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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危局 然而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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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四年冬,都城适安。
午门前的菜市场口围了一圈子的人,将车马道堵了个水泄不通。后头人摩肩接踵,皆混做一团昏昏沉沉的吵闹。
新皇登基四年以来,这京都里头的平民百姓头一回瞧见了这般盛大的热闹,个个都稀奇得很,现场一时间喧声鼎沸。
“看见了吗?……”围观的人互相指指点点,跟后头挤挤挨挨的人搬扯着闲话,“那个囚车里头的,你猜是谁?”
“谁啊?”偏偏有个壮汉搁后头挤了进来,粗声粗气地过来八卦,“说的可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子?”
先前挑起话头的是个西市家卖鱼的干瘦老头,猝不及防被这莽汉唬了一跳,回过神来便露出个带笑的面容,得意道:“就是那人!你们可曾听过……怀远将军展平陆么?”
壮汉诧异道:“展大将军……不是几年前就已经折在了北疆吗?据说现在率淮北军的,是他次子小展将军啊,怎地……”
那干瘪老头闻言嗤笑一声,“我正要说的便是他!这展陵川领军倒是一把好手,可惜……呵!”说到此处,老头眉头皱成个川字,神情厌恶地唾弃道,“我呸!通敌叛国,便是死一万次都不足抵消他的罪过!”
见壮汉惊疑不定的样子,老头冷冷地续道:“马群屯之变,你可还记得?”
……
展陵川蜷缩在冰冷的囚车里。
冬一月的雪花凝结成霜,他只身着单薄的囚衣,身下的稻草稀薄又可怜,躯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他依偎在车边铁栏上垂着头,往事如絮般纷飞不尽,光阴流转,恍然如梦。
“策帆,你且忍过这一回……!你听见没有!”耳畔似乎有人在嘶吼,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不停地大踏步地往前走,怔怔地想,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数月前,一场震惊天下的马群屯兵变自北川伊始,兵戈起了又落,烽火燃遍边关寸土,很快深入进了中原腹地,天下七十二洲在短短半年内十去五六,元气大伤。
季氏王朝绵延百载光阴,自先皇冷落废后章氏,大力打压章氏外戚,并扶持林、邵二大权臣起势之际,便隐有败落之相。
待先帝薨逝,新帝登基之时,朝中政局已然是内忧外患,新皇时常自感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又因帝王天性疑心病重,性情喜怒不定,朝堂上下风波诡谲,朝臣惶惶不可终日。
天下诸侯蠢蠢欲动久矣,而马群屯兵变,显然只是率先掀起了这块遮羞布的一步棋而已。
众人心知肚明,此时被推出来顶罪的,不过是谋局者们博弈的替罪羊罢了。名义上的展氏罪臣展陵川被判流放岭南,没有人阻止,因为有太多人要定了他的命。
展陵川虚弱地闭上了眼睛。他展陵川注定不得好死,流放不是结局,死亡才是那些人想要他拥有的最终归宿。
囚车缓缓而平稳地驶过潮湿的街道,四周依旧是一派喧哗的热闹。
朔风凛冽,单薄的囚衣温暖不了他的身体,展陵川感到彻骨的冷。
有人在向他扔臭鸡蛋,发了霉的菌类,抑或是已经烂了根的菜叶菜帮子。有人在冲他冷笑,冲他吐口水,鄙弃他,唾弃他,辱骂他。他不在乎,只是觉得疲倦。
大哥……你带我走,你带我走啊……我们回忻州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囚车颤颤悠悠地晃动前行。
左侧看守犯人的年轻狱卒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无意间转了下头,待瞥见那囚犯萎顿垂下的头颅,以及苍白到毫无气色的面容,不禁怔了怔,喃喃道:“该不会是死了罢?”
旁边当值的同伴闻言只冷眼扫了一圈,便继续一脸漠然地赶路,语气冷淡道:“死了便死了,便是不死,日后也活不长了。闭嘴吧,尽好自己的本分便是,旁的与我等有甚干系。”
先前那狱卒悻悻地住了嘴,一路却时不时地偷偷关注车中那人的动向,待余光瞄见那人似乎尾指动了动,心里总算暗自松了口气。
这趟押运车一路行得还算顺利,除了车上那人胃口极差,病弱得似乎随时都要驾鹤西去之外。
然而纵使被特意照顾打点着,展陵川还是一路吐了数次,饭食呕到最后简直已经吐无可吐,又断断续续地在咯血。要命的是半路又发起了高烧,一路上冷热交织,身子瑟缩着抖个不停。
那年轻狱卒资历尚浅,一路瞧着,心里便觉着这囚衣男子颇为可怜。
他正要大着胆子跟同行当差的几人求个情,协商着让在路上客栈多歇段儿时间,不料这话尚未出口,他顿觉风声一紧,几支冷箭便已迎风簌簌而来。
膝下仿佛被劲力一击,同行的押解官差们纷纷腿脚一软,跪倒在地。待这几名官差警觉地支身站起时,偷袭者早已隐匿无踪。
这几名官差多为资历不匪的老油条,唯有一个年轻些的被队中老人带着出来,做事总有些莽撞。那年轻狱卒支身起来后下意识地望了囚车一眼,心中咯吱一跳,一时惊得险些再跌下来,只连连失声道:“他……他他他被箭射死了!”
路遇刺杀,护卫不力,追究起来他们这帮看守也跳脱不得一个罚字。尤其关乎此等重犯,更是重罚无误了。
年长的那几个默契地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领头的便严厉斥道:“瞧你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犯人自己耐不得流放途中颠簸劳顿的苦楚,水土不服而致病死,岂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言罢,他挥了挥手,将那年轻狱卒驱赶到后边去,冷冷道,“再多说一个字,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那年轻狱卒唯唯诺诺地应声,不敢再说话了。
然而这天下的风波并未因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止。
庆历五年春,马群屯兵变的余波犹在,各方势力角逐之争由暗到明。
淮北军中途换将,新的将领与底层军士磨合尚不够到位,西北道战力大减。
以镇西王为首的定西军趁势从西凉发动叛乱,撕开了西北道的第一道口子。以此为契机,四方各路诸侯纷纷起兵,豪杰相争,揭开了天下大乱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