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聚散有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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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火车站，倒了两次公车，我们最终到达了目的地。一同前来车站接我的夫妻正是父亲的妹妹——姑姑和她的丈夫。下了公车，我们拐入一条铺着台格路的小弄堂，姑父提着行李袋走在前面引路，我和姑姑一人一侧，一同搀着奶奶。四个人最终停在了一扇镶着沉沉铜栓的木门跟前，姑父推开木门，奶奶拉着我的手踏上通向天井的石阶。一时间，我感觉自己仿佛刚自一处梦境中醒返，翻了个身，转而又沉入了另一处梦境。童年里“支呀”、“支呀”的竹梯，古朴的竹阁，满室淡淡的竹香，仍旧记忆犹新。不过数天时间，这个喧嚣繁华的大都市却已然成了我生活新的剧景，在我还未来得及准备好进入自己的角色之前，周遭的舞台灯光霍然亮起……
“潘家阿婆，回来啦！哦哟！这是哪家的孩子啊？看着好像不是城里的小孩嘛。”前院天井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正忙碌着洗菜，瞧见奶奶拉着我走近，她停下手中的活，上下打量着我道。
“这是我孙子，潘骅。阿骅，叫王妈妈。”奶奶边说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孙子？你儿媳妇不是没有……”
不等王阿姨说完，姑姑已抢前一步，打断了她的问话：“美莉，你上次托我帮你配的中药，我给你带来了。”
“真的！啊哟，真是麻烦你了……”
走在前面的姑父回过头来，朝我安抚的笑笑：“我们家的屋子在后院。”
我侧过头来瞥了一眼奶奶，竟在她布满皱纹的眼角读到了隐隐的水光。她没有言语，仍是牢牢拽住我的手。我们继续往前穿过一道昏暗而狭窄的走廊，廊上的木头地板随之被踩出断断续续的“咚咚”的声，恍若我此时紧绷着的心所牵动的杂乱心跳声。走廊尽头豁然开朗，那是一片比前院更为宽阔的天井，院子里一共有四户人家，夕阳的余晖洒在慵懒的院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
“就是那两间！”我抬头顺着姑父所指的方向望去，暗红色的漆料木窗，窗前海蓝色的步帘映入我的视线。下意识的，我倚向身旁的奶奶，耳边进而再度响起了她温和而磁性的声音：“阿骅，我们到家了。”
新生活很快便转入了正轨。灯红酒绿的大城市与我原本生活的古朴村落相比，虽然有着巨大的差异，然而这许多的繁华和喧嚣，对于一个懵懂且有着强烈求知欲的孩子而言，无疑是充满了挑战和新鲜感的。奶奶她老人家对我更是百般呵护，因为父亲的缘故，奶奶总感觉自己对于我和母亲有着某种程度上的亏欠，她所给予我的关爱恰恰又抚平了我失去母亲的伤痛。至于周遭的邻里，他们也不过是在最初的日子里对于我的身份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在真正明了了我的种种经历之后，却也未曾投来太多异样的眼光。又或者在S市这样的一个大城市里，像我这样被那个年代所“遗弃”的孩子，早已经是稀疏见惯了吧。
唯一令我无法释怀，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的便是父亲的迟迟未至。我仅在初到S 市的那天晚上和父亲通了一次长途电话。我本准备了千言万语想要对他诉说，拿起听筒，却化为寥寥几句简短的问候，最后，只剩下哽咽声传出。电话的另一头是父亲温雅的声音：“阿骅，我忙完了手头上的工作，就立刻回来……” 立刻有多久？立刻是一度又一度的春秋，又或者还要更久更久。我心中日夜牵挂的至亲，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致使他耽搁了这么久。我努力的学习，学习S市的方言，学着融入城市的生活，因为我每天出门之前我都满怀着希望，放学归家之时，父亲或许已经在那后院的天井里等候，我时时刻刻敦促自己，要让父亲见到一个优秀的儿子。可是期待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每月一次的来电，父亲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在巷子里，我继续着母亲移交给我的等待岁月，心在日复一日的期待和失望的交替中煎熬。
