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仙子记》鳞鲛

52、新晋予柔 只能盼辛昭

　　我听她说着，心想或许是因宅内积尘，惹得皇后赏景的情志都不高了。于是再也不敢胡乱扭动，只能两眼空空地望着池水，盯久了，才发现蔓藻中还有些藕茎隐植在流波中，想必春去之后，荷舒莲绽，这里景象反倒会更好些。

　　正发着呆，皇后的手指忽然在我颈后挠痒，我抬头，正好对上她含笑的双眼。
　　“小狐狸你来这多久了？”她问我道。
　　“也就个把月而已。”我心里回应着，但她肯定是听不到的，于是我肢体上做出一些撒娇的行为，显示我仍处于涉世未深的状态。
　　“挺精神的，”她说：“看来还没被关傻。”
　　我顺言摇摇尾巴。小脑袋直往她手里撺，表现得活波机灵，百般讨巧。
　　她腻腻地揉着我的身体，少时，才将我放回地上，让我自在玩耍。
　　我装模作样地玩着，行动却只在她脚边，始终不肯让萌态离开她的双眼，逗得她那美丽的脸上，更多了许多欢喜。
　　许久之后，她坐得有些乏闷了，便叫婢女过来揉肩，等他身上舒服了就缓缓站起身来，垂眸赏看着我，婢女见状，忙地将我送入她的怀中，她摸着我的耳朵，贴面问道：“你说，皇上和你主人都去哪了？”
　　主人？你问的是庄赋，君扬还是叶芷鉴呢？
　　我吐着舌头不能回答，皇上和我师父去哪了我不知道，刘君扬在哪我更不知道。只得呜呜几声罢了。

　　皇后踱步走出云徕月榭，来到凅垣宫外就不再前行了，殿中人都要等到这位美丽的皇后背过身时才敢对她的背影窥看一眼，而我却能稳卧在她胸前，这种待遇，自然让我得意不过。
　　少顷，在众人的围拥中，师父和皇上沿路归来，快走到皇后身前时，芷鉴便停步低头行礼，只有皇上独自上前，伸出龙爪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对皇后说道：“是时候起驾回宫了。”
　　皇后温柔答应着，让女婢接过我去，放回到了地上。

　　浩荡队列重新架起，簇着散发金辉的两人离开了。

　　待他们身影远去，奉常殿中压在每个人身上的隆重礼数才松懈开来。
　　师父叫众人各归各位，然后一个白眼向我冷蔑道：“你倒是很会躲藏。”

　　我那股得意劲儿还没过去，听他打趣，便欢喜回道：“是师父教的好。”

　　“胡说！”芷鉴呵斥道：“我叫你寻个幽静之处回避，你反而跑来这必经之路。亏得今日皇上皇后心怀舒畅，若是龙颜凤尊稍有不悦，我奉常殿中谁也保不住你。”
　　我听了很是不悦，却也不敢抵赖，只得搭下耳朵，垂着脖子呜呜低吟……

　　这时，一个殿中的小官急急走来，报给芷鉴一件事情，说礼部已将新晋的予柔教习完毕，就等着奉常殿择日收入门下。

　　芷鉴回道：“此事殿中早有准备，你明日来取个帖子，我把日子并所需注意的事都交代在上面，礼部看过便知道该怎么做。”
　　那人应声而回。

　　也许是芷鉴有事要忙，他对我行为嗤鼻过后便不再多话，径直迈步回了正殿。

　　咱家这会儿得了清闲，懒懒松开筋骨，将浑身白毛一悚，大打个呵气。乐颠颠地回味着与皇后同看的风景，打算沿路重游……

　　因被皇后搂了一遭，我意气风发，悠幽漫步，对旁人的目光毫不在意。
　　直到想起辛昭近日也要来这院中，进而又有了些担忧……
　　春风得意之时，险象环生之处。
　　我心中算计着，近日不能太过招摇，免得芷鉴煞我威风，当着辛昭的面令我受罚，一旦仙家颜面扫地，我便不能在她面前作威作福了！

　　想到此，我调转脚步，不再到处显眼，老实回到巢中，等着师父来夸赞我安分。

　　夜色渐深，芷鉴回到伏鹿坪中，我撑起脑袋摇着尾巴跟他打招呼，他只朝这瞟了一眼，便自顾走入房中，关门闭窗，燃灯伏案。

　　我无趣之极，翻身倒地，晃着四肢等待困意来袭，但脑子始终清净不下来，一些见过的，没见过的人都在脑中浮现出来，先是刘君扬，然后是辛昭和二圣的尊容，还有即将来到的予柔们，我甚至还想起了阐大人和师父说起的故人。

　　要知这世上，但凡人物有变，必然会生出许多事来，况且还是在这皇城深宫？

　　我忽然对失去变幻的身体生出了一些因祸得福之感。
　　上诉的这些人中，辛昭我已拿捏不稳，更别说宫中其他许多人，若是日日与他们周旋，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况且近来天气回暖，百花齐放，诱得人心也跟着繁乱起来了，少不了惹出一堆麻烦。

