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无奈 ...
-
九重天上这几日因着阿离的生辰宴会,连着热闹了好几日,唯独一十三天太晨宫一如既往的安静。白浅那日发现凤九不见了,也没多说甚么,只道她是贪玩不知逛到哪儿了,光是接待宾客便已手忙脚乱,也顾不得她。糯米团子得了他表姊的新奇玩意很是开心,回头就把凤九给忘了,光顾着玩弄手中的礼物。
东华自凤九去后咳出一口血,几日下来费力好生调理了一番,才显得不那么憔悴。司命同连宋看着着急,却又甚么也说不得,只能自个儿搓着手白紧张。
不过两、三日光景,一道南荒的折子火急火燎地递到太晨宫,便搅浑一汪无波静泉。
“帝君,驻守在南荒十余万年的仙使上了道奏折,说是三十万年前您亲手封印的那妖君缈落不知为何,这几日竟是有些异动,里头妖息大作隐隐有冲破封印之势。”
“是么?想来竟是当年留下后患了。再派些人去查查,究竟怎么回事。”
“是。”
众人退下后,东华掌心一闪,铜镜中倒映出凤九的影子。粉衣少女衣襟裙摆上沾着片片桃瓣,脚边几壶七歪八斜的空酒瓶子,手中仍捧着一壶兀自灌着。她有些摇晃的起身,踢开了脚边的酒瓶,右手拿着酒瓶凑在嘴边喝,左臂弯里还抱着两壶酒,步履间毫无章法,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只差没撞到树干上去。凤九两颊晕红得发烫,双眼半睁半闭,行过之处扬起满地落叶纷飞。
东华眉眼蕴着苦涩,静静看了一阵,将铜镜收入怀里,和衣盘腿打坐。
案几上燃着的香炉,烟雾缈缈,熏着一室白檀气味,同太晨宫中一贯的佛铃花香彼此相融交织,缓缓便散着一段过往。
举杯浇愁愁更愁,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以为醉了便能忘了,谁知那份痛楚只有在酒醒过后更加分明罢了。凡人看不破,神仙也看不破,但凡跟情字沾染上的事情,便没有什么路子可遵循。
也不知究竟喝了几个时辰,桃花一层又一层的迭着,遮住白日与夜晚,遮住云彩同月光,独独遮不住铺天盖地的愁绪,空悲切。
凤九神智迷糊,脚边是伤心时摔碎的酒瓶,陶瓶犹有酒气氤氲,朦胧了她额间冷丽的凤羽花。她伸出手,似想抓住些什么,可纤弱的手指在空中徒挥,抓住的也只是一片哀伤,胸口郁闷至极,凤九感到脚下愈来愈重,一口气全憋在了心头,恁是缓不过来。
腥甜上涌,对着面前的白真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点滴撒在她四叔洁白的前襟,眼前再也看不清,脑中一黑身子软软倒下。白真蹙起眉头接住了凤九,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一片滚烫。
“折颜,小九这是怎么回事?”
折颜远远的瞧见,负手缓步行来,看着白真怀里面颊发红唇色却苍白的凤九,切了一会脉后道:“这口血是该吐出来,也还好她没憋着。”
“什么意思?”
“她受大刺激,一口气郁结在心,时辰一长便会化作瘀血,这口瘀血此时若不将吐出来,而进入了脏腑间就不好了。我昨天给她那么多酒,为的就是让这丫头大醉一场,把瘀血从胸中给逼出来。不过,她这些日子心气郁结,这么看来病上一病是无法避免的了。你把她放到屋里,让她在我这里好好养着吧!”
