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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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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大雪纷飞,连阳城内店铺门窗紧闭,寒风呼啸而过拍得窗户哗哗作响。路上行人甚少,偶尔几个裹着严实的冬衣呵着白气走过雪地留下一串串匆忙的脚印。
城内银装素裹,宫里白雪茫茫。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几乎是滴水成冰。狱卒张角裹紧冬衣搓手凑到炭盆前取暖,忍不住往地上吐口唾沫骂道:“呸!这么冷的天都要冻死人了!”偌大地牢深处传来连串急促咳嗽声。张角朝里头探看,瞧见漆黑深处似乎要把人都吞没,立马又将头缩回来用火钳拨弄炭火喃喃自语:“不知道那人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这样说着,门口处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来人披着宽大的斗篷,灯笼昏黄烛光只照到男子下巴紧绷的曲线。张力看清他的脸后连忙起身换上一副讨好的嘴脸迎上去,半跪在地上:“奴才见过逸晟君。”被唤作逸晟君的杜文璟进门都抖下斗篷的积雪,眼睛往牢房扫过一圈:“本君想见一见牢里的那位,不知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张角忙不迭地应下,半弓着背拾起油灯引路。他怎敢不答应?杜文璟是谁啊,那是当今圣上心尖尖上的人!为了迎娶他进宫,圣上不顾群臣反对,更不惜和太后闹僵,硬是磨了一年,在与帝君大婚当日同时迎了入宫。
狭窄走道墙面点了一排油灯,冷风从铁窗而进一掠而过。灯芯摇曳,昏黄灯光忽明忽暗拉出细长人影。光亮从铁窗透入可以看见有个人靠着墙面闭目坐在稻草上,薄被拉至肩高,囚服领口露出大片冻红皮肤,瘦弱的身体随着咳嗽声抖动。三指宽的脚镣缠在足踝,铁链像毒蛇盘缠在他脚边然后一直延伸至墙角的铁钩。霉味夹杂排泄物的气味几乎要将人熏倒,尿液从墙面蜿蜒而下形成褐黄痕迹。
牢狱内臭气熏天,杜文璟眉头紧皱,太监李连山见状立马脱下自己的斗篷铺在地上。蓝灰袍子上掺银线绣的白鹤在月光底下泛起微光,杜文璟瞧也不瞧便踩上去。张角不敢多留,放下油灯就退出房外。男子听见动静动了一下,枯黄消瘦的脸在微弱的烛光下隐约可见,长期靠雪光辨别事物的眼睛努力辨认来人。
“帝后,别来无恙?”
牢内男子愣了一下,认出来人的声音,拉起棉被将自己裹紧些。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定阳候傅世昌的三子,大雍帝后,傅立礼。
红红的舌头卷过嘴唇死皮,嘴角扬起淡淡笑容,清冷的嗓音在响起:“地牢清静,见不着秦昊那个猪油蒙心的傻子,也不用见到你在他面前惺惺作态,倒比从前在麒祥宫舒服自在。”
“落得如此处境还能伶牙俐齿,倒是我小看了你。”杜文璟手捧用织花锦做暖炉套子的手炉打量着他:“寒冬腊月的只有这么些衣服,当真可怜。”
傅立礼没有接话,只是轻轻一笑。自下狱之后,傅家早已与自己断绝关系,宫里的人向来拜高踩低,自然是借着机会落井下石向杜文璟献媚,天雪严寒,就连身上的被子也是元宝好说歹说送进来的。自己对傅家,对秦昊而言,是弃子,是垃圾。
见傅立礼毫不在意,杜文璟脑子掠过这几日京中坊间流言,转向李连山轻巧地问:“听说近日傅家有喜事?”
李连山心里清明,当下答道:“是啊,听说傅侯爷已经答应这月十五过大礼,与京中林将军小舅子要定姻亲。”
“不知哪位小姐好福气?”
