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番外２ 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赵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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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狄说她不想毕业的时候，我忽然下意识地笑了——当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展望未来时，只有苏狄倔强地扁着嘴拉住我的胳膊，不做作也不着急地说：“赵玘，我真不想毕业啊……”
我只是默默用怀里的一摞周考数学卷子敲她的头：“苏狄，还不赶快为期末复习啊你！这次你数学又差点没到九十分，小心马老师唯你是问！”
她吸吸鼻子，沉默着，估计是在联想着马老师发狠的表情，下一秒扮个鬼脸转身就跑。
我仔细研究着这份难度中上的数学试卷，不知为何，竟然有点担忧苏狄是否能考上苍梧中学。我们L市市区最好的初中就是苍梧中学和文礼中学。值得一提的是，苍梧中学就是传说中“作业少、升学率高、不上晚自习”的重点中学。相比之下，文礼中学的升学率不亚于苍梧，但是学校管理得奇严无比。这些从爸妈口中讨来的经验之谈也让我做出了报考苍梧中学的准备。
“苏狄这种智商的人想进苍梧，恐怕是不想写作业吧……真傻，作业怎么会少，考试怎么会少呢……”我忍不住开玩笑般地念叨起来，打心底认为她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伙伴。
班级里面拼命补数学资料的人越来越多了——临近毕业，马老师的题海战术层出不穷，即将来临的端午节更是被她安排满满……连我这种写作业的人才都有点吃不消了！
我抱着卷子默默踏入依然吵闹的班级，仔细避让着大家咒怨的眼神：“不是家庭作业，同志们，不是家庭作业啊……是上次的考试卷……”
没想到大家的反应更加激烈了，附近的同学们都不由自主地围上来。
“赵玘，帮我的试卷找出来吗！”“还有我的，这次最高分是不是你啊？”“这次试卷有点难度吧，我死定了，死定了！”…………还好霍秋雁淡定地伸出一只手：“赵玘，我和苏狄帮你誊分数吧！要不忙不过来吧？”
一边是怨声载道，一边是默契响应。我感激地冲着霍秋雁点点头，注视着她有些苍白的脸颊，忽然开口问：“霍秋雁，你最近不舒服？”
苏狄在一旁默默不语，用眼神示意我不要瞎说话，轻轻摇头。
霍秋雁没有回答，坚持抢了一堆白花花的卷子，嗓音有点哑：“这些我们帮你解决喽。”
我心生疑惑起来：怎么一到毕业，大家的情绪都有点怪怪的？
窗外的梧桐树下，我入神地瞅着一年级的小孩在跳绳。他们雀跃的灵敏身影，他们放肆的欢笑尖叫，空气里都掺杂着一丝回忆的气息。
我忽然想起，我和苏狄的友谊就是起源于最初温暖的陪伴。一闭上眼，我好像就看见苏狄生龙活虎地念笑话给我听。通常还未念到一半，她就乐不可支地埋头狂笑，声音颤抖着，马尾辫也轻快地摇动着，只剩下我很没面子地挠挠头——这孩子到底笑个什么劲啊？春去秋来，六年已过。
“赵玘……我和你说件事情……”放学的时候，苏狄吞吞吐吐地挡住了我的去路，神神秘秘地拽着我走进了喧闹的人潮中，不住左顾右盼。
我按耐不住好奇心，粗鲁地揪住了苏狄的袖子：“怎么回事，别老是吊我胃口啊……”
“赵玘，霍秋雁这几天心情很差，我们这一块最好不要打扰她……她和她妈妈闹矛盾，她是单亲家庭。嘘！”苏狄压低着嗓门，踌躇着回答，声音疲惫。
我怔怔地点点头，心中有股莫名的惋惜。
“你……你还记得霍秋雁吗？小时候，你们都学过珠心算吧……”苏狄耐心地询问着，似乎是为了求证什么，表情很急切。难道伴随着毕业的临近，有些秘密心事就得破土而出吗？
一路上，我没有说话，这让等待的苏狄十分不满：“赵玘，你记不得她了？这不科学……”
我最终还是在苏狄失落的眼神中和她挥别了——也许，我的记忆里是有霍秋雁的一袭天地的，只是，我不知道该不该打破这最初的美好。
那所少年宫里的回忆之于小小的霍秋雁来说，似乎并不是一份希冀和慰藉。
