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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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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乔小书,是在一个天气晴朗的黄昏。妈妈应邀去参加她们高中同学二十周年的再聚会,带上了我。在庞大的一群人中,我看到妈妈和她以前的同学们大声的热情的打着招呼,张口要喊出名字又有些迟疑的辨认,激动又有点夸张的互相拥抱,许多陌生的男人女人们,偶尔有几个熟悉的面孔,那是常来我家和妈妈一直保持联系的。我还看到不多的几个和我一样的附带品,有大有小,有男孩子,也有女孩,也是被他们的爸爸妈妈带来,在一群兴奋的大人中,静静的好奇的站在一边旁观着。
妈妈已经顾不上我,和久违的朋友们急切的说着话,当别人问到孩子时,偶尔会指着我点一下头。我一直在沉默,甚至有点紧张,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里,我侧下头,局促不安的不停搅着垂下的衣角。有一些稍大一些放得开的男孩子彼此开始了试探性的友好交谈,询问着各自的年龄和学校,逐渐认识活跃起来。在其中,我还看到一个笑起来眼睛就弯弯和我差不多大的女生,和他们有说有笑,神态大方又游刃有余,成为一个独特亮丽的风景。她就是乔小书,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成为众人关注焦点的乔小书。我一直一个人站着,看着他们的热闹,心里有点跃跃欲试,但又在犹豫。我总是这样。在熟悉的人面前,我可以肆无忌惮胡天胡地疯闹的像个猴子,但要是在面对陌生人时,我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许,我就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不像乔小书。永远大方的乔小书,自信的乔小书,像个公主一样被众星拥月又镇定自若气质超群的乔小书。
有人也过来善意的和我搭几句讪。我腼腆的笑着答了几句问题,但更多的,又是无话可说,别人觉得无趣,就又走开了。我不是不爱热闹,也不是故作清高。“也许,还是因为不熟吧。”我心里自我安慰着,便坦然了许多。
妈妈他们又忙着在拍照留念,互相吆喝着。我看着他们在广场上自发排好队站成几排,高矮胖瘦,有的头鬓甚至都出现了斑白,但一个个还是表情庄严,昂首挺胸煞有介事的样子。突然,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感动。让我想起来我们班级春游时大家拍照的样子,一个个也是尽量挺起腰杆,在阳光下站的笔直。虽然我们当时年纪还小,虽然我们才只上小学六年纪并不能体会人生太多,但同学之间的情分,在小小的心里,还是有着深深的烙印的。我不知道我在读六年级时就有这样的想法算不算早熟,但我应该算是个一直就很重感情的人。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妈妈在照相,她的脸上焕发了一种神采飞扬的活力,而在平时,很少见到这样的妈妈,已经不太年轻了的妈妈。看着他们抖擞的积极的不断变换着场景,摆姿,人数,也觉得是件有趣的事。“你的鞋带松了。”一道清脆的声音在我身侧响起。我下意识的就望地面,果然,左脚白色旅游鞋上的两道鞋带已经松脱开来,长长的带子还被我不知情的践踏在脚下,踩上黑色的印记。
我再抬头,就看到乔小书正站在我旁边看着我的方向,一只手向下指着我的脚,脸上,还挂着好心的微笑。刚才的提醒,就是她说的。我赶紧的蹲下,使劲扎着我的鞋带,拍拍灰,再顺便把还没有松的右脚上的带子解开又加固一遍。在这过程中,乔小书一直站在离我不远处。她立着,我蹲着,在我们第一次相识的时候,我就以一种卑微的姿态,输了一截。
我心里有一点羞愧,扎鞋带时手还有点抖。我站起来,看到她还是善意又明亮的眼睛,保持亲切的笑容望着我,我的头就不自觉的缩了起来,不太好意思去直视她。“谢谢你。”我吐出这几个字的感谢,略偏下头望向不远处的前方。我又该死的局促起来。这个时候我们的个头差不多,可能我还偏高一点点,但我却一直垂着自己的脑袋,不敢与她平齐。而我在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能比她高过。
“呵呵。不用客气。你叫什么?我叫乔小书。”她一脸的笑意盈盈,友好又客气。
“我叫,我叫杨夕。”我点点头冲她含蓄的一笑,脑袋里还想着刚才鞋带松掉的窘迫。
“你好。认识你很高兴……”这时我们都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喊着乔小书的名字,好象是她妈妈呼唤她过去。乔小书回头望了一眼,又笑着对着我说,“我妈妈叫我了。我们有机会再聊。”她冲我调皮的摇了摇手,就像个小燕子一样匆匆飞走了。
而我们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再聊。到后来我被妈妈领着给同饭桌上的叔叔阿姨们敬酒,装做乖巧聆听着他们的说话。而乔小书和她的妈妈在隔壁桌,时不时就传出那边桌上相谈甚欢的大笑声。
