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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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或许是从小跟外婆在农村长大的缘故，我一直不能适应城市忙碌而又规律的生活。没有方向感没有时间观，因而生活总与周围格格不入。我的校园过于纷杂，光怪陆离的生活背后是不知如何存在的怯懦，有被伤得体无完肤的痛。
我喜欢穿宽大的棉布裙子站在空旷的地方拉小提琴，如同飞翔的鸟儿自由自在。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音乐，在没有思想，没人聆听时它总能洋溢地绽放。
二
校乐团纳新，左别是主审。他穿一身白色，头发及肩，手指细长，薄唇。他笑时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不关注的轻易流走，薄情的感觉。我走到他面前看了许久说我叫莫雨丝，我拉小提琴。左别说拉首曲子吧。我摇头，没带琴，改天吧。周围纷然，一些女生不屑地看着我，我同样不屑地离开。左别，我会在梧桐开花的时候给你拉小提琴，我要你看见最美的我。
左别在一个高档住宅小区开了家画廊，画的内容大多是风景有无数的细腻与伤感。我想他年轻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给很多人画过像。他会背着画板不停的走，路上碰到了很多事，遗忘了的，留下来的,都被掩藏。像一只没有脚的鸟，只能一直飞翔，当习惯于如此的时候，便忘了静止的样子，忘了周围的事物。
我的选修课中有左别的国画欣赏，一手托腮安静地看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柔软的头发上泛起光泽，影子被拉的很长，比本人更优雅，只是没有色彩。左别习惯说或许，说的时候若有所思，提前下课时看学生一拥而散，嘴角有隐约的笑。我敲窗户的玻璃，试图把锁在玻璃里面的阳光震出来。左别在背后说，莫雨丝，我等你的小提琴。我在自己获得的阳光里微笑，左别，你要等我。
后来我告诉他那天只是冲动加入校乐团，自己对音乐并不了解，左别叹气，你真是任性的孩子。他有自己的画室，室内简单，画架颜料都随意放着，是很自由的领域。我缩在角落坐着远远的看他抱一杯茶慢慢地喝，然后告诉他很喜欢希施金的《林边花丛》和康斯太勃尔的《麦田》。他问我原因，我笑，因为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小时候一群孩子会跑到村子后面的小山坡上玩耍，山坡上长满了野花野草，女孩子会用裙子兜起一朵朵小花让它们一起飘扬看阳光下纷落的七彩，我们唱童贞的歌谣：蓝蓝勿忘我，盛开千万朵，远行的人儿嗅一嗅，永远勿忘我。麦子快熟的时候便去偷麦子烤着吃，直到夕阳落山，村子里的妇女开始做饭，每个烟囱里上升的轻烟开始飘悠，时卷时散，最后聚集成一片跟余辉一起笼罩着整个村子，村子一片祥和。蓝天，晚霞，回家的人。
童年的回忆被我小心的收藏，十余年转瞬即逝。偶尔听到校园里的议论，说某某女生跟老师谈恋爱，经常张扬的在公共场合拉小提琴，穿自己做出来的奇怪的衣服招摇，我对此只是置之不理。不知何时有了孤傲的个性，不懂与周围交流，曾经的朋友说你是个生活在回忆中的人，我想是现实不如愿吧。
左别带我去城郊，站在田地里看远方的地平线，城市的欲望不停的扩张蔓延，吹着城乡混杂的风，有隐约的落寞感。周围一片安静,静得能听见时间的流走，我们的思绪在回忆中穿梭。
虽然曾经的蝉声蛙声会划破时空利箭搬的穿来，虽然梧桐花香每年都安静地在阳光下弥漫，虽然大片大片金黄的麦子仍旧在乡村的凉风中起伏摇摆，虽然那黄昏中的炊烟不曾改变的优雅的飘散，回顾以前,那似曾相似的感觉已逐年淡化，那经年换化成童谣随时间远去，可以想念，但不会再次遇见。
