洋娃娃和小熊跳舞》，但是她依旧抱歉地拒绝了，目光很坚定。
我只能假装欢天喜地地跑出家门，再偷偷猫着腰绕到了妈妈卧室后面的窗边。这是我研究了好久才发现的秘密基地。
我悄悄睁大眼睛，看见妈妈在哭，她泪流满面，或者更痛苦地在嚎啕大哭，汹涌的悲伤漫天袭来。我害怕地呆呆地抱膝蹲在地上，也哭了。眼泪的滋味，原来真的是咸的啊……是啊，我不懂我的妈妈，或许她的无奈痛苦，与我爸爸有关吧？
这时，一个男生笨拙地也爬进了草丛，瞪大了双眼：“咦，你是萧萧吧……你为什么要哭啊？”他就是汤辰晨，一个女孩气的男孩，大院孩子里同样不招何皎皎待见的一员。可是，他总是这样亲切地喊我的名字，像亲人般。
像白云依赖天空，清风依赖溪流，我依赖辰晨。
我狠狠擦去眼泪，故作坚强地摆摆手：“你真讨厌，我好得很呢！”我很讨厌被旁人看见我的狼狈像，因为这不是那个勇敢面对质疑和流言的我。
辰晨神秘地伏在我耳旁，问：“你在偷看谁？”
“我妈妈……她，她总是哭。”我立刻警觉地放低了音量。
“你妈妈真不是好榜样呢！你瞧你哭得！”他努力拉起我，大笑。我读出他善意的关心，一瞬间觉得他一点也不像女孩了。
我还记得当何皎皎用嫌弃的眼神第Ｎ次扫向我时，是辰晨勇敢地向我抛出友谊的橄榄枝：“吴萧，我教你画画吧！”他告诉我他爸爸妈妈也是整天忙着，他无聊的时候就陪奶奶听戏，有时候还跟着奶奶学上两句呢。“萧萧，以后我们都不会无聊了！我们就是好朋友啦！”他开朗有真诚地拍手。我也学着他一样笑着，心中被阳光温暖着。
汤辰晨在我最艰难的生活里扮演了一个倾听者的角色，那时候幼小的我们还不懂大人世界的混乱复杂。但他会与我歪头并肩坐在台阶上，那时天色将晚，有橙色的晚霞飞上天边，我们吹着晚风，有种想笑的冲动。
我认识苏狄时，脾气依旧坏得难收拾，她却总脾气老好地把白糖糕塞进我手里，温柔地说：“萧萧，我送你啦！”像天经地义一般地崇拜又保护着我。听妈妈说，苏狄随她外公外婆住。妈妈难得高兴地抚摸我瘦小的肩：“我们萧萧，终于有真心的朋友了！”我没有佯装地开心地笑了。
回忆总是爱欺骗人的，可回忆往往隐藏着深不可测的谜底吧。
更小的时候，似乎是微风和煦的五月天，我和爸爸的最后一次相遇。
我被妈妈抱着去看绿皮火车，我慵懒又兴奋地看站台前的人山人海，快乐地哇哇乱叫。妈妈一语不发地寻找着，步步转身，终于久久注视，眼神专注。空气中流转着嘈杂的气息。
我顽皮地顺着妈妈忧郁的目光看见了一个男人。他瘦削却挺拔，高高的个子，也痴痴地注视着我和妈妈。当时幼小的我哪里在意过那短暂的一撇，只是在火车开动后更加兴奋起来……一切都随着那呼啸而过的火车结束了，我却意外地发现妈妈如一潭死水般的眼睛，无神而淡漠，像一个被剥去精神思绪的修女。那场回忆终于在我十周岁的生日当天，被妈妈原原本本地解释明晰了。那个熟悉的男人就是我一年未见的爸爸，他依旧是个上进心很强的工作狂，并且他很美满地再婚了。那天的告别是妈妈对初恋和曾经爱人的告别，而于那时候的我，是一个滑稽的玩笑，回忆的边角料。
“妈妈想要告诉你的是，不要记恨爸爸。我和你爸爸的自由婚姻遭到你爷爷奶奶的反对，是因为我的确有严重的抑郁症，但是我这些年也确实努力照顾你的起居，努力想要经营自己的婚姻。婚姻方面，我输了。我的优柔寡断，我的精神折磨，都是悲剧的源头，离婚也是我主动提出来的。因为我不想让我们的困扰阻碍你的快乐和幸福，既然不能组成一个美满的家庭，妈妈宁愿让你脱离那个吵闹的环境，做真实的自己。我很爱你爸爸，但是爱不是生活的全部。对于我来说，妈妈只想见证你的成长。这几年，你从没让妈妈失望！妈妈也感觉心态逐渐变好了！这是你的功劳，萧萧！”妈妈字字珠玑，眼眶湿润了，她紧紧搂住了我。而我，也紧紧搂住了她。
再说说苏狄吧，苏狄每回总能用她温厚的性格包容任性的我。她像一杯凉白开，平易近人又不乏亲切。天知道我多喜欢她亲切喊我“小妹”的场景，煞是温暖。
那时候我的低血糖很严重，妈妈很在意地带着我奔波过一段时间。寒冷的冬天，我拉着妈妈手喊着“一二一”的口号迈入医院大门，再沉默着走出大门。妈妈有时冷着脸不再说话，我却不会生妈妈的气，依旧牢牢牵住她的手。
世界那么大，我的依赖如此小。我猛然领悟到。
苏狄目睹过我发病时的痛苦，她总怕阳光伤了我，大风吹跑我。我耐心地享受着被疼爱的感受，乖乖喝红糖水。其实，我的病哪里有那么严重呢？
辰晨很快和我们玩闹成一伙，他变得越发稳重从容。我欢笑着追逐他敏捷的步伐，像是要抓住我们彼此相伴的白色年华。他还是习惯性地拍我的头发，大声说：“萧萧，要每天记得微笑哦！”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他们活泼又聪明……哦，可爱的蓝精灵……”辰晨和苏狄在我左右，我们像三株美丽的向日葵。苏狄附在我耳畔不假思索地说：“萧萧，我们要一直玩下去啊！”我只是心无隔阂地笑着，盼望着，许诺着。
可是我和苏狄的离别还是来得太早。又是冬天，那天本来盼望给她带回一根冰糖葫芦的我，望着她温和的外公外婆，忽然就懵了，呆呆地回到家才哽咽起来。
和苏狄猜测得一模一样，我真的舍不得她啊！我怎么可能忘记苏狄带给我的白糖糕，苏狄在中秋夜给我讲的爱情故事，苏狄和我一起的涂鸦，苏狄永远在我身后穷追不舍的傻样……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想要寻找苏狄留下的痕迹，却只找到满房间的回忆。
是不是离别真的能阻止我们的重逢呢？谁也不知道。但是这么多年，我却没有主动联系过她。因为不久，我就跟随妈妈去了临近的Ｆ市，她觉得她能够给予我更好的教育环境。而且，我心里始终相信苏狄的那句话，有缘人自会重逢。
我的离别，也是猝不及防。那是在一天晚上，天上没有多少的星星，月牙尖尖的。我忽然就想起来苏狄念给我听的一句诗词。苏狄曾亲密地搂住我喊道：“萧萧，这句诗词里有你的名呢！”
是啊，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番外 瘦尽灯花又一宵（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