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的假发》极幻王十安

1、第一章 开法拉利的黄牛

　　长队见首不见尾，绕着商场底层中庭的大柱子拐了一个弯儿，曲折蜿蜒地戳出了商场大门。
　　不足十平米的奶茶店前，络绎人潮宛若涌动的江流。
　　店面玻璃后，工作人员化成千手观音，眨眼之间，手起杯落，冲茶加糖打奶盖，一气呵成。啪一合盖，下一人接过，刷刷装进塑料袋，啪啪塞进两支吸管，咔啦一声递到客人前。
　　“下一位，462号！”
　　为首的店员小妹杀气腾腾，嘶哑的嗓音里竟透出几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
　　“啪！”又闻队伍前方什么东西落地，液体四散飞溅。
　　群众一齐低低惊呼。
　　“啊啊啊啊！我——的——奶——茶！”
　　人堆里的谁挤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回荡在商场上下。
　　……
　　知道的人知道这是买奶茶，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抢诺亚方舟的船票。
　　欧阳亦杰只身挤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队里，衬衣下憋出一身闷汗。
　　上星期办公室的会计Linda问他有没有喝过来福士商场一楼的奶茶，他说没有。
　　三天前，前同事Richard在朋友圈晒他女朋友握着奶茶杯的手，配文“味道老灵的”，引来无数评论附和，他默默点了个赞。
　　昨天，大学的微信群里有老同学问他，在上海一定喝过人民广场需排三小时队才买得到的奶茶吧，欧阳亦杰说，还没。
　　“Jason你一定打算去喝的咯？”Linda娇滴滴地翘起兰花指搅拌咖啡，在茶水间对欧阳亦杰说，“侬是不知道，为了这杯奶茶，我男朋友站得腿都快断掉了，还好买到了，再买不到我们就好去死了。”
　　好去死了，他来上海快六年，还搞不懂上海人夸张的表达方式，什么都“好去死了”，也没见他们谁真去死过。
　　她死不死欧阳亦杰不知道，反正他快被烦死了，今天再不喝到这杯传说中的网红奶茶，他就“好去死了”。
　　这家奶茶店横空出世，三两天就屠了微博和朋友圈的版。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每一天都有更多的人跑来告诉自己：那儿有一家特红的奶茶，特别棒，你得赶紧去喝。
　　这种感觉就像打不出题的差生被孤身遗弃在考场，走廊外对答案的声音叫人如坐针毡。他这辈子没做过差生，考试第一个交卷还拿满分是他的特权。
　　忍无可忍，他特意牺牲周末一整天，专门驱车来这儿排队，买一杯该死的奶茶。
　　身后的人手肘不停□□他的脊梁骨，他蹙眉轻啧，往前跨了一小步，不料一脚踩上了前头姑娘的鞋跟。
　　姑娘回头狠瞪他一眼，小声埋怨“眼睛长后脑勺呢”，可她一瞥欧阳亦杰，原本怒气冲冲的脸立刻泛起红晕，飞快转回头去，不再言语，双手把挎包带子拽得起皱。
　　“不好意思。”欧阳亦杰道歉，心烦意乱。
　　“没关系。”姑娘嗫嚅。
　　半小时过去，巨蟒一样的队伍蠕动了些许。空气混浊，欧阳亦杰已经没心思观察商场镜面墙中的自己是否仪容完美，额角是否有小碎发翘在半空。
　　不少孕妇排到快速通道，十分钟后心满意足地载货而归。大肚皮是排队加塞的通行证，他衬衫下的六块腹肌就不行，真没天理。
　　“一杯加一百块拿去。”他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人用沪语说话，隐隐约约。
　　“噶贵啊！”一个女孩的声音。
　　欧阳亦杰不禁竖起耳朵。