很努力的想回想以前的生活，方才发现那些不经意的细节总是很容易被遗忘，留下的只是空洞的轮廓和茫然的缅怀。我蹲下来若有所失,时间的流逝伤痛了我，我抬头问左别,他头发飞扬,沉默不语。
三
安雅弹一手漂亮的钢琴曲，弯弯细细的眉，大大的眼睛，白净的皮肤，头发虽然烫卷了仍然是柔媚的气质。听她的琴声是在一天中午，下很大的雨。我们就坐在门口看雨，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却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我喜欢在局促的空间里恣意生长的人，坦然不慌乱。不像其他女生一样，我们忽略了很多形式的问题，比如很就久后我才知道她读播音与主持，大三，父亲是学校的校长。
校团里隐藏了很多精英，比如喜欢撒谎和旅游的个桑，游手好闲吹口哨的小楷，写一手好诗长得标致的阿常，沉默又独断的朗，他们都是我喜欢的人。个桑弹贝斯跟吉他，小楷吹萨克斯，阿常的歌很美，朗玩架子鼓。偶然听人议论朗，说他高中时是乐队的主唱后来决然离开，因为女人。阿常是开朗温和的人，极容易散发热力感染周围，时不时的拍拍我的头说，小丫头，嘴巴是用来笑的。
朋友聚在一起，安雅会变得善谈爱笑,个桑眯起眼睛听她说话，两个人的关系暧昧。个桑有左别一样的气质，孤独而又薄情，人却又像棉被般舒服。
小楷让我对吹萨克斯的男人的风度十足怀疑，一次他喝醉酒拉着我要我跟他在当时聚会的广场跳舞嘴里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样子滑稽，我哭笑不得时朗走过来推他一把便拉我走，小楷在后面追我们在前面跑，我一边跑一边看被甩在后面的小楷还有远离的朋友然后狂笑。
那天晚上我跟朗在天桥上吹风，我问朗，是不是不爱说话的人的声音都很感性，是不是不爱笑的人笑起来都很漂亮。朗问，是不是冷淡又独自的人很自由又很落寞，是不是喜欢一个不去注意自己的人艰辛却有寄托。我忘了当时看的是光还是夜，只寂静地站着，手指间朗的温度慢慢扩散。
四
莫名其妙的下了雪，早晨爬起来便很兴奋。我打电话给左别说下了好大的雪然后呵呵的笑，让他猜我在干什么，如果猜错了便出来陪我踩雪。左别叹气，你真是个孩子，语气温和。他知道即使猜对了我也不会承认，便放纵了我的任性，说我在东门等你。
左别穿米色大衣站在校门口的柱子旁边，我惊讶于这个二十七岁的男人冬天要穿很厚的棉衣，怕冷却在雪里站着一动不动。他说莫雨丝，不要那么任性了，一直翘课要挂科的，晚上不睡早晨不起作息太没有规律。我对他做鬼脸，将他以老师身份的教育置之不理然后吵着要吃饭。因为喜欢挽着他的胳膊走路，总要轻轻靠着他，我说如果能一直这样多好啊。左别的身体僵硬，他只跟我说要好好学习，不要胡思乱想。
很长时间左别都没有见我，周围的人一直在议论，有的劝告我离开，说左别是不懂爱的。我不知道他们所谓的爱是什么，对我而言爱了便认真对待，如果怕受伤而不敢爱我一定会恨自己的懦弱。无关他人的嘲笑与同情，我为我的心。
再次见到左别时是在音乐室，他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流走。站在外面细细聆听，帕赫贝尔的《卡农》，我一直以为幸福的曲子被弹得忧伤，如同安雅的琴声。为什么忧伤的，或许为情所困，为情所伤。只是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无论我怎么哭喊挣扎，他都听不到看不见。
我悄悄离开，路上碰见了阿常，他半开玩笑的关心问，怎么了小丫头，失恋了不成。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阿常柔声安慰，我蹲在地上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昏暗。
