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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难忘 ...

  •   一十三天的景色万年如一日,前尘往事很容易便散在年年月月的轮回中,太晨宫的云彩从未变过,可空荡荡的偌大宫殿此番却是有些不同。
      凤九这回本打算住回她从前睡的床去,没想几名小仙娥不由分说便将她领到隔着帝君寝殿的偏殿去,凤九有些郁闷,很是郁闷,这离帝君离的未免太近了些,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今他虽惦念着他,可终究同昔日那个任性的小姑娘不一样了,自己的一举一动想来肯定逃不过帝君眼皮底儿,欲如何都不免显得尴尬许多。
      “殿下,此处偏殿便是帝君吩咐婢子们收拾出来的,千万年来都空着,殿下尽管吩咐我们。”
      “不、不必了,我一个人打理自己就行,你们忙吧!”她向来没有让人服侍的习惯,况且青丘白家的儿女从来是放养着的,先前在太晨宫时也无人服侍,这般倒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奴婢们便在门外守着,殿下可随时传唤。”
      凤九实在没法,只得让她们都站在殿外。一抬头,殿门上头一块匾额,俊逸挺拔的刻着“兰泽幽芳”,这字迹她是不会忘的,深深刻在心上,四字映入眼帘,凤九便痴了。
      曾经,她住的菡萏院里,他同她开着玩笑,说这菡萏院是该辟一处池子,毕竟,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那时她问,采之欲遗谁?他笑答,身侧佳人添幽芳。寝殿内,菱格窗边东华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偏殿,殿前红衣女子凝望殿门,鬓发微微掀起,她眼角泪珠随风而逝。

      凤九莫名其妙地在九重天上度过好些日子,平日里她倒很是尽责的担起厨娘的职责,大半时间都待在偏殿内的小厨房,变着花样的给东华做菜。有一回,她本要烧些糖水褒一盅桃花羹,不料烧着烧着一不小心便烧过头了,糖水太过浓稠,都成了糖浆。她倒也不懊恼,手上一捏,一只只小糖狐狸便排排地放在了托盘上,凤九一边画着糖,一边调皮的在每只狐狸头上镶上一颗枸杞。
      东西送到东华面前,凤九笑嘻嘻地说:“帝君,九儿这糖狐狸没少耗费心思,你快尝尝。”
      东华搁下手中佛经,端过盘子,细细地看了几眼盘中剔透晶莹的糖狐狸,心中却是一颤。小狐狸头上的枸杞子儿,一眼便知那是她自己,可每只狐狸背后,生生少了一条尾巴。
      “本君不爱吃糖,日后莫再做这样的东西。”
      他语气带着些冷硬,不愿再多看案上的东西一眼。凤九也不管他,只是脸有些垮,嘟嚷着便回了偏殿,她却不知她走后,东华看着糖狐狸发了半晌的呆,最终竟施了仙法将画糖存了起来,轻轻地放到架上。