　　“贵什么，你这里至少还排两个小时，我这刚买的，加一百你拿去，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那是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拖拖沓沓没什么精神，嘴里大概是叼了根烟，口齿含糊。
　　女孩嘟嘟囔囔“侬是真好赚”，不情不愿地叫黄牛扫自己的支付宝。
　　这笔买卖迅速做成了。
　　欧阳亦杰心念一动，商场内嘈杂纷乱，身后慢吞吞的脚步声一下下扣在心里。
　　脚步近了，擦身而过。
　　他突然回头，看着欧阳亦杰。
　　那是一名中等个头的男青年，平平无奇的样貌，一身毫无亮点的短袖短裤，嘴边白烟袅袅盘旋。他拖着步子转过身来，手里提了一只塑料袋，里头装着三杯叫无数人魂牵梦萦的奶茶。
　　目光相遇，电光石火，宛如天雷盖地虎宝塔镇河妖，特务之间对上了小暗号。
　　欧阳亦杰蠕动喉结，未置一词，却见对方状似懒洋洋看他，眼珠子早已飞快一转，将他从头到脚扫描完毕，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他手表与口袋里露出的车钥匙上逡巡两回。
　　对视几秒，欧阳亦杰不吭声。
　　“朋友，奶茶要伐？一杯加一百五。”
　　男青年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似是心有灵犀，瞬间洞悉他的呼唤。
　　欧阳亦杰一愣，脱口而出：“什么？不是一百吗？”
　　那人听了，把烧到屁股的烟头从嘴里取出拈在两指中，吐出一个烟圈，轻飘飘改口，这回用的是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哦，那就一百吧。”
　　欧阳亦杰顿时有些恼：“你开价挺随意。”
　　对面的青年一派从容，一双圆眼睛仍直勾勾盯着他，模样令他想起老家爱瞪人的傻驴子。
　　“开奥迪的人，不在乎五十块钱。”他说，慢条斯理而理直气壮。
　　“开奥迪就活该被你宰吗？”
　　那人把烟掐灭，丢进一边的垃圾桶，边和欧阳说话边掏出一片口香糖剥了塞进嘴里。
　　“兄弟，那现在你要不要？一百。”
　　他嘴嚼起来，嘎吱嘎吱，烟味混着薄荷香悠悠飘过来。
　　他比自己矮半头，欧阳略低头望着他。
　　那人嚼着口香糖又与他对视两秒，忽然似笑非笑地做了个表情：“算了吧，二十五，借你拿去拍个照。”
　　“十五。”欧阳亦杰马上说。
　　“二十。”青年说。
　　“成交。”欧阳亦杰说。
　　青年把塑料袋提起来，取出一杯递给他：“给你。”
　　“不用先付钱？”
　　青年口齿不清地回答：“不用，你先拍。”
　　欧阳亦杰出列，以商场的Dior专柜为背景，连奶茶带拿奶茶的手腕上的表，用苹果7plus手机一连照了好几张。
　　他左挑右选，捡了一张角度光线最好的，加上滤镜，迫不及待发到朋友圈中。
　　“还不错。”配文是轻描淡写的口吻，格调一如既往地高。
　　按下发送键的一刹那，他如释重负。
　　青年耐心等在一边，嘎吱嘎吱兀自嚼着口香糖玩手机，欧阳把奶茶递还给他，他接过仍旧塞进塑料袋，“二十，支付宝还是微信？”他问。
　　“支付宝。”欧阳亦杰回答。
　　于是一起默契地打开软件，一个调出二维码一个开出扫一扫，两支手机凑到一起，一上一下。
　　“滴！”两人脑袋正凑在一起，欧阳的苹果手机顶划下一条消息推送：
　　“来自Blued，您收到一条新消息。”
　　“叮！”同时青年的小米手机跃出一条提示：“迅雷提醒您，‘two dicks in an asshole.avi’已下载完成。”
　　“……”
　　“……”
　　人生多得是希望时光倒流的瞬间，判断标准是空气够不够安静。
　　四周人声嘈杂，两人之间相对无语。如果世上此刻有什么地方是跳脱三界的真空地带，那就是以两支手机为中心，半米为半径的正球形区域。
　　青年站在他身边，吧唧吧唧缓慢地嚼，驴子似的圆眼睛斜里瞥来，仿佛一头牲口在嚼干草。
　　那是一种家长偷看小孩日记本后的眼神，诧异，了然，还特么问心无愧。