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左别留下的冷漠中不能释怀，然后将自己完全置于安雅阿常他们带来的热闹中麻醉自己。
我生日那天，学校西北角草坪旁边的梧桐花开了，我在树下低头走路，一遍又一遍。个桑喊住我，他跟朗都是毕业生，忙碌得不见踪影，现在却躺在草坪上听歌，旁边放着他心爱的吉他。我说个桑，今天是我的生日，给我弹首歌吧，我听朴树的《生如夏花》。个桑微笑着收起刚刚让人能感到伤感的寂静，说好。孩提时，最喜欢的就是梧桐开花的时候，树枝上一朵一朵紫色的花开得浓艳，周围的空气都是香的，我总拉椅子躺在树下，明媚的阳光透过花朵斑驳地射下来，光与影静静地交织在一起，有细细的美。我闭上眼睛呼吸，这些单纯的喜欢与希望却那么容易带来伤心。
晚上回家给自己买了蛋糕。朗给我打电话喊我出来，我说很晚了，明天吧。他只重复说出来，不容拒绝的命令。朗的声音很有张力，却总喜欢用如此的命令的语气，有阴沉的感觉。我穿好衣服走出去正要打电话过去却惊奇的发现他就在我家院子门口，朗靠着墙抬头看路灯，手里的烟还剩半截亮着微弱的光，旁边放着行李包。他送我一串佛珠，不做解释。不是外出了么，怎么又回来了，我问。朗笑，想看看你。
我心痛的蹲下来，握着他给我的佛珠，问，佛讲来世报，那我们现在呢。朗不说话，我自嘲很像他的风格。只是突然想起了跟左别在一起时也有过如此的经历，眼泪不觉的留了下来。朗强行将我拉起来，我躲到他怀里，我说朗，我好累，身体痛得支离破碎。
五
突然想要离开一些事物，开始逃避。在街上不厌其烦的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陌生的东西后才觉得安心。走不动了方才发现自己迷了路。打电话给阿常，他有足够的耐心找我。次数多了他有所发现的笑说，你总爱在这样的地方迷路。我们并排坐在路边看过往的行人车辆，夕阳落在阿常的脸上，沉稳而又永久。我说，你看，这路那么窄，梧桐叶密密麻麻有遮天蔽日的感觉，只可惜这悬铃木不开花。我说阿常你真温柔，你女朋友一定很幸福。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的说，我们分手了。
朗说人都很自私，爱一个人只是因为那个人能满足自己的欲望才想得到他，终究最爱的人是自己。我的爱又究竟如何，想念谁，又离开了谁。原本以为阿常有女朋友才不用顾忌许多琐杂的事，但始终不如人意。
在学校遇见左别时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斗志昂扬，我淡淡的说，左别我给你拉一首歌吧。风吹散我的头发，有些凉意。落寞的音符从指间洋溢,我只闭着眼睛感触我的思念,我想左别的头发,想他的嘴角,想他的手指,想他若即若离的眼神,想他阳光下的样子,雪里的样子,说话的样子,寂静的样子,想他对我说莫雨丝,我等你.左别的眼睛染上一层忧伤，我无语离开。
小楷打电话劝我去上课，说教授很喜欢你说你很有才华。设计衣服只是自己的喜好而已无关他人的评价。我淡淡的问，你们都崇尚权威么，我不喜欢规矩。小楷顿了顿又说，雨丝，大家好长时间没见你了，很想你，我也是。
站在阳台上看远方的天，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盲目的追寻自己想要的，被谁伤，有伤了谁。
又是一个雨天，安雅说雨天有难以解开的情怀，喜欢的人在曾经的此时给她弹帕赫贝尔的《卡农》然后悄然离开，留下的是心的潮湿和无尽止的等待。我说，那个男人，是左别吧，我也在等他呢，等得都累了。
我一直以为左别对我是特别的，我说你的逃避是对我的珍惜。左别不语。是我触及了他心中埋藏的痛，然后被绝情地抛弃。两年前的左别与安雅，两情相悦却被安雅的父亲拆开，左别的温柔，只停留在了那一年么。
我问左别，你喜欢安雅么，你喜欢她为什么不跟她在一起，你不跟她在一起，又为何不跟我在一起。左别说我们不能在一起，他背对着我，话语坚定。