我记得我在上幼儿园大班时，算数是班上最棒的。数学老师王老师总是用他敞亮的大嗓门毫不掩饰地夸赞我：“赵玘小朋友这次作业又是一百分，奖励两朵小红花，大家鼓掌哦！”我抬头无意中撞上了王老师明亮聚光的小眼睛，忍不住站在讲台前眯眼幸福地微笑着，盘算着呆会回家用那种措辞问妈妈要奖励。那时在掌声围绕中的我，还不懂享受片刻的光荣。
“妈妈……”我刻意拉长的声线无疑暴露出我红果果的野心，又兴奋又激动的我还是个小鬼头，甚至还涨红了脸，颠三倒四地叙述着。
“儿子，赵玘！妈妈周六送你去一个超级好玩的地方学习！”妈妈恨不得用她热情的眼神勒索彼时一脸懵逼的我。
“妈……好玩和学习沾边吗？”我崩溃的内心还在久久游移着，反驳的话还是咽回了肚子，走路的步伐是越来越沉重。
幼儿园时期的我从来没有看过《天线宝宝》系列的幼稚育儿片，偶尔闲来无聊才会看《蓝猫淘气三千问》、《猫和老鼠》或《大头儿子小头爸爸》——寓教于乐式的国产动画片就是我的最爱。但是我也极力推崇《动漫世界》节目里的日本动画《铁臂阿童木》——阿童木的友爱、坚强、无畏成就了我儿童时期的“英雄美梦”。
一二年级那会，苏狄瞪圆着眼睛看我滔滔不绝得一本正经，有些怔怔地伸手在我眼前虚无地晃了三晃：“赵玘，我好像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你就知道和路昔宁讨论什么《双子星公主》，太落后了……”我的话音刚落，就在路昔宁张牙舞爪的眼神里偃旗息鼓了。
等我彻彻底底完成满分口答试题时，那个负责招生的不苟言笑的徐老师竟也自豪地拍拍我：“赵玘，是吧？小朋友很优秀啊，好好学珠心算啊！”我脸红着摆摆手，倒是有点大人架子似的。
在那所少年宫里，我也慢慢混出了个“行云流水”，每次流利地盘算完一道题目，就大呼“小菜一碟”，惹得周围的伙伴们都哄笑着闹我。
犹记得学珠心算的最后一天，我照常为大家在黑板上抄写习题，一笔一划。没想到右侧忽然窜上来一个灵活纤细的身影，有个女孩默默敲敲黑板“命令”着：“赵玘，我也来帮你抄吧！哪一页的题目？”她那天让我万分感动——我作为珠心算学习班上的老大，总是任劳任怨，没想到居然会有个陌生不爱笑的女孩向我伸出援手。我打量着女孩瘦弱的肩膀和清秀的脸颊，鼓起勇气想询问她的名字，却还是慢慢吐出了三个字“三十页”。女孩自然地拾起粉笔来一笔一划抄写，侧脸看上去有些冷淡，身上的气息也有点疏离的意味——怎么以前就没注意过她呢？
“赶紧抄啊。”女孩微微愣住，狡黠一笑，把我彻底闹了个大红脸。
幸亏，幸亏没有那些爱闹的伙伴注意到我的失常……我重新整理思绪，目不转睛地誊抄着。
在学期末的表彰会上，我高高地捧着荣誉证书站在了讲台上，目不斜视，认真地盯着妈妈的照相机平和微笑。
“赵玘，这个姿势完美！再来一张！”妈妈乐此不疲地按着快门，笑眯了眼道。
耀眼的灯光下，有几丝不和谐的声调跃入耳中——
“怎么回事，徐老师都和我说了，你平时作业就有错……不会写为什么不问问老师呢？你知道数学以后很重要吧……”我的视线缓缓投向了一位穿着朴素的阿姨，她鲜红的嘴唇不停地张合着，气势有点吓人。而她的女儿纹丝不动。
她面前的就是……就是那个女生？此刻霍秋雁矜持又古怪的笑容竟然有了挑衅的意味，清冷的侧影让我有点心寒。
我咽了口口水，呆呆地回想着：“她们怎么了……”
下一刹那她轻快的身影就逃出了热闹非凡的礼堂，小范围内引起的骚动如水般聚拢着。我注视着她的妈妈抱着手臂瞥向一侧，无情的面容丝毫没有生气。徐老师似乎有点尴尬地望着她逃跑的身影，担忧地站在了一旁，企图想要搓手建议些什么。
我迟疑地跳下了礼堂的舞台，惹得拍照正酣的妈妈不满地皱着眉：“赵玘，去哪啊！”
“肚子疼！”紧紧攥着手中的荣誉证书，我大力地蹬腿狂奔着，想要找到那个白色裙子、青色书包的善良女孩！纷乱的人群嘈杂又不安，我笨拙地穿梭着拨拉着，满头冒着热气，忽然——
“喂！等等我……喂……”我扑腾着抓住了她的书包，愉快地敲打她的肩膀。
她惊喜的笑容映入眼帘，却有些柔弱扑朔了。“赵玘……你为什么要喊我啊？”
“我看见了，你妈妈和你……”我颤巍巍地答道，不敢开口。
“别再跟着我了……赵玘，我要回家了！”蓦然间，霍秋雁抬眼直视着我慌乱的眼睛，默默回复着，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瑟缩着翅膀。
“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抄题目！你……你明年还来学吗？”我大声问道，生怕埋着头的霍秋雁没有留意我的问题。