　　这叫什么，基层同志的偶遇，没啥好高兴的。
　　投机倒把的黄牛和人模狗样却买黄牛奶茶拍照的西装男，哦哟，哥安尴，哥阿尬，尴尬。
　　青年手指在小米手机上一划，关掉了消息，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面不改色对欧阳亦杰说：“二十块。”
　　欧阳亦杰沉默地扫了这家伙的二维码，转过去二十块钱。
　　转账成功，两人一左一右分道扬镳，没多说一句话，多看对方一眼。
　　商场的BGM悠悠地唱：为何我们还是要奔向各自的幸福和遗憾中老去……
　　欧阳亦杰心想：farewell，撒由那拉，我们再也不见了。

　　缘，妙不可言。他们再见了。
　　商场电梯门开，青年走进来，顿时意外地看了站在角落的人一眼。欧阳亦杰也认出来人，却没有相认的意思，佯装没发现，倚着落地镜专心致志阅览朋友圈的回复。
　　半小时，36个赞，13条回复。
　　他终于不是考场中答不完题的差生了。
　　电梯停在地下二层，门开，欧阳收起手机，和青年一前一后走出来，欧阳往左拐，青年也往左，欧阳又往右，青年也往右，欧阳笔直走，他也笔直走。
　　“你跟着我干嘛？”欧阳亦杰渐渐不耐，猛然停下脚步，扭头质问，语气不善。
　　后者莫名其妙地看他，拖着一双脚步慢吞吞继续往前走：“谁跟着你了？”
　　欧阳心想莫不是遇上企图纠缠他的无赖了？
　　旋即回头加快步伐，甩开青年，走到车前打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回手“砰”一声关上车门就要发动。
　　青年不急不恼地越过他漆黑发亮的奥迪A6，径直走向对面，他扭头瞥了瞥驾驶座上板着脸的欧阳，从口袋中掏出什么东西，举在手中一摁。
　　忽然，正对面的阴影中放出两道亮光，如沉睡的雄狮倏然睁开双目，欧阳被光线迷了眼，一晃神后认出那车头灯的形状，当下一惊。
　　法拉利458Italia。
　　青年插着兜晃荡过去，拉开车门，远远朝他笑了笑。
　　马达轰鸣，趁欧阳亦杰目瞪口呆的当儿，法拉利迅猛出库，威风凛凛地拐了个弯，这辆7挡双离合570马力8缸涡轮增压的梦幻小超跑碾碎众人的羡慕与嫉妒，绝尘而去。
　　花擦！
　　欧阳感觉仿佛被当头砸了一棒槌，头晕眼花。

　　在朋友圈上交了差，可算一块心头大石落地，再谈起网红奶茶，欧阳亦杰都腰杆挺得笔直，淡淡回应：“也就那样，奶盖厚一些，味道中规中矩，快餐茶饮随便喝喝吧，总比不上淮海路那家茶餐厅。”
　　说得和真的一样。
　　Linda点头如捣蒜，投来赞许的目光：“到底是Jason，点评就是犀利，品味也老好的。”
　　欧阳见她说话时有意无意把手中钱包举在胸前晃，立刻颇为捧场地说：“你新买的钱包不错，Cucci新款？”
　　Linda掩口而笑：“还是Jason有眼光，不像我男朋友，竟然觉得淘宝上二十块买买么可以了，他说我花几千买个钱包是‘脑子坏掉了’，侬讲他傻不傻？”
　　欧阳亦杰说：“钱包当然要买好的。”
　　Linda高兴地离开了茶水间。
　　她是很典型的上海女孩，心思单纯，说话“嗲溜溜”，喜欢“轧热闹”、“人来疯”，没有房租的压力，父母爱男友宠，每月可以把工资的四分之三拿来买衣包化妆品、尝试新鲜玩意儿。她这样的年轻人屡见不鲜，代表了永不停止追逐潮流的热忱。
　　来沪近六年，欧阳亦杰渐渐听懂了鬼话一样的上海话，也渐渐融入了这座飞速旋转的大都市。高物价高消费，能看遍声色犬马，也让人疲于奔命。
　　下午HR来找欧阳亦杰，有人应聘财务岗位，财务经理要一同面试，欧阳顺手端起刚下楼买的星巴克拿铁，应声出门。
　　Sally领着欧阳往会客室走，八厘米高跟鞋笃笃笃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她笑吟吟地问他：“年末了，Jason经理最近很忙吧？”
　　女子纤细的手臂若有似无地触碰他的，欧阳不着痕迹地让开一些，回答：“还好，每年这样也习惯了。”
