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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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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之夜,恍如隔世。
命运曾以最狰狞的姿态轻蔑地自他们之间划下深深鸿沟,熟料天崩地裂,也不曾叫他们轻易绝望。又或许,希望绝望,一半一半。
新房外,第一缕晨曦落在碧海,波光粼粼,如玉的水波微微荡漾,无数反射折射的淡淡光芒盈满碧海苍灵。
凤九长长睫毛眨了眨,缓缓睁开了眼,窗外是半白的天色,有些亮,却又是暗着的。不过是寅时,西边的天仍是一片漆黑。
她侧过头,发现自己竟枕着东华的右臂睡了整夜,鸳鸯锦衾将二人裹得严严实实,底下未着寸缕。凤九脸上一红,忆起昨夜一番缠绵,唇角不禁抿了抿。
望着身旁青年匀称的呼吸,凤九心下恍惚。
从今日起,她竟已是他的妻子。
前日整晚的翻腾云雨,两人的头发散乱地缠在一块,黑白相杂,便如千结似的彼此缠绕而解不开。
“树生藤死缠到死,藤死树生死也缠。”
凤九轻捻起一绺他与她交叠的发丝,神色无限眷恋,她小心翼翼地以灵力剪去,握在掌心,结成一个精巧的同心结,反复观看把玩了许久,才珍而重之的收入墟鼎之中。
结发为夫妻。
静静的躺了好一会,她感受着他的气息环绕在侧,沉水香同佛铃花的芬芳安然散在两人周身。
奇怪的是,几乎一个时辰将过,日光也已照亮天际,东华却未有醒来的模样。
凤九心下不安,半撑起了身子,趴在床上细细望着东华。
他的睡颜精致沉静,仍旧是那张倾倒众生的清俊面容,可看着却很是古怪。那是种出于直觉的古怪,分明是东华的脸,但凤九就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忐忑。
身侧睡着的这人,从头到脚无一不是他的模样,银白的发,斜飞的眉,高挺的鼻,和红润而锋利的薄唇。
“这嘴唇。。。”
凤九心里猛然一惊,最是细微处,越发感觉强烈。东华这些日子以来,因身受重伤,元气大损,兼之折颜同墨渊封了他余下仙法,整个人气色都不是太好。别的看不出,但双唇却是没有血色的苍白无力。
然而,身旁的这个人,唇色却是红润如常,定然有异。
凤九颤抖着手,用了三成仙力一指,果不其然,“东华”一动不动,渐渐透明,不一会便烟消云散。
那是个幻影,借着东华一滴血所凝聚的人偶。而真正的东华,自今晨起便不知所踪。
凤九浑身冰凉,如堕深渊,万丈悬崖下是千年冰窟。她陡然想起那日桃林里所听见的话语,一个踉跄,跌跌撞撞的起身,胡乱披了件衣服,夺门而出,不经意间撞倒一对相依偎的红烛。烛火刹那熄灭,断为两截。
“东华,你在哪儿?东华,东华。。。”
凤九只着单衣,还是昨夜的喜服,长发凌乱,赤着一双纤纤玉足,失魂落魄地四处奔走。她双目赤红,嗓子都喊的哑了,深不见底的恐惧不断侵袭着她。
大半个时辰已过,整个碧海苍灵几乎要叫她翻了个底朝天,却哪里有半分东华的影子?
一脚深一脚浅,凤九像是丢了魂似的,空着一双眼木然走回房里。
房门上囍字当头,她默默蹲下拾起断做两半的红烛,委顿于地,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他不是丢下她,他只是不愿她见到他最难堪狼狈的模样而躲了起来。
可是东华,你知道么,我是你的妻子啊。你却不让我陪着你走过那些痛苦艰难,这算什么?
凤九呆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任由青石玉砖的寒凉渗透到自己体内,因为她的心早已沉入无边的寒冷,万劫不复。
身后脚步声响起,门“咿呀”一声被推开,耀眼的日光洒落,推门那人脚下一顿,自透亮的阳光下停住,凤九一回首,只见高大却憔悴消瘦的身影,逆着光,一片模糊的黑暗。
“九儿。” 东华慢慢走近,嗓音低沉喑哑,“地上凉,你穿的如此单薄,怎么坐在这里?”
凤九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满脸泪痕。
眼前之人,面色苍白的可怕,双唇没有半分血色,可唇角却隐有并未擦拭干净的血迹,眼窝有些青,额角还有残存的冷汗渍。
东华垂下眼,轻叹一声,忽然间凤九身子一轻,东华将她腾空抱起,温柔地放在床上。
“是谁这么大胆,竟敢令本君的帝后流泪?”
东华揽住她的削肩,一手拂去她脸上泪珠。
凤九靠在他胸前,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下,湿了东华大片衣襟。
“东华,你还要瞒我到几时?”
