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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旅途中的二三事(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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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路调息了会儿后,觉得有些饿了,想到记忆中那块清香甜腻的槐花糕,他便开门下楼,想再尝一尝那多年未逢的味道。
时值正午,吃饭的人应不少,但店内却空无一人,只在一角内,这倒有些奇怪。唯盖聂端坐在旁,似在等着饭菜。
颜路看到了便走过去,没想到盖聂竟然是他们之中第一个下来用膳的,不过想想也明白了,他们这一行中个个都是不食烟火的主,盖聂算是其中比较正常的一个了。
“盖先生。”颜路率先打了招呼,走到了盖聂的对面的位子坐下。
盖聂正在喝茶,骨节分明的手执着那粗瓷白碗,有种说不出的朗朗豪气,看到了颜路后,只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只是微上挑的绯色眸子透出了丝丝暖意。
颜路看着周围,不由赞叹盖聂这位子选的好,幽静而凉爽,微一偏头便能从身旁的窗户中看到一幅幅趣味生动的热闹场面。
只可惜,热闹属于他们,冷寂总是属于自己。
颜路伸出左手,拿起了粗糙宽大的茶柄,右手挽住宽袖,轻轻倾斜一个弧度,一道涓涓细流便从壶口处飘然而泄。
朴实的白瓷茶碗慢慢地盛满澄澈的淡淡青黄的茶水,一片片被泡的饱满硕大的茶叶漂浮在水面上,散发着悠悠的清香,期间的蒸腾的缈缈白雾很快便消散。
一旁准备上前的伙计突然怔住,他在这快五年了,还没看过哪个客人倒个粗茶也这么好看的,他读书少,也说不清楚哪里好看,明明和他一样是个汉子,可这客人一举一动就是比他这个平头百姓好看多了。
这通身的气度比他曾经在大街上见过的世家公子哥都要气派大气的多,他们青阳县毗邻邯郸,不知道有多少商人胡客、王公贵族从这儿经过,他也算是个有见识的人了。
在这胡思乱想着,突然想起之前张老板对他们呵几个一番训斥,叫他们伺候这些爷,一定要拿出十二万分的好态度和恭敬,不然有他们的好果子吃的。
不过这次的确是贵客啊,刚一来就赏了十几颗金锞子,刚刚小三哥就分了他一个,这可是他在这客栈干三年也得不到的。
之前老板说有位贵客公子点名要吃王老爷子家的槐花糕,便催他买去了。
没想到这些贵客们也识货啊,在这青阳县,卖槐花糕的可不少,但能做的像王老爷子家的,屈指可数,那口感,那味道,那香味,他平时只有过个小生辰才舍得买一块吃。
他是匆匆跑过去买的,也匆匆跑回来的,怀里的槐花糕此时也是热乎乎地如刚出炉的熨贴着他的胸口,在这骄阳似火的午日,还别有一番感觉。
他赶忙止住了发呆,恭敬地上前弯着腰,捧着油纸包好的糕点说道“这位爷,这是前面有位爷让点的槐花糕,小的给买过来了,还热着呢。”
颜路停下了准备喝茶的动作,偏头对这位跑腿的小厮笑了笑,表示感谢,说道“多谢你了。”
听到这,他便缓缓退后准备离开,却突然背后又出现刚刚清润的声音。
“小哥,你叫什么名字?”