　　Sally的豆沙色唇膏中细微带闪，大约就是最近热门的韩剧女主角同款。她笑笑，问：“Jason平时有些什么业余爱好吗？”
　　欧阳回答：“看书，听交响，健身。”
　　Sally露出显而易见的欣赏：“你和那些成天打游戏看漫画的宅男真是太不一样了。”
　　“漫画游戏都是低级趣味。”他说，“成年人要多接触高雅艺术。”
　　滴水不漏的回答，欧阳亦杰给自己打十分。
　　进入会客室坐定，落地窗外是外滩川流不息的大马路，不远黄浦江波光粼粼，轮渡来往，东方明珠隔江相望，浦江美景尽收眼底。
　　等人的工夫，Sally将一份简历递过来，欧阳亦杰接过略略一扫，没照片，二十六，男，上海一所二本财务专门学院毕业，英语四级，之前有过一年半小企业会计的工作经历，各方面资历条件都极其平庸。
　　“找这种来面试？”欧阳蹙起眉头，问身边的Sally。
　　Sally说：“这已经不错了，工资开这么点，既要求人懂点外语又要听得懂上海话，还得有过会计工作经验，愿意来的真没几个。”
　　“工资开多少？”
　　Sally：“四千。”
　　真少，他月薪可要在后面加个零。扣税交金后，房租一万，车贷一万二，寄回老家三千，余下的钱要维持高品质生活，也攒不下太多。四万在上海过得也就这样，四千，他想不出来怎么活。
　　说话间门外脚步由远及近，一人走进房间，欧阳亦杰含在嘴里的一口热咖啡好险喷出来。
　　来人中等个头，过大的西装皱巴巴挂在身上，他慢慢吞吞进门，扫了眼前一男一女，略一颔首：“你们好，我是来应聘贵公司会计的。”
　　欧阳亦杰感受到来人的目光，他敢肯定对方也认出了自己。
　　Sally请他入座，他闻言拉开椅子，松松垮垮地坐下。
　　什么东西从他口袋里滑落，无声掉到地毯上，绿壳红双喜，九块一包的屌丝烟。他并不在意，捡起来重新放回口袋。
　　Sally起身去隔壁为他倒水，两位基层同志共处一室，大眼瞪小眼。
　　欧阳亦杰神色古怪，对方坦荡中带有一丝无辜。
　　“你还记得我吗？”欧阳亦杰打破沉默。
　　那人想也不想回答：“记得，奥迪。”
　　欧阳亦杰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流露出特真诚的困惑：“兄弟，你开那车，来干四千一月的会计？是不是哪个董事的公子，下到底层锻炼啊？”
　　欧阳亦杰问这话的同时，自己都不信。因为对方穿着廉价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打得歪七扭八，皮鞋里冒出突兀的白袜子，手表是运动电子款，小米手机的边角磨得斑斑驳驳，抽毫无逼格的烟，那天还在人民广场倒卖奶茶。
　　举手投足都散发着欧阳最不待见的屌丝气质，坐在外滩高级写字楼里，简直像白米饭里的老鼠屎一样扎眼。同身为gay却活得这么糙，倒贴欧阳钱他也不愿意和这种不修边幅的家伙约炮。
　　可另一方面，他开着自己买不起的豪华跑车，法拉利458Italia，刮片漆修理费能把人吓晕。
　　那人没一点应聘时该有的紧张严肃，半倚着靠背想了片刻：“啊……不会，我蛮穷的。”
　　Sally回来，轻轻把一次性水杯放在那人面前，他很随意地道了声谢。
　　Sally坐下，沙沙翻看他的简历。
　　“你叫王器？”
　　“嗯。”
　　“有英文名吗？”
　　“你们这里不是外企啊，怎么还要英文名？”王器天生长着一张无精打采的面孔，连奇怪时都无精打采，眼神往外飘乎一圈，说，“实在要英文名就叫我Wang——Qi——好了。”
　　他拖长了音调，格式和小沈阳唱二人转前的开场白“我叫XiaoShenyang——”一模一样。
　　Sally有些尴尬：“哦，哦，还是叫你王器吧，你立信毕业的？学什么的？”
　　王器：“会计。”
　　“我看你干过两份企业财务工作，都是什么原因离开的？”
　　“第一家……”他用沪语说，瞅了一眼欧阳，随即切换成口音浓重的普通话，“第一家干到半年的时候企业被曝非法集资，倒闭了，第二家老板欠下三点五个亿还不上跳楼了，公司也倒闭了。”