个桑找到我说雨丝你是个让人心疼的女孩子，不要让左别伤害你了我来照顾你。他说我喜欢你。我对他吼，个桑，你骗谁，就算没有我左别会回到安雅身边吗，我莫雨丝不是安雅的替代品。个桑皱着眉头说，雨丝，我们不是为了爱情活的。我头疼欲裂，朗突然出现把我拉走，走了很远，我甩开他往相反的方向走，他一直跟在我后面，直到我气愤的让他走，朗笑，他说，你确定？
每个人都在走不出的感情里逃避，等待，愤怒，背叛，而后伤心绝望。我想既然要绝望就绝望到底，要痛就痛个痛快，看左别离开的背影我偷偷流泪。左别，我不会期待给你拉小提琴，不会等着你对我说，莫雨丝，我等你。
六
我带着离别的伤感看着朗，他的面容淡然，那个锋利的男人仿佛洞悉一切地笑，没有告诉你么，我已被报送本校研究生了。他捏起我的下巴说，你究竟用什么魅力搅得每个人不得安宁。我自嘲地笑，那你要小心了。准备离开时却被朗拥入怀中。
我想自己拥有的是爱么，还是对生活的妥协。朗说你是个疼痛又孤傲的孩子，像没有脚的鸟只能飞翔。或许经历让人内敛，伤痛让人平静，往日的张扬与孤傲已被一点一点消磨。阿常和小楷一如既往的对我好，他们要比我坚强，不知何时，我开始变得依赖某个人。
相隔许久，大家难得一次聚会，但最后乱成一片，我喝了很多酒，只记得朗把我拉后走，之后我被关了三天，我赌气不吃饭直到朗道歉。安雅打来电话说那天聚会不该打我，我爱谁是我的自由，而且她不知道我跟朗已经在一起了。我轻叹说一切都过去了，那天的事已经记不清楚太多了。安雅犹豫了一下说，雨丝你不知道，左别的父亲去世时家里欠下很多债，他一直忙碌赚钱，可能他认为自己没有爱的资格吧。我平静的放下电话，在朗的背后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背上。朗说，你呀你，以后不要这么任性了，爱慕不是爱情，你过于偏执。
雨一直下个不停，我说我是雨天出生的但一点也不喜欢雨，我喜欢阳光，尤其是柔和的夕阳。我们去散步，梧桐花散落在地上被人踩过变得残碎，地面一片狼藉。我蹲下捡一朵依旧完美的花，小心甩掉上面的水。朗打伞，安慰说再美的花也要凋零，再温暖的阳光也会消失，只是自己期待得太美好，其实都不存在，朗的神态淡然。我说，朗，它们存在过，是你太无情。
七
学校有一年一届的新生，他们乖顺有活力。这个校园是否还记得曾经有个张扬的女生整天穿着自己改造的衣服目无旁人的在公共场合拉小提琴。
穿梭于人群中，远远看见校乐团纳新的宣传板。安雅，阿常也毕业了，只有左别还坐在那里，一身白衣。他看见我走过来说，雨丝，我要离开了。我看他孤单的背影，只能暗暗地说，左别，你要幸福。
左别送我一幅画，上面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金黄的麦子有消散不开的温暖。开始怀念时事情已变为过往，不同的时候，我们可以跟不同的人说天荒地老。时间不允许留下太多曾经，我只能沉默地告别。
我在很深的夜里赤脚站在客厅拉小提琴，直到周围弥漫浓不可灭的悲伤。曾经在余辉洒落花香流溢的时候拉小提琴，以为一切都会到永远，而后眷恋陶醉，等到那些离去的利刃在心口划下一道伤疤而感到有些东西抓也抓不住时，方才害怕现在属于自己的突然消失不见。
朗安静的抱起我，我用手指轻扶他的眉，说亲爱的亲爱的，他微笑的握住我的手，眼神柔和温暖。
八
很久没有拉小提琴，只觉得碰触它时便有伤口裂开流出疼痛来。朗笑，女孩子的手要细心呵护的。或许他是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负了伤，然后寂静了下来。朗说，寂静也是一种声音。
跟朗一起回到小时候生活的农村，院子里的几株梧桐，四月开花，香气如潮。
傍晚的时候，夕阳轻轻洒落，静谧而又柔和。我们坐在树下，我告诉朗以前总以为花香是幸福，阳光是永久，琴声仿若自己的生命，离开的时候我哭了很久。
朗笑，拉着我的手说，你现在不是又回来了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