王耀转过身,颇有些受宠若惊地回道“爷,小的叫王耀。”
他顿了顿,接着还解释道“是照耀的耀。”
颜路依旧对着他笑,普通平凡的面容却因含着淡淡笑意而显得莫名韵致。
“耀者,照也,从火翟声,好名字,我记住了。”
王耀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虽然他没听明白这位爷刚刚说的话的意思,但是也能听出是在夸他,连忙回道
“小的粗鄙之人,名字一般,爷言重了。”
颜路只笑不语,并不多说什么,王耀也知趣地退下了。
盖聂早已放下了茶碗,看着颜路拆开那油纸,麦色修长的手一步步打开黄澄澄的粗糙的油纸,泛着肉粉色的透明指甲闪着盈盈的光,有点灼伤了盖聂的眼。
颜路三下两除二地轻松拆开了,隔着一层厚厚的油纸也能感受到那蓬勃的热气,一块块槐花形状的白色糕点映入眼帘。
望之,晶莹白嫩;嗅之,清香怡人;触之,柔而不散。
颜路捻起了一块,直接一口都包了,没有半分平时的优雅从容,吃完一块还不够,又捻起一块扔进了嘴里,都是一口吞。
坐在对面并且目睹全程的盖聂:………………
吃的正欢的颜路不时地端起茶碗来,喝一口粗茶,带着乡间特有的麦香朴实的敦厚味,十分解渴爽快。
颜路吃地十分大大方方,虽没了往日的风度,但也不粗鄙,他笑着又捻起了一块放到盖聂面前说道
“这槐花糕和丁老板做的可有一拼,尝尝吧。”
盖聂神情还是那般端正冷凝,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僵住了,但如果拒绝会让双方都很尴尬,慢慢地,盖聂张开了自己淡色的薄唇,也像颜路那样一口包的吞了下去。
味蕾最先接触到的是甜,丝丝清甜在口腔中弥漫着,但并不会让人觉得甜到发腻,接着又有着淡淡清苦,缠绕着舌尖,最后很完美的,清甜和微苦混合在一起,绵柔的槐花香猛地轰击过来,让人有些欲罢不能。
盖聂对于吃食很少有分辨能力,他过惯了风餐露宿、刀口舔血的亡命生涯,对他而言,能吃就好。
当年带着天明逃命时,为了能让一个正在发育的孩子吃点好的,他才特地抓了只山鸡烤给他吃,但……后来天明烤的都比他好。他在吃食和烹饪方面很明显地都没有天赋。
好吃和难吃都是一样的,他也不嫌弃。在桑海城的一段日子,丁老板勉强地让他提高了品鉴能力,自己也大概地能分出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
这道槐花糕果然像颜路所说,和丁老板坐的不分伯仲,所以便很能轻易地得出了结果。
“味道,的确不错。”盖聂将那软糯可口的糕点咽下后,神色颇为严肃考究地给出了这个评价。
颜路吃的半饱了,他还要留着肚子再尝一尝这家店的饭菜,便停下了,他低头望着被自己喝了一半的粗茶,清澈的茶水水面上倒映着陌生的面容,唯有那双暖色的墨玉眸子是自己熟悉的,泛起了磷磷波光。
盖聂望着窗外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人群,不得不承认,每一个赵国人走路的姿势都是好看的,那是种难言以喻的美感,是从血脉中传承的高贵姿态,也难怪有邯郸学步的笑话了,着实不假。
他复又将目光放到正在低眸垂目的颜路,坦然地问道
“颜先生以前来过这吗?”
颜路将手指抹上瓷碗的杯沿,凹凸不平的粗糙感细细研磨着他的指腹,回道
“嗯,我小时候曾经从宫里偷偷出来到这里玩,和嬴政。”
盖聂听了并不惊讶,这很好容易推理出来,他知道颜路会继续讲下去,他也愿意听,做出了一副倾听的样子。
盖聂面色稍显柔和,一手抚着茶碗,一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颜路的声音好听,不是像女子那样轻柔悦耳如黄鹂啼叫,泠泠流淌如清溪潺潺。是那种温暖的,声线清亮的,包含着说不清的脉脉温柔,无论是谁都会想平心静气下来地停一停,和他交谈一番。
“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了,深宫里很无聊,我想盖先生你应该能明白,天是四四方方的,人也是木木愣愣的。
我和嬴政初生牛犊不怕虎,偷了先生的令牌,十分胆大地出了宫门,出了邯郸,到了这个小县城,疯玩了一场后,吃了王老爷子做的槐花糕,后来到傍晚便直接回宫。”
颜路说地十分清楚明了,但又太过简单,让人总觉得意犹未尽。
似是过了良久,盖聂望着窗外,目光幽远而深邃,能切金断玉般的声音响起
“颜先生……怎么看子房?”
盖聂想了很久,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子房托付于他的事,所做过承诺的事他自然要做到。
突然地,他觉得颜路目光一瞬间如剑般犀利,但下一秒,还是如往常那般平静如水,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他是小圣贤庄的三师公,也是我曾经的师弟。”
颜路很快地说出了这番话,没有迟疑,颇给人一种已经原谅他的错觉,是的,盖聂觉得这是错觉。
盖聂继续问下去,带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执着深究。
“在下一直想问,颜先生对子房……真的半分情谊都没有了吗?”
颜路看起来有些惊讶,他显然没料到盖聂会问的如此赤裸裸。
盖聂直视着颜路的目光,没有半点躲闪,一如既往地坚定澄清,其实他自己都觉得问的太直接了些,可是他认为对颜路,直来直往会比一步一步的试探要好。
“有,有情谊。”颜路十分干脆利落地回答到。
“什么样的情谊?”