　　“……”
　　他的坦诚让Sally和欧阳亦杰不约而同沉默了。
　　“你前两份工作内容呢？”欧阳亦杰问。
　　王器又慢吞吞思考了好一会儿。
　　“每天入凭证贴发票，月末关账装订凭证，定期给税务局报税，差不多就这样。”
　　“你上一份工作离职后有一年多的空白，为什么？”
　　王器：“找不到工作，就暂时到处打零工。”
　　欧阳轻“啧”了一声，抱起双臂，打量了他片刻。
　　“融资租赁固定资产的会计处理，你能告诉我吗？”他出题考他。
　　王器说：“不会。”
　　“那么，交易性金融资产怎么入账？”
　　王器眯起眼睛，想了想：“不会。你们这儿业务这么复杂啊？我以前都没做过。”
　　欧阳亦杰神色阴晴不定：“我们这儿还对外投资呢，十几家子公司，合并报表想必你是更不会编了。”
　　王器挺起背来，眼珠转了转，点头：“嗯。我来之前不知道你们公司这么大的，听名字还挺土，工资开得又不高，心想着应该就是个小企业吧。”
　　欧阳亦杰盯着他，显然很不满意，Sally愈发尴尬地偷瞥了眼欧阳亦杰。
　　“呃，呃，你结婚了吗？”她急忙问，试图缓和气氛，做HR的总是习惯圆滑周到，事关企业形象，面试时长要撑满半小时，哪怕是拒人也得明天发邮件才行。
　　王器摇摇头：“没。”
　　“将来，是不打算出国或去别的城市的吧？”
　　王器：“这取决于我的对象。”
　　欧阳亦杰挑眉：“你对象？”
　　王器点点头，慢吞吞说：“万一我对象叫我去别的地方定居，我说不定也会去的。”
　　Sally：“那你对象现在什么想法？”
　　王器看着他，说：“对象还没找着。”
　　“……”
　　欧阳总算明白了，合着这人就是来讲段子的！

　　王器走时面色坦然，带着虽败犹荣的淡泊从容，起身时指指窗外，由衷夸道“这里风景蛮好”。
　　他刚要跨出会客室的门，他却忽然转过身来：“介意向你借个火吗？”
　　这是对着欧阳说的，说话间从口袋里摸出绿双喜，晃了一下。
　　“这里不能抽烟。”欧阳站在原地不动，平声平调地回答。
　　“我来时看见吸烟室就在电梯口那边，点了烟我过去抽。”他手往外点点。
　　欧阳亦杰闻言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锃亮的Zippo打火机，算是默许，王器向他走来，边从烟盒中抖出一支烟放进嘴里，含糊道：“谢了。”
　　他站到欧阳左侧，欧阳自然地转向他，背对Sally。
　　咔擦一响，烟头凑上火苗，叼烟的王器俯身靠近，烟雾腾起的瞬间，他眼睛往上一挑。
　　“喂，”他盯着欧阳的脸，压低了声音，飞快说道，“兄弟，你前门没关。”
　　烟着，红光明灭，他退开，施施然离开会客室，深藏功与名。
　　欧阳亦杰大大一愣，猛一低头，才发现西裤拉链居然没拉！里面黑色低腰三角裤透过裤拉链隐约露出边缘白色的logo。
　　次奥。
　　身后的Sally出声：“Jason？”
　　欧阳使出毕生功力迅速又不动声色地伸手关上敞开的大前门，转过身来时面色如常：“嗯。”
　　“这人你别说，可真奇葩。”拖沓的脚步声消匿在电梯口，Sally把他的简历收起，笑着对欧阳抱怨。
　　“pass掉，下次挑人慎重些，乱七八糟的人不要放进面试来。”欧阳亦杰喝干最后一口纸杯里的咖啡，吩咐。
　　Sally面带歉意，连连答应。
　　回办公室的路上，欧阳心不在焉地应付着Sally的暗送秋波，暗自介怀市井味浓郁却开着法拉利的王器的来历。
　　陆家嘴满大街的保时捷和宾利，连这种人都能开上法拉利，他却还在还奥迪A6的贷款。
　　“Jason喜欢电影吗？”
　　“喜欢。”
　　“喜欢什么类型的。”
　　“《穆赫兰道》那种。”
　　“我也挺喜欢的呢，要不改天我们去……”
　　欧阳拐进财务部办公室，冲双颊泛红的女子摆摆手：“我先去忙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