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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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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夜晚,闻领军出现在了皇城中最为富丽的一座青楼里。
那座青楼名曰醉风楼,位于车水马龙的主街中央,高楼两边彩带高结,悬挂着一排排六角琉璃灯,楼内宝鼎浮香,云袖凄迷,文人雅客们聚饮狂歌,他们怀里搂着红妓,手持银筷敲击杯盘,摇头晃脑地吟诵着醉诗。
闻领军独自坐在二楼南边的厢房里,漫不经心地看着两个舞姬翩翩起舞。
他姓闻,单名一个澈字,今年二十八岁,官居正五品,乃是军中领军。
今夜的闻澈和昨夜截然不同,他的眼里既没有醉意也不见疲态,他的头脑清醒,目光锐利,虽然人在妓/院,身上却不沾一丝酒气。
廊外路过厢房的姑娘隔着门帘时不时拿眼睛瞅他,神色间分明流露出赞美与倾慕的神色,只见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戎装,体格威武又昂藏,一头乌黑浓亮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英气勃勃的额角,一双机敏的眼睛炯然有神,跟青楼里那一班脂粉气浓厚的纨绔子弟形成了非常惹眼的对照。
闻澈打从十六岁起就入了伍,由于他白手起家,从打杂的小兵开始一步步往上爬,背后没有任何靠山,因此发迹的速度并不快。
但如今,他离飞黄腾达已经不远了。
三年前在与晔国的战役中,他立下大功;一年后他又参与了南漠平乱一事,斩下敌将首级数十;外加清白的身世和一路累积的大小功勋,渐渐引起了圣上的注意,若无意外,一个月内他将有一回不次之迁。
今晚,他来醉风楼并不是吃喝玩乐的,而是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年纪比他小,却是他的顶头上司,若不是他慧眼识珠,暗中提携,闻澈此番也得不到升迁的机会。
此人的姓氏极其罕见,他姓上,单名一个颢字,今年二十五岁,已是朝中正二品的武官了。
上氏家族历代簪缨,将星辈出,上老将军官居一品,乃是当朝定国将军,他没有女儿,只有两个仪表堂堂的儿子,皆是皇城中炙手可热的权贵。
闻澈虽是草莽出身,却也知道若要在军中显贵,必然要跟上家的人走得近些,上老将军年纪大了,渐渐疏于战事,他那两个儿子才是真正值得巴结的对象。
闻澈为此曾费了不少脑筋,他进行过一番详察,又打听到了不少秘闻,发现上家人的关系非常微妙。
上家长子上隽乃是嫡出,从小备受宠爱,可惜天运不济,资质平平,他仗着家世当了三品左将军,功绩上却无甚作为。
上家小儿子上颢倒是极富高才的,他在军事上有着得天独厚的悟性与禀赋,三年前举兵灭晔国,一年后又提兵斩叛王,年纪轻轻,官品便高过了兄长,成了军心所向,百姓们纷纷交口迭传,说上颢要是再立件大功,上老将军都得给他让位。
不过上家小儿子虽为难得的将才,却是庶出,从小受家人冷落,父子关系紧张,上老将军宠爱长子,但长子不争气,不甚喜爱的小儿子却在军中崭露头角,于是他不得不转移重心,对次子委以重任,免得上家将来无以为继。
但最令闻澈头疼的是,上家两兄弟的关系极其恶劣。
长子嫉恨弟弟的才能,次子憎恨哥哥的打压,两人一见面便要斗个你死我活,闻澈时常在校场上听见教头嘶声竭力地大喊,“上家两位将军又打起来了!快把他们拉开——!”
于是麻烦来了,想要跟上家交好,这对兄弟谁也得罪不起,他该如何做到八面玲珑呢?
