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梨花殇》南枝落

109、第一百零七章 愿得相伴送流年

　　玄青回忆着心口的伤，道：“我记得自己好像是将死了的，秦兄救我，想必是费了不少心血罢？”
　　“我不曾费什么心血，倒是红嫣姑娘流尽了心头血，才换来你如今一命。”
　　玄青蓦地抬头：“秦兄此话怎讲？红嫣她、怎么了？”
　　“红嫣姑娘甘愿舍命救你，如今已经故去了～”
　　玄青突然间懵了，半晌竟说不出话来。
　　舍命相救？
　　已经故去了？
　　这几个字眼显得好不真实。
　　但是秦川夜和两位长老的神情分明在告诉他，这已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了。
　　玄青想起先前迷糊之中梦见的那个红衣女子，顾盼流连之间的哀伤，似倾诉，似道别。那便是弥留之际的红嫣么？
　　可是，红嫣为何要救他？
　　他早说过，即便自己救过她两回，她也并不欠他什么。更何况，自从他担任掌门以来，不管是月幽门的事，还是东篱宴上，红嫣都已经帮了他许多了。以红嫣的性子，当不至于为了当日的恩情，而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红嫣姑娘待你情深意重，实属难得。”秦川夜故意如此强调。他知道玄青向来重情重义。如今月舞伤他，而红嫣却因他而死。想来今后玄青面对月舞的时候，心中难免会有芥蒂。
　　玄青果然一惊。
　　其实他早就明白红嫣对他的情意，只是始终不愿意去面对。人的心有时候很宽广，可以海纳百川。可有时候，却又狭窄得如同一个方寸之地，一旦有人占据了这片地方，便再也容不下旁人了。而他的心里，早已被月舞填满。即便红嫣如何替他着想，为他付出，他除了感谢，什么也做不了。
　　玄青始终以为，以红嫣骄傲的性子和聪敏的心思，一旦明白有些人终不可得，便会弃了这个念想。却不曾想，她最终、竟愿意为了他而牺牲自己的性命......
　　玄青的心情十分沉重。一个不相干的人离去，尚且会令人唏嘘不已。更何况，这个离去的人，是因为他而消逝，是因为将他放在了自己心中的那片方寸之地，才最终舍弃了自己。
　　红嫣，你何苦如此......
　　玄青喃喃道：“一命换一命，本就不是什么值得的事。你们为何不阻止她？”
　　秦川夜道：“一个人真正想做的事情，旁人是阻止不了的。而至于值不值得，恐怕只有红嫣姑娘自己才最清楚罢～”
　　玄青没有说话。他想起梦中的红嫣是笑着的。笑得凄婉，却并无悔恨。
　　秦川夜犹豫了好一会，道：“也许、并不是一命换一命……”
　　玄青纳闷地看着他。
　　“月舞她、还昏迷着，待你好些了，就去看看她罢！”秦川夜说完，就起身出去了。自己心爱之人却要旁人来救，在他看来，委实可笑、可悲！
　　玄青心中咯噔一下：“小舞？小舞她怎么了？怎么会昏迷着？长老，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还想问你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呢！”天北星略带埋怨道。
　　“那日后山大火，我们赶到之后，发现你和舞儿都昏过去了。秦大夫说舞儿被人下了蛊......”
　　“小舞中蛊了？”玄青惊异。
　　“你先别着急，秦大夫已经帮她将蛊解了。只是大约是内心迷茫的缘故，舞儿至今还未醒来。或者说，还不愿醒来。”天南星解释道。
　　“内心、迷茫？”
　　“嗯～舞儿因蛊虫操控而伤了你，可内心深处却又不愿伤你。如此一来，便陷入两难的境地。虽说是眼下还昏迷着，但因其一心求死，恐怕……”
　　玄青不禁捂了捂自己的胸口。
　　小舞是因为受蛊虫控制才会刺出这一剑的，在她的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愿伤他......
　　所有的伤都不似先前那般痛了。
　　即便毒酒穿肠，若得她心中一丝牵念，一丝不舍，似乎也甘愿了。
　　玄青的眼眶湿润了。
　　他很高兴，小舞终究是不愿伤他的......