      自代凤九受了天雷,东华的仙元始终不稳,那日连宋来寻他下棋,亲眼见他喝茶时咳出一口血在碧色的茶汤里头,颇为忧心地问:“你这伤为何迟迟不见好?三道天雷怎会伤你至此?”
      东华只淡淡的吃了连宋一个子儿,说:“那时她承了雷刑损伤仙脉。”
      “帝君你该不是用了费了大半仙力去修补她的损伤?”
      连宋吃了一惊,自来神仙仙脉有损,若非自行闭关,便是需得旁人以仙法相辅,将部分真元灌入伤者体内,以更强大的仙力调养修补,方能够复元。可这个术法过于伤身,会大大耗损供应仙力之人的仙元,因此自古以来鲜少有人使用此术替人疗伤,东华在承受巨大减损后不到三日内,又让天雷劈了三下,动及仙元,若没有三、五年的静心调养,是无法好全的。
      连宋有些唏嘘,“好在如今八荒太平,你倒是不必担心,不过帝君还是寻个稳妥地所在好生调养一番,以免日后留下后患。”
      “三殿下今日究竟是同本君下棋的,还是来八卦的?你要八卦,司命可闲得慌。”东华双眉微挑,看着庭中正同成玉不知在说些甚么,眉开眼笑的星君。
      这数月来凤九过的甚是惬意,她姑姑来找过她数次,都让她胡乱打发,赖着白浅吃软纵容,竟是越发得意了。白浅三番两次要抓她回青丘,每每让她给躲了开去,几回下来,却是真切地将凤九她爹彻底惹怒,修书一封直传洗梧宫,让白浅用捆仙绳绑凤九回去。
      白浅自是知晓凤九心思,可这数万年来,这个侄女儿的情伤没少让她心疼,如今眼看着要重蹈覆辙,凤九愈陷愈深,她再忍不住,直接便往东华处去兴师问罪。白浅出现在东华跟前时,他正立在瑶池边,远远望着斜阳。
      “帝君,本宫有一事不明,还望帝君指教。”
      东华转身,看着面带愠色的白浅,默然不语。
      白浅顿了顿,说道:“帝君自知此生不会有姻缘,三万年前便同小九两清了,现下又是何故来招惹她?帝君莫要告诉我,你后悔了,打算逆天而行。白浅虽不如帝君渊博,却也多少知晓,帝君这般身分之人若要逆天行事,小九将面临的会是如何的劫难。”
      东华神色复杂,眼底有些怅然,并未言语。
      白浅见他如此,心中有些感叹,语气便软了几分:“我二哥下了狠话,我这回是定要将小九送回青丘,她的心思我明白,可我这个做姑姑的总要为她的安全着想。三生石上既无帝君名字,小九同你便注定无善终,帝君又何必徒留念想与她,不如早日断了干净,况且她若真跟了你,时日一长,终究会因逆天而遭劫。帝君若真心疼惜小九,就放过她,也放过自己,苦苦挣扎不会有结果的。”
      半晌,东华有些干涩的道:“既是白奕上神的意思,本君亦不好强人所难,娘娘领了凤九回去便是。”
      说罢,脚下略有些蹒跚的离去,白浅怎么看着都觉得这背影甚是萧索孤寂,细想方才情景又觉着东华有些不大对劲,气色看上去竟是有点儿病态,可又说不出所以然,盯了东华好一阵,才揣着一份怀疑离去,往太晨宫捉人。

      白浅跟着东华的身后,一路到了太晨宫,还没进宫门便听见凤九的声音,她不知在同甚么人说话,笑的甚是开怀。白浅有一瞬的恍神,虽然自己一直待在九重天上,可她这个侄女还是晓得的,自三万年前,已很少见过凤九这般欢快的模样。
      凤九蹲在桃树下,捡拾着花瓣,一旁是成玉正摇着折扇同她聊着天儿。本来,不过六万岁,便该是这个烂漫的模样,只是那许多的荒凉,险些葬送了本该属于她的笑容。
      见东华回宫,成玉忙将凤九从地上拽起来,“起来,帝君回来了。”
      红衣身影纤弱娇俏,灵巧地跃起,盈盈笑对着东华说:“帝君,你这宫中的桃花养的甚好,我一会儿打算做桃花酥呢!”
      东华神色有些飘忽,只对她说道:“妳姑姑来了。”
      凤九一惊,心里一下便知道这是要被拖回青丘了,伸手便拦住正要离去的东华,扯着他袖子一角嗫嚅:“九儿这恩还没有还完,帝君,你拦住我姑姑好吗?”
      东华顿住脚步,白浅已然走了过来:“小九,你以为拉着人家袖子就管用吗?二哥说了,就是用捆仙绳也要把你绑回去,谁都救不了你,看你是要自己随我回去,还是我半夜来把你绑回去。”
      凤九仍不死心地向东华求救:“帝君。。。”
      东华轻轻拉开她扯着自己的手,说:“去吧,你一个青丘女帝成日在此也不象话,这恩就算报了。”
      凤九神色一黯,她也明白帝君这回对自己已很是纵容,慢慢的松开了手,对东华行了一礼:“是,多谢帝君多日宽容,凤九这便告辞了。”
      回青丘的路上,凤九一个字儿也没说,只是静静的看着一路景色,脚下江山无限,飞快自眼前闪过,然而这八荒六合再怎么秀丽,在她心里始终只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好看的。
      凤九本以为这趟又会挨上她爹那往死里打的鞭子,不料白奕只是淡淡说了句:“既是安然无事,便好,只是记住了妳上仙和女君的身分。”
      心里虽很是惊异,不明白她爹这回怎地如此慈爱,也没心思多想。

