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渔知

5、【番外】妖娘自白

　　 〖01〗

　　我有一个十分好听的名字，叫周彦。

　　小时候我曾问娘，彦为何意？

　　娘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我知道的，娘是个粗人，她并不知道这彦字有何讲究，至于我这名字的来历也不甚清楚，就如同我为何姓周，我爹是何人？

　　我一无所知。

　　我唯一知道的是，娘用尽她的生命在爱我。

　　娘死的时候嘴里念叨着的，全都是我。

　　她是病死的，到死也不愿告诉我，爹是谁。

　　于是我猜想，娘大约是恨他的。

　　〖02〗

　　娘死后，我用家里仅剩的积蓄将她下葬。那年，我八岁。

　　村里人都在打我的主意，我虽然年纪小，他们的意图我却能看的分明。

　　忍着哀伤。

　　我踏上了寻找爹的旅途。

　　时常看到娘对着一方手绢发呆，我猜测那东西与爹有关，于是我带了那物，来到娘的坟前道了别，离开了这个我与娘一起生活了八年的村子。

　　赶到京城时我已经没有一分盘缠了，也不止一次看到别人避之不及的眼神，我猜测，此刻我一定像个小叫花子。

　　可我这小叫花子，遇上了另外一个大叫花子。

　　他看起来比我大五六岁，一手将我提了起来，然后不耐烦的扔了出去。

　　原因是我占了他的地盘。

　　应该换一种说法，是他睡觉的地方。

　　“滚出去！小叫花子知道小爷是谁吗？也敢跟小爷抢地盘不要命了？”

　　他态度极其恶劣，让我不知所措。

　　我没有想到，京城是这个样子的。

　　于是我蜷缩了身子，蹲在墙角，没敢上前跟任何人搭话。

　　好在我此刻的样貌已看不清脸，不然我也许会被人贩子贩卖，我稍稍平息了心境。

　　〖03〗

　　半夜，我模模糊糊中醒来，看见那大叫花子从空中飞来，身轻如燕。

　　我那时没什么见识，吓得尖叫。

　　他这才注意到我，皱眉打量，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杀了我。

　　“你是神仙吗？”

　　我记得，我是这样问他的。

　　然后他那张脸，就如同春日花开一般，笑了。

　　明明夜幕中看不清他的脸色，可是那细微的月光让我直觉道，他一定很好看。

　　我们这就算相识了。

　　他会偶尔照顾我，将抢来的食物分给我吃。

　　也会偶尔允许我在他的地盘上睡觉。

　　可是他一直都不知道，我是个女子。

　　我那时太小了，打小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比同龄人还要矮一些，他却是已经十四岁了，身体长成的差不多，我总猜测，他脸上的碳黑若是洗干净了，定是个俊俏的公子。

　　〖04〗

　　“你叫什么名字啊？”

　　有一日，他忽然问我。

　　我有些恍惚，这些日子来总是被人小叫花子小叫花子的叫，我几乎要忘记自己是有名字的了。

　　他在京城混迹的时间较长，于是我带着期望告诉他，“我叫周彦。”

　　“周彦？”

　　“嗯，你听说过吗？”

　　“彦，你的父亲定然对你期望很高。”

　　我略有些失望，随即又打起精神，“你知彦是何意？”

　　他看我一眼。

　　“你爹希望你德才兼备。”

　　我却觉得内心十分平静。

　　此刻，我还没有意识到，他一个叫花子如何会懂这些东西。

　　“那你叫什么名字？”

　　“孟會然。”

　　我将这三个字牢牢的记在心里。

　　〖05〗

　　我在这儿安然的度过了三个月，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告诉我，他要离开了。

　　我虽然惊讶，却又觉得意料之中。

　　“孟哥哥，你上哪儿去？”

　　他揉揉我的头发，“回家，怎么样啊小子，要不要跟哥哥走？”

　　我在那一刻，忽然就忘记了自己来京城的目的，几乎脱口而出。

　　我说，好。

　　他带我回了孟家。

　　我从孟家下人口中断断续续的知道，孟會然是孟家嫡系，出门闯荡只是家中规矩，是每个孟家子弟都要经历的过程。

　　 原来，他这般有来头。

　　只因我是孟家少爷带回来的，下人们不敢怠慢，于是将我好好梳洗一番。

　　也是这时，孟會然才恍然。

　　“原来阿彦是个女娃。”