　　如今我蜷缩在这狐身中，反倒过得轻巧，只可惜宫中禁养杂禽，每逢热闹的时候，独自赏看有些乏闷……

　　我转头把星空一望，四脚一蹬，翻身便不再多想，对着房中的微光睡去了。

　　或许是为了准备那连不断的典礼，芷鉴近来越发忙碌，对我连青眼白眼都没有了。
　　我依旧需要自寻趣处，几番游逛下来，最喜欢的还是奉常殿的一处叫做“丛岁园”的花木林地。
　　这里面的树木不过比人高点，正好让我攀爬游戏，树枝上刚冒出嫩芽，惹得鸟儿们叽叽喳喳地来叼这上面的叶子。我每日在树林中里磨砺筋骨，故而那爬树捕鸟等本事，咱家已练到神乎其技，只可惜在这清修之地，不好在人前施展卖弄。因此，每当我被高手的孤独感折磨得无可宣泄时，便令自己安静下心来，守在奉常殿门口，祈祷着与刘君扬的久别重逢。

　　然而，祈祷需要虔诚用脑，用脑过度却又让我浮想联翩，浮想联翩之后又得回归园林，与大自然亲近……
　　于是，我就在这简单重复的生活中，抱着自己的心愿，一直等啊等啊……

　　没等我把刘大将军盼来，新晋的予柔们就先来到了殿中。
　　这大昱国的礼部，还真是调tiao教有方，不过一月，辛昭的行立姿态，越发显得娉婷袅娜了。
　　与她同来的新晋予柔还有五人，模样虽不如她，但气度都也是从容的。我看着虽觉十分顺眼，但还是谈不上投缘，更碍着有辛昭这个旧相识，也不好过分凑近观看。

　　这一队女孩被领入专门接待人的“北萝殿”中，挨个指了位子坐下。等着拜见叶大人。

　　我在北萝殿外坐着，和她们一起等待芷鉴的到来，但我私以为，自己的内心比他们更为忐忑。

　　予柔一职甚是松闲，若无重要典礼，每日只不过告个早晚，余时多在各院中奉香养茶，执笔描花，对她们来说，这些都不算难事。

　　但是，我这只狐狸，却要同时扮演着得道狐仙和乖巧宠物这两种角色，只能盼辛昭所住的院子离我远些，也好少些照面，减少身份转换的尴尬。

　　正午的日光照在长廊上，芷鉴由殿官和一个穿着礼部冠裳的人引入北萝殿中。然后，只听见礼部那个陌生的声音将各位新予柔向国相大人引荐，芷鉴却没有半点回应。
　　渐渐的，那人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怯。

　　少时，北萝殿声息全无。
　　芷鉴率先走了出来，二人紧跟其后，过了殿廊转角，芷鉴转身背手，傲悍地向礼部之人问道：“可有备选予柔待用？”
　　礼官忙低下头，回道：“按大人吩咐，只选了六名女子入宫习礼。大人是否觉得哪一位予柔的留用还需斟酌？”
　　芷鉴深吸一口气，像是有话，却又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他合上嘴，暗暗叹过一声，方才对礼官说：“先叫她们留下吧，你回去告诉礼部一声，新晋予柔，是为庄重仪典之用，取人时务必要加倍留意。”
　　那礼官听了连连点头，不敢多言。
　　芷鉴不再看他，转身对奉常殿的殿官说道：“你丑时来我殿中取册子，按上面写的把新予柔们的住处分配了。”

　　殿官答应过后，师父便拂袖而去。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礼官少时方拱手向奉常殿殿官拜问道：“小的鲜少来到奉常殿中，不知何事得罪了殿内规矩？还望官爷指教在下。”

　　殿官伸手解了他的拜揖，宽慰他回道：“你今日言行妥当，叶大人又和你素无冤仇，可见那一席话不是说与你听的，你少些顾虑，依叶大人的意思传话就好。”

　　礼官听过，不禁又作揖相谢，二人再应酬几句便各自而去，殿官又回到北萝殿中，将六位新晋予柔迎到院内，循着外缘路径，把殿中景色一一见过。

　　然而，尽管殿官待人温和，几位女子皆是愁容满面，想必是刚一进殿，就见识过了师父的厉色。
　　我想起芷鉴方才那模样。倒吸一口寒气，夹着尾巴离开北萝殿，路过凅源宫时，又听见了师父冷冷的声音。

　　原来，芷鉴把往届予柔，也是六个人，都召到奉常殿正殿凅垣宫内，正询问着：“诸位，近日予柔一职任期将满，依律，清明交接之后，各位便可辞官归家，但近来仪典丰隆。该当留用一位通熟仪轨之人，统领予柔之礼，若有谁愿意留下，可增禄升阶，授予奉常殿正职。不知可有人愿意续职宫中？”

　　芷鉴说完，望向殿中众女子，但堂下始终鸦雀无声。最终只得他自己再开口道：“留任此职，在随诸位意愿，且也只在今年，万望详加考虑，若有意者，直言或呈帖皆可。”
　　出言许久，台下仍是寂静无声，芷鉴只得叫众人散了，独自抚额蹙眉，孤坐台上。
　　方才，我看到殿中无人应答时，心中本是讪笑不止，但当人都散了，只剩他守着空空的殿堂，不免又动了恻隐之情。

　　我就地趴下，抬眼望向殿内一动不动的他，心想何事令他如此凋疲。
　　思考再三，不由得诸多揣测都朝向辛昭身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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