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言时》秦以默

1、第 1 章 嘉

　　嘉历二十年，冬。

　　飘飞的雪花自云层间扑簌着落下，天地间尽是鹅毛轻羽曼舞，转瞬便没入泥土，积起一层厚实的雪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再不是如飘散的轻棉。金碧辉煌的宫宇已难看出昨日的华丽雍容，高啄的飞檐不再张牙舞爪，深墙宫院难得地透出几分平和。

　　一间偏僻的宫殿里，身着青色襦衫的小女孩半蹲在庭院里的积雪中，乌黑的发丝扎成两束垂在粉嫩的脸颊两侧，发梢微乱。一双白白的小手正没于积雪中拼命挖掘，直到露出黝黑的土地才满意了似的，直起身子凝望远方，原本白白的小手上已粘满污泥。

　　晨曦微露，天空渐渐放晴，耀眼的阳光照射在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上，平日里阴沉沉的偏殿仿佛一瞬间亮堂起来，只有庭院中央那块被挖掘出的黝黑泥土里反射不出任何光彩，幽幽地含着些许阴冷。

　　刚起身的宫女柳儿正匆匆从殿内跑出，双眼四处搜寻着，直到触及院中的小女孩时才略松了口气，急急地跑了过来。

　　“十公主，您怎么不声不响地跑出来了，这天寒地冻的，小心着了凉。”柳儿一边喘气一边将手中的襦袄披在了小女孩身上。

　　十公主华冉言恍若未闻，双眼紧盯着如玉般光洁的手腕上一道道丑陋狰狞的伤口，陷入了深思。

　　从自己莫名其妙穿越到这里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吧，冉言在心底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是否该认命了呢。自四年前莫名穿越到现在，为了重新回去，也因了刚来时的惶惶不安，偌大的宫殿里找不到一柄匕首，只得用尖锐的银簪在动脉处划下一道道伤口，可惜每次不是痛得下不了手便是被宫人们发现。如今他们都把自己当作怪物了吧，一个从六岁开始就疯狂自杀的怪物。不过因此就愈发少人亲近她，她倒也乐得清闲。

　　“十公主，烟云殿那边来人了，说是让您收拾收拾，晌午就跟着过去。”柳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嗯，那我们回去吧。”冉言回首默然朝前走去。

　　这具身体本是个没娘养没爹教的孩子，虽贵为公主，在这深宫内却是卑微得可怜。刚出生母亲因难产去世，父亲——也就是这个历华王朝的君王华风誉从未出现在她眼前，留她一人在深宫内苑自生自灭。如果平安长大，也许未来的某一天突然被想起扔去哪个边远之国和亲，背井离乡，了此残生。这已是她能够想见的未来了，头疼啊。

　　晌午时分，冉言跟着侍从由西偏殿出去，沿着石径小道，一路倚红偎翠，杂草渐无，抬眼望去尽是精心栽种的奇花异草，在冬雪覆盖下似也未见凋折，依然一片生机盎然，衬着雪色，更添见分高雅清丽。石径小道至尽头，再往前便是青石铺就的大道，视野随即开阔起来，一大片宫殿林立于前，掩映着亭台阁楼，偶有清潺的流水声入耳。

　　一路观光，最终停在一座华丽的宫室前，沿着汉白玉阶梯拾级而上，对这一年必至一次的地方虽不至熟门熟路却也知道哪个角落最不起眼，哪个席位是最适合她的地方。宫宴尚未开始，冉言落落巡于满室言笑宴宴的人群外绕开几步，就着宽大的宫缦掩映不声不响地就坐于熟悉的角落，低目垂眉，开始暗暗打起嗑睡。看来下次练功不能太拼命啊，这精神还是得靠养的，虽然每次抬眼看着那高耸的铁壁高墙和树丛前时隐时现的禁卫身影就睡不下，忍不住想要早日脱离这鬼地方。心里低声叹息着冉言进入了梦乡。

　　所谓的皇族团圆大宴进行至一半，大厅突然静了下来，耳边少了嗡嗡低鸣的冉言顿感气氛不对，一惊而醒，抬眸扫去，刚刚乱哄哄的殿堂中央站着一位华服少年，天蓝色的外袍上隐隐缀着暗青色绣纹，金丝绣边熠熠生辉。清俊的面容上绽放着朝阳般的笑容，只长睫下的眼眸在侧影中透着一分晦涩不明，却也随着他的转身渐转明朗，看不出丝毫先前的阴影。