半晌,她抬头问道,一边伸手抚上他的脸,棱角分明,颧骨削瘦。
不待东华回答,她又轻声道:“你们那日在桃林说的,我全都听见了。可我知道你不愿让我知晓,我便也一直装做不知。可昨晚,你我同床而眠,你却在床褥上薰上助眠的香,不就是打算让我一觉睡到午时?若不是极其严重,你怎会如此?东华,我不想再骗自己了,我也骗不了自己。所以,你也不要再瞒着我了,好不好?有什么苦的疼的,都让我同你一起去承受,一起去化解吧。毕竟,我可是你的妻子。”
揽住她的那只手一僵,凤九对上一双幽黑的眼眸,那目光深不见底,一望进去,便如沉入虞渊一般。但她并未退缩,只是执拗地盯着东华,她早已决定,若今日不能得到他的坦诚,便不会罢休。
男子本就苍白的面庞又白了几分,他垂下眼睫,躲开妻子炙热的期待。这叫他如何去面对?这一世,他欠她那样多,而他怎能再让她被拖入泥淖之中?他只愿,能于最有限的时间里,用尽余生,陪她,爱她。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小丫头,本不该承受这些。
东华内心苦笑,也许,他们未必无缘。只不过,是她在最好的年华,最对的时间里,遇上了错的人。她根本不该爱上自己,像他东华这样的人,谁爱上了,誰难过。可相爱这种东西,说来便来。跨越生死,横扫万年千秋,他们仍是因一份执念,强行逆天的结合。
“东华,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妻子,就不该瞒着我。先前就算了,本帝后气量好,但今日起,我便是你堂堂正正的结发妻子,当与你同进退共死生,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凤九自怀中掏出方才她用两人头发编的同心结,放到了东华手心,认真地说到。
东华心底仿佛被重锤击中,他望着手心的同心结,一种复杂的情绪陡然填满胸臆。那些冷淡疏离,那些顾忌闪躲,顷刻间都不再重要。他将凤九拉近,俯身轻轻吻在她的额间,然后紧紧拥住她,几乎要将这个瘦小玲珑的身躯揉进自己的身体。
良久,一个微哑的声音在凤九耳畔低低响起,“ 好。”
第二日夜里,凤九终于明白为何他先前始终不肯坦诚以告。仅止是一个晚上,她便几近崩溃,数万年以来,她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
那日,晚膳过后,两人一如往常的洗漱过后,东华静静的牵着凤九的手,走过大半的碧海苍灵,一路默默无语。
他们乘舟穿越碧海,月光洒落,寒凉如是。
碧海之西一处小岛孤零零地坐落于水波中,东华将小舟靠岸,两人飞身上岛。岛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幢简单的竹屋,和遍地的凤羽。凤九心里一热,她的他,在旁人眼中冷若冰霜而不近人情,但一切的细腻呵护,都在点滴中。他的这份爱,足以让她珍藏三生三世。
竹屋里没有床榻,只有一张长约九尺宽约五尺的青石板。
东华坐到了青石板上,一头银白的头发垂在背后,有着沐浴过后的淡淡沉水香。
凤九本欲随他盘膝而坐,但东华却拉住她的手,道:“九儿,你在一旁便是。”
她狐疑的起身,坐在地上。同时,东华躺了下来,手指轻触石板另一侧的一处突起。突然间,“咔咔”两声,他躺卧时的手腕脚踝两侧,有玄铁制的镣铐将他这个人钉在了石板上。
凤九一惊,正要相问,却听东华道:“九儿,你当真想同我待这一晚?”
“我既来了,你也别想赶我走。”
东华叹了口气,“现在距子时尚有三刻,你先歇一歇,等会子时。。。罢了,一会便知。”
凤九抿了抿唇,握住东华的手,轻声说道:“无论待会是怎样的难熬,我总是在的。”
她轻轻伏在他胸前,听着他一下下坚实的心跳,未有只言片语,只是默然。
三刻不过一瞬,当子时的钟声自远方传来,她眉心一跳,连忙起身。
只见东华脸色在霎那间煞白,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豆大的汗珠不过顷刻便自他额间沁出。接着,他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指节格格作响,都已泛青。他双唇紧阖,分明已是痛苦到了极致,却不愿张嘴发出半点声音。俊逸的五官纠结扭曲,即使不至狰狞,也已相当可怖。他双眼赤红,极似入魔的模样,整个人几乎弹起,但因被死死铐住而离不开。全身上下青筋尽数暴起,抽搐似的颤抖着,他终究忍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哑咆哮,喉间还有几声低吼接二连三喊出,浑身不断发出骨骼错位的骇人声响,周身萦绕着淡淡血红色光晕,若非是玄铁所铸的镣铐,只怕早被他所震断。
他难以自抑的挣扎着呻吟,万箭穿心,千蚁蚀骨的那种疼痛令他极想自我了断。痛到极处,心口便若被人用利刃慢慢划开并在心脏上狠狠的剜了又刮,这样的疼痛从心口一路向下,自胸前至腹间无一幸免,带着些许黑色的血液从喉头涌上,大口的血充满在口中,四处横流而出,本就扭曲的神情,流淌过鲜血,整个人看起来竟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一阵又一阵的粗重喘息环绕在空气中,约莫每隔一个时辰便得以消停一会,但没有多久,下一次的折磨即刻到来,东华雪白的衣襟早已染红。当第三次的疼痛降临,他已然昏了过去。
短短一夜,三个时辰,凤九却感觉比一辈子还漫长,远远望不见尽头。起初的惊慌失措,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东华承受所有煎熬,彷徨、无助。到后面,她只是握住东华的手,默默地流泪,等待天明。
只一夜,凤九便似流尽了一生的眼泪。
当东华自昏迷中清醒,他虚弱着嗓音问她,“是不是很可怕?”
凤九为他解开了镣铐,轻轻地温柔地将他拥在怀里,无声泪落。
日光渐明,然而,这不过是其中一夜。
仙路漫漫,长夜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