闻澈打小入伍,早已将那套圆滑的处世方式融会贯通,他发现比起个性冷淡疏离的小儿子,长子上隽跟容易接近一些。
上隽好大喜功,为人刚愎骄傲,对于酒色来者不拒,这最后一点跟闻澈格外相投,两人尚未结交时,便在花花场子里有过几面之缘。
于是闻澈备了珠玉彩缎,宝马名剑之类的厚礼,时不时上门拜访这位左将军,他是拉得下脸皮的人,对上隽百般奉承,殷殷恭维,给他戴了无数顶高帽子,未出几月,两人便成了知交。
成为上隽的心腹友人之后,闻澈很快就引起了上家小儿子的注意。
这对兄弟从小为敌,只要一个还活着,另一个就浑身不舒坦,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上颢对于兄长的身边人总也要留个三分心思。
闻澈虽然也好酒好色,但他跟上隽的不同之处在于,上隽已成了酒色的奴隶,而闻澈只是将它们当作消遣的玩意儿,随时都能抽身离去。
他从不因酒色而殆误军机,打起仗来勇往无前,宛如猛虎下山,最难得的是,他武功高强,却从不鲁莽,胆色与奸猾兼备,这令上家小儿子对他刮目相看,同时也萌生了拉拢他的想法。
闻澈当时也正有此意,但上颢为人审慎,从不贸然出手,于是闻澈不得不另觅捷径。
他听说上隽嫉恨弟弟才能,一心想要置他与死地,常常暗派杀手对付自己的弟弟,有一回闻澈探知了消息,便悄悄派人转告了上颢,以投诚示好。
于是一来二去,顺水推舟,他又得到了上家小儿子的青眼。
虽然上颢知道闻澈跟上隽的交情匪浅,表面上却并不在意,也从不出口阻拦,因为他需要一些知情人潜伏在兄长身边,多加留意他的动向。
况且闻澈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
他从这个人的目光中发现了强烈的抱负和野心,这样的人很明白自己该替谁做事才能得到最好的回报。
上隽不过是个空头将军,享有官职却不干实事,他嫉恨才能高过他的人,只提拔好奉承的平庸之辈,闻澈想要实打实地往上爬,对谁虚与委蛇,对谁五体投地,心里想必是一清二楚的,根本不需要他提点。
从此,闻澈在上家两兄弟间混得如鱼得水,仕途也渐渐有了平步青云之兆。
今晚,他跟上颢相约于此,是为了谈论边关战事,由于两人的交情不宜过分暴露,青楼自然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未过多时,上颢便来了。
他跟闻澈一样刚下校场,身上穿着轻便的戎装,他跨进醉风楼的时候,步伐微微顿了顿,随即用一种检阅军队般的神情,迅速将楼内的情形扫视了一圈。
那些个摇着团扇,款摆来去的姑娘们见到这位新客,纷纷转过身,媚眼如箭矢般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飞。
此人的长相高贵而俊美,高高阔阔的个子,宽肩窄腰,两腿颀长有力,老鸨一看见他便挥舞着帕子走上前,踮起脚尖儿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礼貌地点点头,径直往二楼的厢房来了。
闻澈见他进来,起身意欲行礼,上颢却是一摆手道,“私下见面,不必多礼。”
于是闻澈便不假客气了,两人寒暄毕,就走到矮几边,面对面坐了下来。
走得近了才能发现,这位二十五岁的军官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虽然早已退了痂,远观大可忽略不计,可近看却是格外清晰的,闻澈不禁为他的那副好皮相感到惋惜。
“上将军不叫几个姑娘吗?”他微笑着问道。
两名舞姬窈窈窕窕地走到桌边,笑脸盈盈地替他们斟酒。
“你已叫了两个,足够障人耳目。”上颢看着杯中酒过半,低声对那舞姬道,“这些够了。”
舞姬立刻停止了倒酒,颇为仓惶地看了他一眼。
闻澈似乎领会了什么,脸上笑意加深,他举起被斟满的酒杯饮了一口,““将军夜里是要见白家夫人吗?她若知道您来了青楼,一定要闹上一回吧?”
“她知道我今晚在醉风楼,不会闹。”上颢淡淡地笑了笑。
这上家小儿子虽然尚未婚配,却并不是没有女人的,只是令人意外的是皇城中名色仙姝那么多,他看上的女人偏偏是一个老富商的遗孀。
那个小寡妇今年只有二十岁,据说生得妖媚又风骚,专门踩着男人往上爬,为了敛财,她十七岁就甘愿嫁给一个七十多岁的富老头,而且如有神助一般,刚嫁过去那老东西就死了,听说还没来得及圆房。
之后才过了半年光景,姓白的老东西尸骨都没寒透,小寡妇便又出手了。
她一出手便拿下了上家小儿子,上颢可是朝中风头最劲的武官呢,多少娇娥淑女前赴后继地对他献出芳心,他都不为所动,结果居然栽在了一个小妖妇手里,能不教女人们恨得牙痒痒么?
于是大家只能宽慰自己,上颢在战场上经验富足,但在情场上就不一样了,他生疏稚嫩得很,正经姑娘的美色尚能抵御,一旦遇上妖妇的媚术,难免要缴械投降。
“她知道将军来青楼都不哭不闹,当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闻澈啧啧赞道,“可惜将军不能娶她入府,要知道有个心胸大度的夫人可是难得的福气。”
他早就听说上颢为了娶那个俏寡妇入府,已经跟上老将军闹过好几回了,老将军逼她娶权贵之女,他死活不肯,两人为此险些动起刀子来,也不知道那小寡妇究竟有何魅力,竟是让他这么死心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