　　坐于上位的华风誉似乎很高兴，慈爱地注视着面前俊秀风流的少年，赞赏地点点头，眉眼带笑：“皇儿历劫归来，天佑我大翊国啊。”

　　“原来这位就是七年前失踪的五皇子啊……”席间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流落民间七年，举手投足依然华贵天成，是我朝之福啊……”

　　“是啊，是啊”有人低声附和。

　　失踪而回的五皇子么，似乎与自己没多大关系，冉言却是怔然半晌又昏昏欲睡了。

　　堂上的华冉祁垂下眼睑，无视一殿或探究或深忧，或旁观或颤栗的人，直直地跪了下去：“父皇，儿臣想见见十皇妹。”

　　想到妹妹，华冉祁的眉眼绽得更加灿烂了，想到七年前那个犹跌跌撞撞的小女孩，那个时不时扑到他怀里流口水的小女孩，那稚嫩的笑颜在记忆里挥之不去。她是这世上他惟一的亲人了，他的母妃为他留下的这世上惟一的血脉至亲。七年来，无父无兄，一个人在这鬼魅横行的深宫内苑是如何艰难行走至今。

　　想着，华冉祁的拳倏然握紧，那场千里刺杀，既然你们没有得手，既然我活着从那个修罗地狱里回来，就不会有一个人可以逃得掉。

　　皇帝显然是愣怔了一瞬，他对女儿本就极为淡薄，似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女儿，但也很快回过神来扫了一眼大厅：“言儿呢？”

　　皇帝的声音落下，华冉祁的视线也在大厅中逡巡着，想要找出与记忆中的女孩相似的身影。

　　“十公主，十公主……”极低的轻唤声在耳边响起，一个小内侍急得满头大汗，这个公主这个时候还能睡觉：“皇上唤您呢。”

　　啊？冉言无声地张大双眼，抬头，天要下红雨了吗？

　　动作却是未停，随之一步跨了出去，呈现呆呆傻傻状，宫帏传闻她不是傻了就是疯了。在人前，她也一向以此为行为准则，以免太早被扔去和亲。

　　“父……父皇。”嗫嗫地，声如蚊呐，卑躬屈膝，头深深地低下去，似乎怯怯地不敢抬起。

　　“言儿，快见过你五皇兄。”皇帝极不满她卑戚的表现，不耐烦地转了头。

　　冉言起身，连头都没抬，转过一个角度依然小声地见礼：“见过五皇兄。”

　　华冉祁看着眼前的妹妹，七年前那个影子又一点点浮现出来，心脏一点点缩紧。

　　风中送来人们的私语：“听说这个十公主四年前就疯了，是真的吗？”

　　“她还自杀过不少次呢，啧啧……”

　　“还这么小就疯了啊。”

　　“她是五皇子的同胞妹妹吧……”

　　“唉，七年独行深宫，如今兄长回来，她却疯了，真可怜。”

　　“皇妹。”华冉祁颤抖着抓着住她的左腕，那里，深深浅浅的疤痕蜿蜒在她细嫩的手腕上，清晰地不可抹去。

　　华冉言自然也是听到了什么，原来是她的哥哥，唔，平白多出个兄长似乎也不错。只不过，于此时她却不愿再跟这位五皇子有何接触，这样岂非多出一人看着自己的行动？对逃出这深宫不利啊。

　　这样想着，冉言哆嗦着抽回了手，一双大眼似是惊恐地瞪着面前的人。

　　华冉祁眉眼轻颤，其中蕴含着难掩的痛苦，又拉了她朝上位跪了下去：“父皇，皇妹如今这样……，她……儿臣想将她接到皇子府里照顾。”

　　皇帝华风誉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虽说此例从未有过，但如今瞧着华冉言一副痴傻模样，宫里流言也是四起，反正也是麻烦，便应允了。

　　“谢父皇。”

　　冉言低首眨了眨眼，咦，居然这么容易就可以出宫了，再也不用一个人在那宫墙下徘徊了，如此一来想必很快就能脱身了。

　　嘿，有个哥哥果然不错啊，不过就是来得晚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