隔着迢迢一十三天,东华刚议完事,在书房中拿出来铜镜,手一挥,见到的却是凤九消瘦的身形,轻轻皱着眉,躺在榻上,唇边犹含着血迹。他手上一抖,险些将铜镜摔在地上,内心一阵翻腾,眉眼间再无半分淡漠。心疼、不舍、自责、悔恨,那些五味杂陈的情绪一时间全都纠葛在眼底,东华并未意识到,额角的青筋隐隐的闪现,握着铜镜的手,指节间紧的发白,格格作响。
折颜处,凤九昏睡已有四五日,并无见醒的模样。她时常便皱起了眉头,口中不知呓语着什么,日夜反复,但折颜上天入地绝古通今的医术,只淡淡说:“她这样是我意料之中,不会有大碍的,就是多睡十天半个月而已。”
挥挥手,便将急得直搓手的迷谷赶回青丘。
迷谷前脚才走,本在煎药的折颜忽听林间一阵声响,落叶细碎的声音入耳,脚步间分明着急却死死压抑着,他摇摇头,只这么几声脚步声便能知晓来者何人。搁下手中扇子,他推开了门,东华紫色衣袍映入眼帘。
“我刚才一听就知道是你,放心吧,她没怎么,就是病一病,如今正昏睡着,过不了几日便能醒转。”
东华微微颔首,左脚轻抬了一下,却又生生顿住,踟蹰着竟迈不开这一步。
折颜挑了挑眉:“你都来了,又在这犹疑什么?去吧,哪怕看一眼也好。”
东华这才又缓缓上了阶梯,门半掩着,从缝隙中便能瞧见凤九熟睡的脸庞,她安静的躺在榻上,眉目清婉,寸寸都描摹进他心底。
折颜忽转身道:“东华,你又是怎么回事?”他停了一停,半字未说,径自关上了门,留下门外神色越发凝重的折颜。
东华半蹲坐在榻旁,距着她的脸不过寸余,凤九神情看着很是难过,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东华,不要走、不要把我推开。。。”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几分鼻音的哭腔,扯得东华心口隐隐作痛。
眼里盛满痛色,情难自禁,伸手便将凤九轻轻揽入怀中,低沉的声音字字苦涩:“九儿,我在。”
凤九似有感应,眉间便舒缓了,她下意识地揪着东华领口,长睫颤了颤,苍白的嘴唇竟勾起一抹微笑,喃喃梦呓:“真好,帝君,我们就这样,谁都不要走。”
东华手上力道更紧,他俯下头,自己亦闭上了眼睛,神情间的痛苦无边无际,双唇沿着她绝美的容颜,从额头一路下来,轻拂过凤九的双眼、鼻尖,最终在她没有什么血色的唇上落下一吻,一吻之间,相思尽诉,转眼即是千年花开。
良久,东华自她唇上离开,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指尖柔情流泻,温存了晚春十里。又瞧了凤九好一阵,才慢慢起身,替她掖好被子,推门而去。
出了屋外,折颜撑着头坐在石椅上,深沉的目光直直望向他。东华同他对望一瞬,也坐到了另一张椅子上,淡淡说道:“我没事。”
折颜抿了口茶,深不以为然,“你我认识数十万年,还同我说这种鬼话,就不觉得好笑么?”东华别开脸去,望向屋内窗旁的一株桃花。
“我前些日子给九丫头把脉时就发现了,她之前那雷刑竟没损她分毫,还奇怪着这妮子几时这么有能耐,竟没往别处想去。方才见你那副样子,怕是耗了不少力气来修复她受损的仙脉吧?她的飞升天劫泰半也是你扛下来的,东华,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不稀奇,就是十万年前我也不曾想你会有今日。”
东华垂眸,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三万年前我便同灵宝天尊说过,诛心之劫。”
“是啊,你这个石头做的神仙,凡心一动竟万劫不复,不过三生石你打算如何?你现在的仙元有所损伤,几百年内自是不能再硬抗着天命了。”
东华嘴角有些苦涩,“我不知道,”他饮尽手中的茶,“而且近日南荒似有异动,九儿她。。。如今我只能让她离我远点儿。这诛心之劫,便让我一人受着便是。”
折颜闻言一惊:“缈落?”
“不错,我本以为她不会这么快苏醒,不料竟隐隐有冲破封印之势。”
“你可别胡来,如今你的身子不能再大动干戈,否则便是我也没法保证你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折颜拧起眉头,万分慎重的同东华说,可东华的目光却自始至终只停留在屋内凤九的身上,三分怜爱,七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