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雨迟》白梨Cynthia

1、一

　　天有微雨，淅淅沥沥打在一片小水池中，泛起涟漪，惊了池鱼，映的水上一方二转桥更为古朴。
　　桥尽头的木门轻掩，白色的满帘纱本是随微风轻扬，突然被一只素手掀起，整面墙大小的窗前立了一女子，月色的衣，细密织花的白色的裳，深一些的杜若色作了束腰，腰上别了一块青白玉，广袖垂地。
　　“茶茶，又下雨了。”
　　温茶倚在案边细细地研着墨，却也不回头：“是啊，正是梅雨季节呢，一天往往有个那么两三场雨。”
　　“九狐。”她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回身将帘拉上，重新拾起案上那一卷文书，那里面并没有着力去写这个人，只是一笔带过，作为某个案件的见证人略有提及而已。
　　自从君上将这个人的事告诉她，并命她暗地里寻找之后，她便对这个名字格外敏感。
　　可他已然死过一次，即使有转世，总不可能还用这个名字吧？
　　她叹口气：“君上就是执念太深了。”
　　对上温茶询问的目光，她披上件厚些的外衣，携了那卷文书：“走，陪我去见君上。”
　　踏上桥步步前行，远远的题着“文礼阁”三字的匾在雨中模糊的只留一个影。

　　这一片大陆，名为苍河，并不是很大，却有四个国家在此建立，已逾千载。东有琼羽，西有明景，北有北溟，南有流川。千年来不免摩擦，时间久了，大体上便也相安无事。中部有一片湖，是为槿湖，非此非彼，隔几年各国君主便在此一会。
　　流川的文礼阁主青迟携着随侍温茶撑着伞，立于帝都澹月的内城最中心的大殿前，等待着传唤的人。
　　流川设有五阁，即文礼、刑律、执剑、医药、啥跟啥。每位官员均隶属于一阁，掌各自事务。
　　不远处有位姑娘撑伞而来，青迟转身将伞递给温茶：“外面等我。”
　　“我……不用进去吗？”
　　“不必。”
　　温茶撇撇嘴，有些不开心的跑到一棵树下站着。
　　“见过君上。”青迟俯身而拜，带着浅浅的笑容。
　　“下着雨怎么就来了，过来坐。”流川帝君凤鸾将手边的热茶放到她面前，“到底还是有些冷的。”
　　青迟微微抿了一口，热茶的氤氲雾气使的眼前凤冠锦带，身着绣有金凤的三叠淡黄色衣袍的女子有些朦胧。她放下茶杯，浅笑开口：“无妨，只是，君上吩咐臣的那件事，有了一点眉目。”
　　凤鸾屏退左右，面容渐渐严肃：“怎么？”
　　青迟将袖中的文书轻轻放到桌上，道：“前几日素平城新城主上任，照例举行仪典，有人趁着人多制造了一些混乱，说是不满这位新到任的城主。这几人已被捕获，名单也已列出。本是刑律阁处理的事情，想来因着上任仪典的缘由，也向文礼阁上了一份。”
　　看着帝君拿起来，青迟补充道：“作乱的人的确有罪，但也不可忽视的是这位城主并不受百姓欢迎。臣以为应暂时延缓上任，细究后再做决定。”
　　“可以，你去做就是。”凤鸾也没看上几眼那文书，随意地又放下，“又没有什么人，那么正经做什么。”
　　青迟右手托腮侧着头看她：“说正事呢，君上那么随意做什么。”
　　“你这丫头，这两年越发稳重了。”凤鸾笑笑，“也才十九岁的年纪，当初被我指到这个位置上，为了服众，你都快把那点小孩心性给抹没了。”
　　“才没有……”女孩撇过头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猛的转过来，“呀，扯远了，我还没说完呢。”
　　复将文书展开，手指指向一处：“君上且看。”
　　凤鸾脸色瞬间凝重，细细的小楷，分明写的是九狐两字。
　　“他只是其中一名主犯的家仆，顺带被提及了一下而已，此番也并没有抓他入狱。”青迟顿了顿，缓缓开口道，“巧合吧……谁转世后，还会用原来的名字？根本不会记得的。”
　　“将他也抓起来。”凤鸾眉头紧皱，声音有些发抖。
　　是他吗……？会是他吗？那个她朝思暮想不惜设计夺了王位最终却也没能和他在一起的人？
　　不，准确说，是妖吧。不知他可有转世成人？
　　“是。”青迟轻轻应下，迟疑了一下，道，“那臣先去了。”
　　行礼退去，青迟眼神复杂。那会是怎样的一个人，让君上年近不惑仍未嫁，储位空悬多年，群臣议论纷纷。
　　当她第三次受群臣所托向她提及此事时，一向宠她的帝君起了盛怒。冷静后，她便向她讲了这个人的事，语气疲惫，面容苍凉。
　　虽然明白了这其中的前因后果，她很理解，却也对这储位更无办法。
　　步出殿门，树下的影子动了动，极不情愿的撑伞过来。此时天将将晴，已无多少雨丝。青迟 推开那把伞，挑眉道：“怎么，不开心？”
　　“没事。”温茶闷闷地答道。
　　“本来就是有密事商谈，你进去了也要退下。”青迟笑着解释，“是冷了点，回去暖暖身子。”
　　不好再说什么，淡紫色衣裙的女孩默默跟在了主人身后。一晃十年光阴过去，她对她的宠经年不变是出了名的，从那天雪地里将垂死的她捡回来后，便始终留在身边，照顾她的情绪，包容她小小的冒犯。
　　温茶抿嘴，这样的好，别人真是艳羡不来。