“是傅家五小姐,傅元巧。”
傅立礼一听傅元巧的三字,原本垂下的脑袋立即抬起来,神情愕然。那是他一母所出的小妹。
“如果是别人家倒是好福气。可林将军家小舅子早已娶妻生子。这傅小姐嫁过去不过是当人侍妾的命。而且林将军小舅子平日名声就不太好,常日爱留恋烟花之地,更有喜爱虐打枕边人的怪癖。”
李连山的话像是一份炸药在傅立礼脑子里炸开,让他只觉得目眩耳鸣。父亲心狠自己是知道的,从前万般不情愿进宫,是父亲大婚当日押着他上的鸾轿;如今就连刚及笄的妹妹也不放过,匆匆嫁给他人作妾。十指抠在沙地里划出血痕,身上的血都凝固了,寒意从心透出。
“呵。”傅立礼怒极反笑。
“你笑什么?”
“我虽下狱,但外头天气到底还是能知晓的。你今日到此耀武扬威,说到底也不过是下狱许久秦昊都不肯废去我帝后的名位。”傅立礼扬起脸,秀气的五官在雪光下掺杂着几分难以忽视的傲气:“你堂堂七尺男儿不敢在秦昊跟前直言,只得如长舌妇般在此搬弄是非,合着自己的太监在这一唱一和打击我这阶下囚,当真可笑之极!”
傅立礼的话掷地有声。杜文璟脸色青白,抓住手炉的指关节都已经发白,厉声叫道:“去,去给本君拿鞭子来!”
审讯用的鞭子很快被呈上,淬过盐水的鞭身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倒刺像野兽的牙齿般狰狞,随时可以将血肉撕开。李连山拿起鞭子抽出两个鞭花,阴冷的眼神飘向墙边,鞭身划过空气呼呼作响。清脆的鞭声在牢房里接连不断。傅立礼两手护在头前缩成一团,尽量将自己挡在薄被之后,只可惜功用不大,被子不一会就被撕成碎条。鞭子所落之处如火烧般疼,一条条鞭痕像蜈蚣爬在上脸颊,手臂,肩膀,触目惊心。
傅立礼早年有寒症旧疾,加上长期受冻,身体早已被掏剩空壳。这几鞭子用十足的力道,很快他就受不住两眼发黑倒地,胸口好似被灌了热碳似的,连血肉都要烧起来。
张角见情况不妙连忙上前跪在杜文璟身边磕头劝道:“君殿,君殿,莫要再打了,再打就该出人命了。”杜文璟瞟了他一眼,摸住手炉觉着气消才让李连山停下,金丝线织的鞋子踩在傅立礼垂落的手心:“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妄想能救你的妹妹?”说完便带着人转身离开。
傅立礼紧咬腮帮子双目猩红盯住能看到模糊众人离去的身影,身子放弃挣扎仰面躺下望向铁窗外冰冷的月色,胸口止不住地发疼,冷风灌进身体开始发麻。亲生父亲将他拱手送人压在身下,同床六年的枕边人由始至终都他当做棋子。他怎能不恨!傅立礼不想承认自己喜欢上秦昊,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突然撞进心里,或许是在生辰那日他执着自己的手在梅林里游玩,又或许是及冠那日他亲自为自己梳冠。这辈子唯一喜欢的人把他视作贱物扔在地上任意踩踏,却捧着杜文璟当宝贝不舍得伤一丝一毫。
自从母亲过世,傅立礼便很少会哭,肩上还担着保护妹妹的重责,觉得一旦哭了就是认输了。如今他只觉得心中悲凉至极,泪水从眼角滑落双唇抖动,寒气在胸腔打转化作燃烧的火焰好似要炸开,强忍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用手背遮住眼睛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极了绝境中野兽吼叫,毛骨悚然。
受了一顿鞭打又气急攻心,傅立礼当夜就开始发起高热。他用力抱住那堆被撕开的布条努力让自己温暖些,身体却忍不住发抖,喉咙已经发不出一丝声响,他太冷了,却也无可奈何。迷迷糊糊间脑子回想起母亲临死前将妹妹托付给自己,想到父亲将自己押上鸾轿,意识渐渐抽离身体,最后想到的却是如果秦昊能有一点喜欢自己,能听自己辩白,是不是所有事情都不会不一样。
傅立礼认命地闭上眼,觉得自己真的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