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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莲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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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
驱车几十公里,我赶在大雨前到达目的地。祁山脚下,一座小巧的江南庭院立于我的眼前。
在进去前我围绕围墙转了一圈,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仿佛在暴雨前的昏暗中褪了色。真是华丽的荒凉。唯一生机勃勃的,是瓦上的青草,喧宾夺主,绿油油的遮盖了图案繁复的瓦当。
我拍了拍耳朵。大雨前我总是格外怀疑我的耳朵出了问题,因为寂静和蒸笼一般的压力。
我敲了敲园子的大门,然后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当第一滴雨水落在我的头顶,门开了。
“说是来找人聊聊天,不过我老头子总是絮絮叨叨的没完,所以大概是我的单口相声了,你不介意吧?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这样一场大雨之后。那时候,我大概四十岁。
你相信吗?我总有种预感,或是一种能力,清晰地看见自己生命的转折点。
你说高考?不,那不算。我的高考什么也没改变,对于我。我是指一些气味,嗯,和一些特定的物品,或是一些声音。
不不,他们并不奇怪,或者说大多都不奇怪。比如妈妈下楼的声音,白色咖啡杯的碎片,小毅,哦,我的儿子,落在桌上的毛绒帽子,类似这些。
年轻的时候我是个设计师,常常察觉生命的转弯。后来,人到中年,我渐渐不再如此鲜明地感受到变化。我以为是因为我不再敏感,因为衰老——就像彼得潘的故事。
直到那年。
那年夏天,她就睡在临亭的那只莲里。
我刚刚失去我的儿子不久,他本来是我在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车祸。
我愿代他去死。”
不好意思,年纪大的人总是控制不住眼泪——不不,没关系。我总要说出来。你是最合适的倾听者。
我放弃了工作,回到了我母亲的园子里,终日惶惶,只待死期。
那一天我坐在亭子里,大雨刚停。院子里的池塘荷花刚长出几个粉色的花苞。我其实应该什么都看不见,那段时间我不再能分辨出物体的颜色。但是在我看见那个就在我身边的荷花花苞时,我看见了——小巧玲珑,如此剔透的粉,在雨里微微发着光。我的心久违的悸动了。
她从那朵花苞里飞出来,落在旁边的水面上。她有着粉红的面颊,大眼睛,柳叶眉,长长的头发,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
她时常待在那里。
她有时跳舞,引来白色的蝴蝶。她逗水里金色的鲤鱼,鲤鱼会亲吻她的手掌。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静静跪坐在那里,背对着我的亭子,望着面前的湖光山色沉思,从早到晚。
她是我的缪斯。我的灵感和生命力又回来了。
莲姬,我唤她莲姬。
然而我并不满足,因为我发现她看不到我,也听不见我的声音。我希望能够进入她的生命。无数次我向荷塘里投进大大小小的石子,她只是皱皱眉,用手抚平水上的纹波。我看着她,知道我只是她周围的一阵风。
风没有名字,也没有故事。
我不要只做一阵风。
偶然的一次,我得到了一颗非常漂亮的玉石,它几乎是透明的,流转中闪着水绿色的光,让我想起荷叶上清莹的露珠。我花了三天时间,没日没夜地设计,为她制作了一只手镯。”
三天后,我把手镯放在了她的荷叶上。荷叶上的水珠几乎和它融为了一体,阳光下温润的亮着。傍晚,她将目光从远方收回,发现了我的镯子。
我跪坐在她面前,屏住了呼吸。
她长长久久的愣着,然后伸手,触到了它。她拿起镯子,目光望向我。我知道她看不见我。她的目光直直的穿过我,望向虚空的某处。
我依然是一阵风,但我留下了我的故事。
她戴上了镯子。
那天下了一场太阳雨。她在雨里看着夕阳,我在亭子里望着她的背影。她腕上的镯子含着夕阳火红的光。
夏天结束的那个夜晚,星辰满天。我在亭子里挂上了纸灯笼。零星几只萤火虫,照亮了水面。她在水面上跳起了一只奇怪的舞,长袖在水上划出道道纹波,像某种古老的字体。
直到灯笼里的蜡烛燃尽,萤火虫的光熄灭,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她在浓浓的晨雾里消失了,戴着我的镯子。
那以后院子里的花木倒茂盛起来,只是那株莲枯萎了。接下来的几个夏天,再也没开过。”
他久久的沉默,手里的茶兀自腾着薄雾,湿润了他的眼眶。雨渐渐小了,天空微亮。
临走时,老先生送我到门口。我的目光落在园子里异常茂盛的植物上,心里微微一动。我询问了老先生最后的那只舞步,老先生凭记忆虚空划了几笔,隐隐形成一个图案。
莲纹,一种莲花专有的祈福咒语。没什么惊天之效,可以盛草木,避邪佞。
万物有灵。存在越久的灵,越强大。一般而言,花神的生命只有花期那么长,何况只有一季的荷花。
可是执念,可以跨越界限。用几季的时光,换一个夏天的陪伴。
就像老先生,他制作手镯时融入了复杂的情感和愿望。于是他的手镯穿越了界限,抵达了莲手中。更何况他还给了她名字。
名字,是最深的执念。
雨停了,我触摸荒园斑驳的围墙,一种温暖祥和流蕴其中,那是莲纹残留的力量。
莲姬的秘密,我没有告诉老先生。
她可以看见他,听见他,触摸到他,但是她选择了沉默。静静地来到他生命中,再静静地离开。
爱,一不小心就衍生出悔与恨。莲姬如此聪颖,怎么会不明白。
从荒园回来的那个晚上,我梦见了他们的故事。
夏夜虫鸣,月明星稀。我看见年轻的的老先生睡着在水畔,那个双颊粉红的姑娘,闪着大眼睛,静静地走近,亲吻他的嘴唇,微微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