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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绿裙裾 暮春之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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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之际,我隐约记得我的生辰是在这个时候,湖堤的垂柳生得青翠未满,这番景才是最美。记住生辰也不是为了庆祝,而是为了警醒自己于何时来到这个世上。在这段时间里,我便会无声无息地跨过十岁这道坎,流浪的第三年。
我是被婶婶养大的,婶婶是个寡妇,她告诉我:“身上这么多肉,可就是掉不下一块作儿子,幸好让我把你给捡着了。”我自然不是亲生的,可不是亲生,胜似胜似亲生。
我怎么被捡着的至今还未知,以后也再不能知道。三年前的一场泥石流卷走了我唯一的亲人,我幸存下来,随着迁移的难民来到了现在这个地方。难民也只是当时我们村的十几口人。
这的确是个盛城,却没有我们的一席之地。我们是城中的瘤子,被逼到柳湖边上的废地安了家。我们村的十几口人挤在这个小小的地方,妇孺居多,力壮的男子只有三个,况且从前可以种种地,现在却没有这个条件,几乎全得靠女子的针线活赖以生存,而我们小孩子就得出去乞讨。
虽是这种状况,大家的心却是连在一起的,三年之久,一个人没增,一个人没减。
我们都明白我们是被朝廷遗忘的人,被世人遗忘的人,什么也得靠自己撑起。
我的生辰或许就在今日,因为上天送了我一份贺礼。许久以后我才意识到,今日只觉是耻辱。
扑翅的蝴蝶撩起嫩柳枝,似有似无地截断晨光时,我便醒了。刘大娘手里的活儿已经做了一半,刘叔已经出门,兴许又是去打杂。我去寻福满,照例出去寻讨。
刘叔,刘大娘,刘福满这一家三口都死里逃生,从前我便和福满玩儿的好,现在也只能承他们家照顾。
“孝正哥哥。”江小妹那一对丸子头仍是松散地垂下几缕,皲裂的双唇边抹了污垢,补丁麻衣上没几块是干净的,我的样子应与她相差无几......
“孝正哥哥!”她一蹦一跳地过来,笑中露出两颗兔牙,两只手一边捧了一片幽幽的绿叶,她小小的模样如同珍宝在手,捏得紧了,怕碎,捏得松了,怕摔。他终于跳到了我跟前,把那两片叶子呈到我面前,道:“这个你和福满哥哥一人一个,大的是他的,小的是你的。”
原来是两个饭团子,被衬得白白糯糯,特别是在肚子空瘪的情况下更惹人嘴馋,可将小妹的话听了让我甚为不满,便问她:“为什么我的这么小个?”
江小妹直言快语,回道:“因为福满哥哥的大了,所以你的小了。”
见她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我继续追问:“为什么大的不是我的,而是福满的?”
这回她忸怩地垂下脑袋,呜呜的不知说什么,我想她定猜到之前我会问她什么,早先在脑子里编好了答案,所以对答如流,而后面这个问题没有事先准备好,所以......
我接着逗趣:“唉,你还是亲自给他吧,反正我现在还没找着人。”
“不行,我婆婆我......我婆婆她眼睛不好,等着我回去给她穿针!我得快些回去!”
我先接过饭团子,隐隐藏在身后,向前微倾,道:“你不怕我把小的给他,大的留给自己吗?”
她踌躇一会儿,笑道:“孝正哥哥不会的。”
“孝正,江妹!”
是福满的声音,转眼一看的确是他,他同刘叔一般,那双眉十分粗浓,细细打量别有一番滋味。
“福满哥哥!”江小妹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又回过头道:“谢谢你啦,孝正哥哥。”说罢,便捂着两颊奇异的红晕跑走了。
福满懵懵地走过来,道:“她怎么走得这么快?”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我递过饭团给他,道:“这是给你的,江小妹给的。”
他看了眼我的,又生出疑惑,抓抓脑袋:“怎么你的这么小,你已经吃过了?”
我摇摇头:“不,江小妹不小心给你做大了些。”
他粗粗的眉毛挑起:“嗯,走吧,该去要饭了。”
我们应是城中唯一的乞丐了,早已习惯了人们嫌恶的目光,撞上心情好些的,便会甩个几文,所以我们一般不会拽着大富大贵的人叫钱不放,都是找个看着欢愉的地方,今日就选在......烟水院。
烟水院是城中最繁大的青楼,恰逢选魁之日,人流众多,再者,在这出没的人身上总有几个钱,脸上总挂着笑,福满便出了这个主意。
这儿的姑娘姐姐们穿的甚少,我不怎么敢去看,但是福满的教唆下,偶尔也会偷瞄两下子,但很快便会收回视线。她们很多竟只穿个兜兜儿,外面披上一层薄而透明的纱帛,我的衣服虽也就几块布,却也不敢这么站在光天化日之下。
倏尔,一个小小的同我一般大的绿色身影从肉堆里挨的出来,手里捧了一碟精致的糕点,小心得如同江小妹刚才那模样。虽甚为小心,但步子却轻盈,应是那条绿罗裙太漂亮了。我紧盯着那裙摆,犹如湖中圈起的绿波,亦如山间流连的翠雾,我的视线随着那团绿影,出了神。
绿影忽地镇住,等它再次浮动时,竟不可思议地向我飘了过来,直至我跟前,这才让我抬头望见了它的主人,看着也的确和我一般年纪,脸蛋儿圆圆的,双颊红红的,眼睛大大的,牙齿白白的,一根单调的墨绿色的发带系着她的黑发,与其一并垂于双肩。
我被她灼灼的目光扎得不知所措,只见她又轻轻地从手中的碟子里捏了一块糕点,俯身放在了我膝前的破碗中,,我十分庆幸之前没有收到一分的施舍。她同样给福满捏一块,道:“其实除了乞讨你会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吃了东西,才有力气。”她笑了一笑,没有发出声音。
这话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小孩子能说出的。我和福满对视缓神,好一会儿,他回了声“谢谢”,而我却窘迫得什么也说不出口,干巴巴地垂下头。
乞讨三年,头一回认为这是件多么让人羞耻的事。
“韫儿!”
在闹市中这音调显得格外清亮,身前这团绿影有了动静,回道:“奶娘,在这儿——”
她的声音有些弱,像是做错事儿。
“怎的又乱跑......还和这些叫花子混成一团!”
“我们回府吧,以后便不会乱跑了。”
我依然能想象到那嫌恶的目光,可这不会出现在她的面上。我始终低垂着头,只由那绿影与我渐行渐远,最终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