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那个男医生》周小密密

3、病案室

　　博爱医院的妇产科门诊，局促在门诊楼与外科住院大楼狭长的楼桥间，从妇科门诊进去，拐进里间，就是偏狭的人流室。两张冰冷的金属床反射着阴寒的光，一踏进来陆远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抑感。斑驳的墙面，积满血垢的污洗池，还有让人窒息的消毒水的味道，都在显露着这是一个阴郁的所在。都说婴儿是有灵魂的，那么这里一定寄居了太多被父母抛弃的找不到轮回的婴灵，聚集了太多的怨念。多年以前，刚读医学院的陆远永远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成为这样一个娴熟的屠夫。从母亲的子宫刮出胎儿残缺的肢体，然后把他们拼接好，呈给他们母亲看，告诉她们是男孩还是女孩。
　　陆远的诊室和张淑丽的诊室只有一墙之隔，患者很自然的选择张淑丽这边，偶有几个人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一看是个大小伙子，也都惊愕地退了出去，让陆远好不尴尬。
　　终于来了个病人，中年女性，身材略胖，一头时髦的波浪卷，主诉是月经稀发半年，陆远简单询问了一下，开了一张B超单，等到波浪卷拿着B超报告回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下班。陆远瞟了一眼报告单，宫腔可以胚囊，有搏动，笑着道：“恭喜你怀孕了，看胎囊大小已经有四个月了。”
　　谁知道波浪卷竟一下变了脸色，大惊失色道：“医生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是怀孕，我丈夫出外打工半年多没回来了！”
　　陆远又仔细看了看超声，核对了一下名字，嘴里嘟囔道：“没错啊，那你还有没有和别人有过夫妻生活？”
　　“有你这样说话的吗，”波浪卷勃然大怒，“你在含血喷人知不知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去你们院长那里投诉你信不信！”
　　“你没有必要这样做，”陆远也是隐然火气，“俗话说瞒父母不瞒医生，我们这里不是道德法庭，不会因为你做过什么就肆意揣摩，我告诉你的是病情，是检查结果，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别的医生那里复查，真相自然大白，你在这里冲我嚷嚷没有意义。”
　　“我冲你嚷嚷怎么了，就你这个服务态度，我说什么都要投诉你。一个大男人居然干妇产科，心里那些龌龊想法以为我不知道，我看你这个面相，不是心理变态就是想猥亵病人。”
　　这一番话倒让陆远苦笑不得，正不知道怎么回应，张淑丽闻声走了过来，拉着波浪卷柔声解释道：“我是妇产科主任，这位男医生第一天上班，有些话可能说的不是太好听，回头我们一定严厉的批评教育，你患的是什么病啊，我来帮你看看。”
　　张淑丽的和颜悦色果然让波浪卷平静了不少，递过B超单，嘴里还在一个劲的说：“我月经半年来一直少，就寻思来医院看看，这个医生让我查了B超完了告诉我说怀孕了，我老公在外打工半年多刚回来，我又不是那种不正经的人，怎么可能怀孕。现在我老公就坐在外面，你们这样不负责任的诊断完全是在破坏我们的夫妻关系，今天你要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我肯定跟你们没完。”
　　张淑丽认真看了一下B超，半晌才说道：“是我们的医生经验不足，看错了。但你身体确实有问题，你这个宫腔里长了一个囊肿，不做手术取掉的话它会越长越大，你和你丈夫再商量一下，看需不需要马上做手术。”
　　波浪卷听了这样的话面部拧着的表情才终于舒展开，不迭声地道：“还是你这个老医生靠谱，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做，手术当然要做，我现在就做，要多少钱，我现在就让老公去交费。”
　　“行，你先到我那里签个字，再让你老公交个五千块钱，我给你办个住院。”
　　“五千块，那么多钱！”波浪卷有点心疼。
　　“要不要再跟你老公沟通一下。”张淑丽提醒道。
　　“不用了，我现在就签字。”波浪卷咬了咬牙，同意了。
　　陆远在旁边默默看着张淑丽的表演，不由得暗暗佩服。但是这样当众被病人抢白，多少觉得有些郁闷。想着经过这样一出，也不会再有病人过来了，就收拾了一下换下白大褂准备下班。
　　刚出诊室，就看到一袭白色连衣裙的郑小青，郑小青故作惊讶地道：“这么巧，我也刚下班，正好路过。”
　　看着郑小青略带夸张的表情，和眼神中不经意间掠过的惊慌，陆远没有去戳破，故作平静地笑道：“是啊，好巧，一起走吧！”
　　走近郑小青，陆远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再端详了下她的脸，居然精心画了一个淡妆，心里不禁一乐，故意说：“好香啊，莫非你是香妃的后人，别说你长的高鼻深目，还真有点异域风情呢。”
　　郑小青抿嘴笑道：“香妃你也信，新疆缺水，长期不洗澡，体臭还差不多，怎么可能香呢！”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陆远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在病案室工作多久了？”
　　“三年，毕业了就过来了。”
　　“你们病案室有几个人？”
　　“就我一个人啊。”
　　“之前是谁啊？”
　　“小蔡，现在调到院办了，就是那天跟你面试的那个。”
　　“我们医院的病案一般保存多久？”
　　“十五年，”郑小青见陆远问的认真，疑惑道，“你怎么这么感兴趣，真准备去我那里帮忙？”
　　陆远笑了笑，说道：“我服从领导安排。我们的病案保存的很严格吗，以前的病历都能找到吗？”
　　“这个我不敢保证，你是要去查以前的病历吗？”郑小青终于觉察出了陆远的意图。
　　“是啊，想多找几个病历做个单病种的研究，写篇论文好晋升职称。”
　　“那好办，你随时都可以找我，想查多少都可以。”
　　“行啊，那我先谢谢你了。”
　　“不用谢，都是同事。”郑小青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扮演着矜持的小淑女，并没有觉察出陆远其他的动机。
　　下午上班的时候，陆远免不了要挨张淑丽的训斥。张淑丽说：“医生不是工程师，把机器修好了就行，我们面对的是人，是有着复杂感情的人类。一个合格的医生应该学会揣摩病人的心理，就像上午这个病人，很明显我们不能简单的处理她的病情，她还有更深层次的社会问题，我们抓住了这个社会问题，就能从她身上赚到几倍的收入。我们是民营医院，你一定要把在公立医院学习的那一套都扔掉，一切从头学起。既然是针对人的行业，那就是服务行业，服务行业就要学着揣摩消费者的心理，依着她们的心理，让她们多花了钱还能乐呵呵的，这就是本事。”
　　陆远心里说：“你这个本事我学不来，也不想学。”但是嘴上却是唯唯称是，不敢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