　　“我去看看她～”玄青挣扎着下床。
　　“你这副样子，如何使得！”两位长老连忙拦住。
　　“不碍事的～”玄青坚持要去，两位长老拿他没有办法，便喊来杜衡，一路搀扶着。
　　玄青刚到门口，便看到秦川夜坐在床沿，出神地望着月舞。
　　玄青忍不住心中一疼。这段日子以来，恐怕都是秦川夜在照顾月舞罢。他能够每天像现在这样陪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玄青不由地有些羡慕，甚至还有几分嫉妒。
　　秦川夜见玄青来，倒也没有感到意外，起身站到一旁。
　　玄青坐到月舞身边，见她愈发消瘦了。浓密的睫毛随意地铺着。嘴唇紧闭，似乎与这个世界早已无话可说了。纸白的脸上静如死水，鼻息很是虚弱。
　　微风从窗口吹进来，一缕发丝飘到了额头。
　　玄青不由地抬手，替她轻轻拂去。
　　秦川夜不自然地撇开目光。
　　玄青的手背触及月舞冰凉的脸颊。倏然间，她的眉头似乎微微皱了一皱。这个变化虽然稍纵即逝，玄青却看得清清楚楚。
　　“小舞～”玄青轻声唤她，语气却有些急促。
　　月舞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没有任何反应。
　　“小舞，我来看你了。小舞……”玄青因为心中着急，胸口一堵，不停地咳嗽起来。
　　“玄青！”两位长老难免担忧。
　　“你若是想让她醒来，应当先保重自己。”秦川夜这句话看似安慰，而实际上却并无半分关心玄青的意思。他所在意的，无非就是月舞而已。他可不希望自己费了这么大劲，最终白忙活一场。
　　玄青点点头，算是感激地受了。
　　若是没有秦川夜替月舞解蛊，又护住她的心脉，恐怕他现在也见不到月舞了。
　　此后，玄青又休息了好几日。
　　他按时吃药，积极地调养、锻炼。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希望自己的伤能好得快一些。
　　待到行动方便些了，玄青就时常去看月舞，陪在她的身边。
　　他会偶尔采几朵梨花，放在月舞的枕边。不知道她在睡梦之中，可曾闻到淡淡的花香。
　　玄青托北长老从酒窖里取来几坛梅子酒，酒香四溢，弥漫屋中。可一不留神，竟被小兔子偷尝了几口。待到玄青发现时，它已醉醺醺地趴在月舞的肩头。玄青笑看着她们，觉得这个画面甚是美好。便取来纸笔，画成了一幅画，小心地收藏。
　　等精神再好些，玄青便跑去五谷斋，将阿陵从厨房里赶出来。然后自己慢慢地做起梨花糕。可做好的东西，月舞不吃，也不能浪费了。于是，他便搬一张凳子坐在月舞身边，和小兔子一起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忍不住想，若是月舞此时有些知觉，发现眼前的这些美食佳肴看得却吃不得，醒来时非要揍他不可。可他却因此吃得更开心了。
　　玄青每日都会为月舞吹奏竹笛。每当他伸手抚过一尘不染的盒子时，心中都是满满的暖意。月舞会吹奏的那些曲子基本都是玄青教的，听到这些熟悉的曲调时，往往都会微微抿起嘴角。
　　玄青发现之后，激动万分。索性将自己的古琴搬到月舞的屋里来。他从当日教月舞的第一首曲子开始弹。那个时候的她并非真要学什么弹琴，而不过是想时时刻刻待在他的身旁罢了。
　　曲子一首一首地流过，如同往日的时光一点一滴地浮现。直到那一日月前崖的合奏，月光正好，心情正好，默契正好。
　　玄青沉浸在回忆之中。那段简单、美好的日子，他早已不知怀念了多少回。只是伊人不再，他鲜有再弹起这首曲子。如今听到这个曲调，连他自己都不禁心生无限感慨缠绵。
　　玄青出神地弹奏着，回忆着。
　　月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痴痴地望着他。眼前这个熟悉、温暖的身影，像梦幻一般，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她愿意为他沉眠，也甘愿听从他的呼唤，从深埋的意识中一点点醒来。
　　泪从眼角滑落，湿了玉枕。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啜泣声，将古琴的曲调倏然打断。
　　玄青抬起头，看着她朦胧泪眼，喉咙一阵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