我一直在埋头努力的扒着菜。在这种场合,除了吃,我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妈妈他们叙完旧,对于自己都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就把话题转到孩子们的身上。谈论起谁的孩子在哪个学校,谁的孩子成绩优异,谁谁又在比赛中获了奖。在聊天中他们就提到了乔小书的妈妈,一致的羡慕夸奖她是多么的幸福,事业有成,孩子又是那么的优秀。于是我就这样知道了乔小书比我大三个月,在城市另一边的一个学校里上学,是班长,也是模范三好生,是年级第一,是市里数学竞赛一等奖得主,是钢琴十级,是……身上耀眼的光环太多了,仿佛没有缺陷。这边桌上的人拿着酒向隔壁桌的人致意,赞赏的目光一一都落在乔小书的身上。我远远的注视着乔小书,她正得礼谦虚的向一位中年男人敬酒,答谢他的赞美,脸上的笑容依旧大方灿烂,眼里明亮闪烁却没有那种倨傲的神情。
我看了一会就收回了视线,继续着我的盘碟大餐。优秀的人不用别人去说也自然而然在自身上从里到外散发着一种特殊的磁场,或是说洋溢出来的一种独特的感觉。在广场上我第一眼见到乔小书时我就隐约觉得她不简单。出于对同龄人的好奇和对一种我自己好象无法抵达的高度的崇拜,我对乔小书是有好感的,或者是还带有一丝敬畏的。
“喝汤别弄的那么响。”妈妈小声的警告了我一句。我正在啧啧的品尝着一口美味的鸡汤,听到妈妈有点憎怒的声音,就放下了汤勺。妈妈一直平静的脸色看不出心情的好坏,但我想,或多或少,还是有点不愉快的。相对于别人的孩子,我成绩普通,经历普通,个性普通,没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地方。妈妈多少会有点不自在。
我很诧异我在还不算很大的时候,就总是会有一些超出同龄人的复杂的想法,甚至能揣摩成人世界的一丝心理。是太冷静,还是太敏锐?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我的个性却是这样,虽然我能明白他人的一些心态,但是我对这些并不敏感,我还是按部就班过着自己的生活,怡然自得的陶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做人做事不要计较太多。总是想着计较,就会很累。我这样的性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所以我的朋友们会说我简单不复杂,没有心机,不参与拉帮结派勾心斗角暗地竞赛中,也不会传播小道八卦蜚短流长。其实我自己都不清楚,这一切的源头是不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抹不上墙的烂泥,胸无大志,浑浑噩噩。
同桌上有个身形精瘦的中年女人,絮叨的诉说起她儿子的调皮任性起来。说到动情处,还声泪俱下,感叹养儿育女是多么的艰辛,碰上不听话的孩子更是操够了心,引起周围的人一片共鸣。她不停的说着她儿子是多么的贪玩,不认真,期中考试只考到了班上第五名,等等等等。她的那不争气的儿子坐在她的旁边,低着头望着面前空空的小碟一言不发。我实在是纳闷,不知道她这样说到底是真的觉得痛心还是在变相的夸耀她的孩子。她的儿子我认识,和我是同一个学校但是不同班。没有说过话,但常在楼道里走过路过,总能落个脸熟。刚聚会时我就觉得他依稀相识,后来就更加确定证实了。其实她的儿子在学校还不错,成绩在班上是中上等,而且体育也棒,老师们都这样喜欢机灵聪明的孩子。如果这样也算糟糕,那我,简直是不堪一提了。我低头翻转玩弄着手里的汤勺,就不住默默的想,“也许在父母们的心中,孩子怎样的去做,都是嫌不够的吧。”常言总说道,爱之深,责之切。让人费解的是,本应该是最温情最和煦的爱,往往就带着最不温柔的姿态而来。
“快放下。玩的多脏啊。你看看人家小书,你怎么一点文静的样子都没有。”妈妈突然瞪着我的手,又有点嗔怒的低声说道。我突然心里就生出了一丝不快,有点悻悻的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拭了起来。妈妈叱责我我没有意见,有时就是我做的不对,提出意见我可以去努力,去改正,可是我本能的就从骨子里对拿我与别人来比较这件事反感。我是我,别人是别人,再比较,我也做不成别人,我也不想去做别人。
我没有说出来。我只是在沉默。我有再多的想法,也只是在自己的脑海里过滤,然后,忘掉。生气也不会存太久。我不善于计仇,很多不愉快都能选择性的自动删掉,但却总是能清晰的记得别人对我的好,点点滴滴,攒在心里,涌泉相报。我不知道这样对我来说是幸还是不幸,但这么多年过下来,我还是开心多一点。算起来,我这样没有志向大脑又有局域性记忆缺陷的人,还是赚了。
我不自觉的望向乔小书。她正在缓慢的吹着勺里的热汤,然后又缓缓的喝了下去,动作,相当的自然,又优雅。我觉得她并不是在人前刻意营造出这一份乖巧的模样,而是对于她而言,这些文雅的动作,早就是久而久之的习惯。我认为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一切都可以源自后天的培养。但是不能否认,有些人的气质,确实是与生俱来的,得天独厚。为什么会这样觉得,我也说不出来。我与乔小书也是第一次见面,说话也没超过三句,但不是说女人都是感性动物吗?虽然才十三岁的女生被称为女人还为时早了些,但是不管是女人,还是女孩,都是固执的钟情于直觉的。
我偏着脑袋想了一会,突然心里又乐了起来。第一次破天荒的就觉得,其实像乔小书那样雅致的女孩子样子,做一做也不错。
那次聚会后我就一直再没见过乔小书。在初中的时光里,在偶尔的夜里,我的脑中突然就会不自觉冒出这样一个名字来。有时我自己都在疑惑,这是谁?这真的存在吗?好象一个遥远的梦,一个触不可及的神话。世上真有这样完美的人吗?挑不出缺陷?
我不知道我是迷上了神话里的人物,还是迷上了神话本身。偶尔我会做个梦不清醒,更多的时候,我都在快乐的生活着每一天,自在的交游着身边的朋友,一切都仿佛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