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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季无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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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出生起,便失了母亲,父亲告诉我,我的命从不属于自己。
三岁,父亲便带我上了战场,我是在鲜血中成长的,于我而言,战场便是唯一归宿。
为何而战,我从不曾考虑,战便战!于是,父亲带我去了一处地方,那里是常年征战之地。
第一次见识到何为生不如死,何为麻木不仁,看着坟头多过人烟,看着易子而食。我那早已沾满鲜血的双手开始颤抖。
“我为平王,你为平王世子,你我之一生,皆为平之一字,这是你我宿命,亦是荣耀。”
父亲的话刻印于我心中,自此,我只穿黑衣,为平之一字,我愿永行于黑暗之中,万死而不悔。
那一年,我十岁,我的手从此再不会抖。
父亲终于永远留在战场,同他一起留下的,还有皇。
看着新皇仍留稚气,却坚定无比地问我何去何从。我单膝跪地,拜道。
“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剑,战于沙场。”
十三岁,我失去了父亲,继承了平王一名,接手了我的宿命。
十年,不知多少战斗,不知多少次生死离别,命悬一线。我成了威远将军。
二十三岁,我前往乘兴,那里有最后一场战斗,与南浔的战斗。此时,天下唯有南浔北辰二国。
到达乘兴当晚,我独自走到一条河旁,看着天上繁星,感觉自身渺小,心开始平静下来。
我察觉身后有人前来,没有感觉到杀气,便也不愿回头,如此,能碰上,便也是缘分。
“黑夜终有星光点缀,而乱世却无光明可言。彼之英雄,尔之死敌。”
听着来人的话,我少有地起了谈论的心思。我不知他是谁,长得何种模样,他亦然。
与他的谈话,令我之心愈发坚固,他虽是质疑,我却知,他同我一般心思。此人,可称吾之知己。
于是,便想看看他是何种模样。
视线相对那一刻,心底一震。那人一袭白衣,于黑夜之中,仿佛一盏指路明灯。他笑意盈盈,面容俊美,恍如谪仙入世。
这人,不该在尘世之中,尤其不该在这乱世之中。
念头只是一起,心底苦笑,已经明了他的身份,南浔坤,南浔二皇子,此次的敌军主帅,我的,敌人。
人生何其可笑。人生路漫,难得知音人。得一知己,当大饮一场,而彼此的身份,却只能相杀。
“此酒名为随缘。”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葫芦,仰头喝下,看着他的笑容,我也笑了。我知,他也明了我的身份。不过那又如何,一切随缘,一切随心。战场上我们是惺惺相惜的敌人,战场外我们是把酒共饮的知己。
一月过去,我与他共见了三面,却令从不起波澜的心开始乱了。不愿与他为敌,只愿与他把酒言欢,共叙心中之志。
我带着奢望,再一次前往缘水,意料之中,他果然来了。虽只是相识一月,见了三面,他已是天下最懂我之人。
共饮绝缘,一切缘断。饮完,他便离去,何等潇洒。我独立缘水,想着这仅仅四次的见面。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情深。
一年,相比任何一场战斗都要长,却又比哪一场整体战斗要短。早已适应了战场的我,却觉得时间格外漫长。
消息传来,北辰南浔已签订盟约,自此共治天下。三百年的乱战,百姓苦,国苦,所有人都再经不起战斗,所以,胶着的战场开始分离。
天下和平,百姓安乐,是我毕生所愿,如今,愿望已成,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那一袭白衣身影。
他传来消息,希望与我一见。
南浔营地,唯他一人。他依旧是白衣,我懂,正如我黑衣不变一般,看着他,只觉此世间也唯他一人。
和他短短几句话,听着他说一切都结束了,心中升起了一丝异样。
与他再次来到缘水,发现那里也搭了一座帐篷,看着帐篷外的木草,心里有了明悟。
入内,唯有一木桌,六杯酒。
我问:“这便是你的目的?”
他不曾回答我,我却已明白,如是他想,我便随他。
第一杯酒名为愿成。
我之愿,天下太平,已成。
第二杯酒名为价偿。
一饮一啄,我愿已成,代价应偿。
第三杯酒名为约世。
此世已结,相约来世。
三杯酒下肚,我已明白,天下已平,北辰不需镇远,南浔不需罗刹。镇远殁,南浔安,罗刹无,北辰平。
此乃我之愿,以我一人,换百年太平,得之我幸。最为幸运者,却是身旁之人,与我同心。
看着烟火将我二人包围,我执起他的手,他笑,却是闭上了眼。
我无力地闭上眼,与他倒在一起。
此生,无悔。只愿,来世与君共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