“兄弟之情。”
“先生可曾放下过当年的事?”
“从不曾放下,日日缅怀。”
“先生可恨子房?”
“不曾恨过。”
“先生认为有可能和子房回到当初吗?”
“绝无可能。”
“先生如今修炼《坐忘心法》可知弊处?”
“很早便知,现今我已参透“太上忘情”不必担心,早已解决。”
“多谢先生解惑,盖某有太多冒犯,还望恕罪。”
“不必,我知盖兄所做缘由。”
这次的对话竟然出乎预料地快速简短,颜路几乎是没有丝毫迟疑地回答了他,语气笃定而沉稳。
盖聂看着上方楼梯口处露出的一快蓝边云纹衣摆,沉下了眼眸,抿了一口茶水,他知道,子房在,颜路也知道,所以这么斩钉截铁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在断了子房的念想,用这种近乎温柔的方式残忍地说出了这一番回答。
颜路并不想直接对张良这么说,他不忍,他对子房,总是有太多无奈不忍,所以通过盖聂,来做出这种断情伤心的事,一丝一毫的迟疑都没有留下,让张良找不到任何的开口。
看着颜路淡漠如水的目光,他真的是表面上那么平静吗?面前按着粗糙茶碗豁口的指腹已泛出了点点血迹。
盖聂不懂情爱,他很少能明白男女,亦或男子之间的缠绵情爱,可他身边却有很多轰轰烈烈的爱情。
雪女之于小高,
丽姬之于荆轲,
月儿之于天明,
石兰之于少羽,
晓梦之于章邯,
颜路之于嬴政、张良,太多了……
曾经的端木姑娘想教他如何去爱,可是却因为他受了很重的伤。
似乎无论是他还是身旁的人,在情爱之事上,总是艰难无比,一波三折,所以,凭心而论,实话实说,他是对其隐隐排斥的,情爱一事,太过伤人。
他和颜路是君子之交,难得知音,他本应能理解他的,但是颜路所思所想太过沉重,他很难明白,很难理解,何况是他从没能涉及的领域?
只是觉得,或许这样便是最好了,子房得放下颜路了,必须得放下了,他是有子嗣的人了,不能再任性了。
盖聂想到那天张良和韩信到了墨家,和天明临走前一晚,在月色如水般温柔的夜里,张良咬着牙,红着眼眶,两鬓边的发丝胡乱飞舞着,双手负于背后攥拳,指尖几近发白,他对着那轮明月,和小高低声地说着
“小高,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再让我任性一回,我不甘心,……不甘心……我从来不曾放下过他,如若成功再好不过,如若不成,那我便从此不再妄动这念头。”
子房乃举世罕见之奇才,盖聂知道,颜路更是知道,他们都明白,子房都能跨过这条坎,即使遍体鳞伤,他也能咬着牙一点一点的过去,留侯张良,谋圣张良,骄傲从来不落他人分毫,运筹帷幄于三军之间,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风骨何等?
子房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慢慢等就好了,就好了……
“爷,饭菜好了,要不要上菜啊?”王耀小跑着过去,对着盖聂颜路说道。
颜路依旧笑着,说道“上菜吧,我很期待你们客栈的菜滋味如何。”
王耀挺着那张年轻清秀的脸,用手拍了拍胸脯,说道“不是小的吹牛,我们家客栈的菜可是这青阳县都闻名的,就连一些在邯郸郡的贵人们也来慕名来我们这来吃。”
颜路扫了扫身旁的座位,空无一人,难得地似笑非笑地看着一个人。
王耀讪笑了下,回道“爷,今天是特殊情况,今天大家都会在家里吃饭。”
盖聂有些疑惑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王耀一向爱笑的脸似乎想到了什么蒙上了一层阴翳“今天,……是长平之战战败的一天,虽然现在没有赵国了,但曾在赵国领地的赵人们都会在这一天里足不出户,祭奠那些战死的赵国儿郎们。”
颜路的笑似乎淡了下来,喃喃道“原来如此啊……”
看着颜路如此,王耀摸了摸头,继续说道
“爷,也就是因为今天要祭奠亡魂,所以晚上会很热闹的,很多人会在湖边放花灯,祈福呢,可热闹了。”
闻此,颜路暖意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奇异的光。
“那小的先去催人上菜了,爷你们先等会儿。”王耀恭敬地说完,利索地走了。
而颜路一副若有所思样,偏过头,看着窗外,他似是能看到夜晚的壮丽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