“不用谢我，那不是小菜一碟吗？明年，我来不了了，我要补习拼音呢，我妈妈对我要求很严很严……”她坚定地摇摇头，玩弄着辫子。
听见我那句口头禅“小菜一碟”时，我低落的心情才好受许多。
“再见，赵玘，我真佩服你！”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那个轻快瘦小的身影再次自在地飘走。
我猛然发觉自己忘记询问她的名字，追悔莫及地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再没了呼喊的勇气——算了吧，不就是一个小伙伴吗……算了……
这段记忆很久没有被提及了，这段潜伏在我心底的真挚感情就让它保留着吧。为什么要打扰一段已经尘封的往事？为什么要把过去和现实残酷地对比和磨合呢？我不想这样对待。
妈妈这几天为了让我更安心地休息，睡前的一大杯温牛奶是必须的。我端着温度适宜暖和的杯子，膝上顶着一本小升初的奥赛书，懒懒靠在床头边，放任疲倦和寂寞袭来。
梦境里好像是三年级的冬天，苏狄拉着我偷偷拐向校门口闹哄哄的小摊，鬼鬼祟祟地低声说道：“赵玘，我请你吃这个好不好？”顺着她的方向，我瞅见泡面奶奶面前“咕嘟咕嘟”冒着香气的大锅，心有灵犀地撞见了苏狄垂涎欲滴的夸张演技。
“你怎么不请路昔宁来啊，哼哼。”我望着她豁出去的神情怪腔怪调地拷问。
“路昔宁爱干净……赵玘你吗，就算了……”
这到底哪对哪啊？我无奈地瞅着她，别扭地接过了一块钱一杯的方便面，心里却是止不住的埋怨诉苦——我在你心里的地位太不堪了吧！
苏狄心照不宣地撇撇嘴：“少废话，小心眼，小心眼！”说完自己率先美滋滋地“刺溜”起来，露出了冻红的小耳朵。我学着苏狄专心埋着头，用心品味着这廉价且不卫生的速食，好像这短暂的充实和热量就足矣。
“赵玘，你看看路啊！你！”我惊讶地猛抬头，差点撞上了电线杆子……杯里的面汤都洒了大半在膨胀的雪地上。回头一望，我们交错又重叠的脚印像是歪歪扭扭的一条龙，这回狼狈的我倒是哈哈大笑起来。
“赵玘，你干嘛呢？”苏狄也摸不着脑袋地傻笑起来。
周围的路人都不解地盯着我们，我在那些炽热的目光下默默扯着苏狄的袖子溜之大吉。
苏狄沉默了好久才嗫嚅道：“其实，我就是觉得啊，吃小摊上零食被老师同学看见……真的好丢脸。所以今天就想拉着你一起来着！哈哈哈！”苏狄口中呵出的白气缓缓升腾起来，从她的眉眼处消逝，只留下了苏狄无心的笑颜。
那天，苏狄还凭着一腔孤勇壮志领我抄小路回家。那条陌生的老街，竟被落上雪的咖啡店玻璃窗、恣意昂扬的树干、绿色的电话亭装饰得如此清新干净。香味遥遥从卖蛋糕和卖烧饼的商铺飘来，水果摊上红莹莹的苹果，书报亭旁逗留折腾的学生们……画面清晰至此。我有点目不暇接。
“赵玘，你知道吗，这条路是一个学姐领我走的！她都五年级了！我们一起等了好长时间的车，后来我俩一起走回小区的！”苏狄滔滔不绝着，丝毫没有察觉我被雷到的神情。
我几乎是一针见血地批评苏狄的天真，哑然失笑：“傻不傻？如果人家是骗子怎么办？”
苏狄愁眉苦脸地瞪着我，无奈摊手道：“学姐还说，她小时候可爱踩雪了，她说我们一起踩雪回家才叫浪漫呢！”
我忍不住又加了句：“哦，原来还是个精通心理学的人贩子啊……”
一个雪球迫不及待地就砸中了我的脑袋……
“赵玘，赵玘！”妈妈忽然拍醒了熟睡的我：“快起来，这样会着凉的！”
我还未从梦境中般扫兴地揉揉眼睛，在妈妈的唠叨声中淡然攻克奥数，却又意外发现苏狄上回写给我的浅蓝色同学录。它静静躺在了某两张陌生的纸片间，安然自在。
苏狄工整的字迹跃然于纸上，十分可亲。
“赵玘，希望你我之间的友谊万古长存！我希望你可以永远平安喜乐，可我知道这如痴人说梦般幼稚！我听许原杰无意中说过，你喜欢苏轼的词。苏狄赠你：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苏子的话被她一说，居然变得温和起来。
我默默抬头望夜，它盖住了月明星辉。是不是我们要按时长大了？
不过是“新华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罢了。
苏狄，毕业快乐，我们都要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番外２ 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赵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