两年后，我考入了区里最优秀的初中。奶奶烧了一桌子的菜肴，邀请整个天井的邻居一起来庆祝，大家围坐餐桌前，后院里前所未有的热闹。我坐在主座上，接受着众人的道贺，可是那个我最想与之分享的人，他究竟何时才会到来？
转眼又是两个春秋，那年夏天我刚刚升初二年级。放学回家，方才踏进前院，便见王阿姨端着步子兴冲冲的来到我跟前：“阿骅，你爸爸从德国回来看你了！快进去吧！”
我紧拽着肩上的背包带，拔腿便往后院跑去，穿过走廊，带响一串“咚咚”的脚步声。三步并作两步，我气喘吁吁踏进后院，天井里奶奶正和一个中年男子说话。9月的天气，傍晚暑气仍未褪尽，干燥的石砖散发着阵阵炙意，可也及不上我心中半点的炽热。睁大了双眼，我直直的瞪着眼前的男子。只见他缓缓回过身来，眼中闪着淡淡的泪光，颤声道：“阿骅！”他微笑着，眼角是岁月的痕迹，那样高大，那样睿智，他的身影浸润在夕阳的余晖中，竟让我感觉不到一丝真实。
“阿骅，还愣着干嘛！叫爸爸啊！”奶奶眼中盈满了笑意。
一瞬间，我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一幕在过去的四年里，在午夜的梦境中早已被设想过多少次，而今终于成真。待到我开口，声音已然沙哑：“爸……爸……”
“嗳！”父亲走上前来，伸出大掌揉乱了我的短发，一股淡淡的烟草香气随着他的靠近扑面而来 —— 原来，这就是“父亲”的味道……
紧接着是一段令我终生难忘的愉快时光：每天放学回家，和父亲、奶奶一起晚餐。饭后，父亲便到我房间里来辅导我写功课，随后爷儿俩并肩坐在沙发上看体育新闻，父亲喜欢闲暇时谈及他在德国的经历，欧洲的风土人情以及众多的趣闻逸事。周末的时候父亲带我上了市里的博物馆。我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喜悦中，失去了最亲的母亲已然无法追回，可值得庆幸的是自此之后，将会有父亲守护在我身边。
只是我没有料到，这短暂的幸福终究不过是南柯一梦，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个周日傍晚，我和父亲自游乐园返回家中，奶奶，姑姑和姑父带着3岁的女儿已经在家里等候。奶奶做了一桌子的丰盛菜肴，然而餐桌上全然失去了以往的温馨与融洽气氛，大家自顾自闷头吃着饭，我不明所以，却也没敢吱声。最后姑姑首先按耐不住：“大哥，你讲吧！阿骅早晚都要晓得的。”
我抬眼去看父亲 —— 他眉间皱得很深，像是凝了许多的无奈和忧愁。与我对视许久，他这才沉声道：“阿骅，明天……我就要回德国了。因为很多原因，这次没有办法带你一道回去，但这只是暂时的。爸爸答应你，爸爸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将一切事情办妥，随后就接你过去。你留在奶奶身边要听大人的话，努力学习……”
我机械的扒着碗里的白饭，耳边父亲的声音已经变得模糊起来，掺着泪水的白米饭又咸又涩，嚼在嘴里好不是滋味……
第二天，大人们替我向学校请了一天假，原本是打算让我去给父亲送机的，可是我却从早晨开始就将自己反锁在房内。中午的时候，奶奶来敲我的房门：“阿骅，你爸爸就要走了，出来跟他说声‘再见’吧！”我没有应声，将头深深的埋在双膝间，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过了半响，又有人敲门：“阿骅，是我。我走了，要听话！爸爸很快……就会来接你了。”
我仍然沉默，直到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走远，我自膝盖间抬起头来，环视自己的这片小天地：床头柜上躺着父亲从德国带回来的手表，柜子上立着父亲给我新买的《上下五千年》，书桌上是两张昨天去游乐场门票的票根——我望着满屋子父亲留下的痕迹，它们已经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中……
入夜，七点整，那是每晚和父亲一起看体育新闻的时间。我打开房门走进客厅，奶奶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盘凉面，一碗紫菜汤。她起身走近我跟前，双眼闪着泪光，一把将我带入怀中：“阿骅，不要难过！你还有奶奶，奶奶会一直陪着你。”我放声大哭，眼泪鼻涕擦了奶奶一身，她宠溺的搂着我，紧紧的，久久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聚散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