　　乍雨初晴，内城分外寂静，远远的兵器相接的几声清冽显得格外的清晰。青迟一偏头，执剑阁三字映入眼帘，微微想了一想，问身边人：“明日是休沐吧？”
　　“嗯。”温茶点点头。
　　“天也快晚了，正好我和哥哥一起回去。”华服锦缎的青迟嫣然，带了几分少女的明快，“上次休沐我便忙着，都没有回家。”
　　流川历代的规矩，各阁阁主都是要住在内城的。她年纪还小，便一个人住着，刑律阁阁主沈誉，就已经携着妻女，一家人住在一起了。
　　“阁主。”门前侍卫上前拱手。
　　“青浔青大人可在？”
　　“回阁主，青大人尚未离去。”
　　青迟淡淡“嗯”了一声，道：“我自己去就好。”
　　熟门熟路的走着，周围的风景与文礼阁多有不同，添了一分肃穆，兵士训练之声尤在耳畔。 这里是掌管流川军政的地方，所有的武官都隶属于此。青浔是二阶理政官，亦是五大尊族之一青家的家主，倒是这里面难得的文官。
　　“来找青浔？”正欲进入兄长办事的小院，身后蓦然响起一句话，声音清凉，掺几分威仪，如十二月的雪。
　　青迟吓了一跳，转身看去，男子长身鹤立，一身玄青色衣袍，密密绣了华贵的花纹，暗灰束带，青玉带钩，佩一块温润的白玉，此刻脸上似有温和的笑意，不似方才严肃。
　　“是萧阁主啊。”青迟浅浅一笑，行了个常礼。
　　对方谦和地回礼，语气放缓道：“方才忽地见着，也是吓着了，开口便有些突兀。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青迟一愣，执剑阁阁主萧渊素来持身公正，行事严谨，又是军武世家出身，虽还年轻，却立有战功，平日里治下严厉，不怒自威，怎的近来见到她，总似乎有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渊见她不答，疑她心下不满，收敛了情绪，稍带了几分歉意：“也罢，都是同僚，来便来，何须那些繁琐的程序。”
　　“我……我可没这么说，”青迟微微偏头，“是我唐突了，下次定不会如此。”
　　“阁主请随意，在下就先去忙了。”
　　目送着她进了青浔的院落，萧渊身边的随侍萧齐眼底浮了笑，道：“难得看到主人这样。”
　　萧渊轻轻皱了下眉，斥道：“胡说什么。”
　　满腹疑虑的青迟面上有些恍惚地敲门入内，默默的低身行了礼。
　　虽然是一阶阁主之职，三年来她却也不曾在兄长面前摆过任何的架子，甚至更为恭谨，礼也一向是她来行。
　　青浔瞧见妹妹脸上的表情，疑惑道：“怎么这个样子？”
　　“没什么。”青迟顿了顿，迟疑地开口，“萧渊他……很凶？”
　　“还好吧。”面上挂上一丝苦笑，“很严谨，被他责备的次数可不少，哪怕只是一个细节没做好。”
　　青迟回身向窗外望望，玄青色的身影早已不在：“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可近半年来，我越发觉得他其实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也是一个……有点孤独的人。”
　　青浔有些意外，却还是道：“你能这么想也好，说明你们还是相熟的，不是陌生的冷冰冰的同僚关系。”
　　自从三年前她被帝君直接任命为阁主以来，青浔格外关注她的人际关系、威望与众人之语。想来最艰难的难以服众的日子已然过去了，她的才华渐渐展现，渐渐被众臣认可，也是时候交上几个共事的朋友了。
　　他曾上书问过帝君此事，毕竟那年她才十六岁，却并没有收到答复。一种趋向似的，这一朝阁主的任命的年纪都不是很大，甚至越来越小，一改前朝的白发苍苍，最长的刑律阁主沈誉，也不过四十出头。
　　众臣的意见很大，帝君的脾气却更大，生生这么做了。
　　“好吧，”青迟展颜，转了话题，“明日休沐，今天晚上我就和你一起回去吧。”
　　“好。”青浔宠溺的笑笑，“等我将这点事处理完，很快。”
　　见她百无聊赖的喝茶，荼白色衣衫的男子又悠悠开口：“这么闲？事情都处理完了？”
　　“当然。”青迟抿了口新茶，“因为我聪明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