　　我低了头。

　　那日之后，他教我习字习武，我才发觉，原来他懂的这般多。

　　原来，那晚他身轻如燕，并不是什么神仙，只是用了轻功。

　　五年来，他赐我须龙弯刀，教我刀法。

　　却唯独不肯留下我。

　　〖06〗

　　我离开孟家已是必然，其实我早有预料。

　　我开始一人闯荡江湖，因我年纪小，不少人觉得我好欺辱，却每每被我收拾一番，便不敢再前来。

　　久而久之，我的名字便在江湖中传开了。

　　皆说周彦刀法使得非凡，是个不要命的。

　　我不曾在意过。

　　〖07〗

　　我虽然人在江湖，可是孟會然的一切我都知道。

　　比如我知道他十八岁娶妻，娶的是相府之女。

　　比如我知道那女子名为江婉，是个好女子。

　　比如我知道他们二人相处的很好，琴瑟和鸣。

　　比如我知道，他二十岁做了父亲，给儿子取名为孟樊青。

　　可是我知道那么多，也没有勇气再去见他一面。

　　〖08〗

　　我万万没想到。

　　再见孟會然时，会是那样的场景下。

　　而我那年，已然二十有二。

　　孟府出事时，我只闻了风声便马不停蹄的赶去。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我看到的，是他浑身是血，躺在院中的样子。

　　那院，是我当年居住了五年的地方。

　　我疯了一般的抱住他，这么多年来的想念与此刻的悲痛都化作眼泪，仿佛流不尽的泉。

　　他尚有一口气在，微睁了眼睛看我。

　　“阿彦。”

　　他叫我的名字，笑着。

　　那笑让我想起很多年前那晚，那时我们还是两个叫花子，我当他是神仙，于是他笑了。

　　“孟會然，是我，我是周彦，我来了！”

　　他噙着温润的笑，哪怕满脸的血也不在意，只拼劲了力气盯着我看。

　　“真好，我要把这么多年来的你都看回来，记牢了。”

　　我没问他这么做的用意，我已经顾不得了，我想救他，我不要他死！

　　孟會然却只是对着我摇头。

　　“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你不必多费心思了。”

　　“你不能死！孟會然，我还没有报恩，你怎么能死？”

　　〖09〗

　　孟會然死了，死在我的怀里。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当初才要将我赶走？

　　是不是，是不是他也对我有意？

　　孟會然，你可曾心悦我？

　　〖10〗

　　我将藏于后山中的孟樊青带走，如孟會然所愿，保护好他。

　　这孩子很害怕，总是半夜被噩梦惊醒。

　　我没办法帮到他。

　　他得自己度过这个坎。

　　过了很久，他才渐渐恢复了正常，可是却不爱说话，为人冷漠，也成熟的可怕。

　　他想要报仇，不，不止是他。

　　我也想报仇！

　　为孟會然报仇。

　　我们成功了，从此我是他的属下，我告诉他，我是他的父亲专门为他培养的人。

　　从此江湖中再没有周彦，只有妖娘。

　　〖11〗

　　见到那个叫温言的女子时，我是惊讶的。

　　可是又似乎很理所当然。

　　我不是看不出来，小主子总是魂不守舍。

　　可是落月剑，是孟會然临终前的遗愿，我不能忘，小主子更不能忘。

　　他拖了又拖，终于还是狠下心来。

　　我与折扇被派遣到那姑娘身边，接近她。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姑娘很是喜欢。

　　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多年前的我。

　　我看着他们二人互相喜欢，又相互折磨着。

　　我无能为力。

　　折扇问我，“妖娘，那姑娘能活着吗？”

　　我笑他，“你且放心吧，小主子从没想过要了她的命。”

　　“你为何总叫主子为‘小主子’？”

　　我低了头，“没什么。”

　　〖12〗

　　若我能回到八岁，我定然好生珍惜同孟會然在一起的日子，哪怕我们是两个叫花子。

　　若我能回到九岁，我定然将自己习武的天赋藏起来不被他发现，然后不再习武，这样他便不会放心赶我走。

　　若我能回到十三岁，我定然死死的缠着他，任凭他使了什么样的手段赶我走，我都不会让他如愿。

　　若我能回到十五岁，我定然在他娶妻那日之前赶去将他掳走，然后逼他说出心悦我。

　　若我能回到二十二岁，我定然要早些去孟府通风报信，让他免遭这一难，尽管我知道，他仍会选择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