      才在青丘安分了不过数月,九重天几道帖子便下来了,原是凤九她表弟的生辰宴,这位小天孙素来是夜华夫妇的心肝,每逢万年生辰总要撒下帖子四海同贺一番。
      “这帖子来的甚是时候啊,我看妳上次回来后便一直郁郁不乐,阿离的这个宴会妳就去吧!”
      折颜路过青丘时顺道探了探凤九的伤势,见她很是低落,便劝着她上九重天去散散心。
      凤九把玩着头发,没头没脑的问了折颜一句:“折颜,你说,如果三生石上面自己抹去了姻缘,要怎么才能重新刻上去?”
      折颜同白真面面相觑,以为她突然这么问,是又想做甚么傻事,忙说道:“丫头,你可别犯傻,再去刻甚么字了,这雷刑难道还不够你受的?”
      凤九摇摇头:“我就是随口一问,没什么。”
      “这三生石定天下姻缘,可从来就没有人如东华一般将自己名字抹去,所以即便你问的是我这只活了数十万年的凤凰,我也没法解答。”
      “是啊,小九,你就把你那份心思藏起来吧!这么多年你也该释然了,帝君与你是难有善果的。”
      凤九笑了笑,笑中藏着几分神伤和凄然的意味。两日后,她收拾一番,驾着云,带上了贺礼,便去赴宴。
      凤九到的较早,在她姑姑那里安顿好之后,掐着指头算尚有两三日才开宴,闲得发慌,便老是在宫中四处闲晃。几次三番,脚下都不由自主地往那处去,可每每到了宫墙外,又总是惊醒,急忙就回了头。后来,她便索性不再往任何朝着太晨宫方向的所在去,以免一念成魔,又鬼使神差地去纠缠。
      隔着洗梧公不远处便是诛仙台,凤九每回经过总要呆立许久,三生石巍峨地耸立在上头,一圈密密麻麻的字刻在上头,然而,独独没有他的。她知道,或许自己终其一生,白凤九三个字,便注定只能孤零零的了。诛仙台的风甚是强大,掀起凤九裙带飘逸,消散风中的泪珠不知究竟是因为风沙迷了眼,还是为悼念她自己那份千疮百孔的真心。
      胡乱抹了抹泪,心里仍是一阵抽疼,刻骨的眷恋,每晚午夜梦回总是敲打着她。凤九有些失魂落魄,她并未看到深紫长袍的身影,银发的帝君凝望着她微微踉跄的步伐,和被风吹乱的鬓发,凤九眼角的泪珠,便堪堪落入他掌心,修长的指头一收,便入骨。
      攀着阶梯旁的手把,凤九一闪神踩着了裙角,身子一倾眼看便要滚落石阶,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里,衣袂间熏着的白檀味和发间淡淡的佛铃花香,是她日夜都不会忘却的气息。东华右手揽住她,旋了两圈稳稳地落在了地面,彷佛是她还不知晓他是何人的那日便暗将一颗心都丢了的时候,凤九痴痴地倚在他臂弯里,忘了如何动弹。
      东华仍是微蹙着眉头,深深望着她,眼中似有波澜。
      天地岁月,长路漫漫,绕了几圈,原来始终逃不出命运。
      有些人,有些事,都是打自一开始便注定了的,缘起缘灭,但当年的他们,都高估了自己。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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