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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召南之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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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遇到与你相似的人,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温柔一些。——辛召南
辛召南小时候特别嫌弃院子里的那些男孩子。只要你问他们长大想当什么,他们要么说想当外交官,要么说想做大生意。还有更幼稚的,说想当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那时候小小的辛召南就会插着腰特别高傲地对着他们说:“我要当古惑仔的揸fit 人(□□的头头)。”
结果就是一群小毛孩根本不理解他在说什么,而他也只好更加嫌弃他们。
辛召南小时候也是个万众瞩目的孩子,脑子灵光,长得也灵光,院子里的爷爷奶奶阿姨婶婶都喜欢他,是那种不用刻意去讨好就喜欢他的喜欢。当然,那是在辛家还是院子里最有权有势的人家的时候。
他从小就习惯了伸手即来、万千宠爱的日子,但也没有养成那些贵公子哥儿挥金如土又盛气凌人的毛病。当然,这主要还是归功于母亲对他的教养。
辛召南的母亲来自老上海一名军功显赫的上将家庭,在家里孩子中排行老大。由于家中清一色都是男丁,她便成了家中的掌上明珠。成年后她在家里的安排下出国留学,后来在上海名媛圈交际的时候与辛召南的父亲结识并相爱。
那时候辛召南的父亲还只是H市某个经济发展得不错但还不够起眼的县城的县委书记,但是辛召南外公家财大势大,把他父亲提携到了H市市里任市常委。后来,他父亲又凭着一股劲儿,做到了H市的□□,不可谓没手段。
由于家中父母都是文化人,对唯一的儿子要求也相当的严格,所以辛召南受到的教育都是比较“政治正确”的。不过那些都只是在父母长辈看来,私下里他“反动”的心依旧在躁动。
可惜的是好景不长,辛召南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的外祖父就因为以权谋私被弹劾到中央,差点被革职,辛召南父亲因此也受了牵连。那个时候母亲急急忙忙把他送到了以前家中保姆的老家——那个海边小镇,却不告诉他原因,只说过段时间会来接他。
那段时间,辛召南就跟着家中老保姆在小镇生活,还傻傻地想着父亲要真的受牵连或许是件好事,这样他以后就可以有多一些时间陪伴他和母亲了。虽然长大后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问问自己脑子得多不好使才会想这些?
也是在那段时间,他认识了日后回忆起来始终觉得抱歉的人。
“你好,我是乔知。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当乔知带着软软的却又不失海风清爽气息的声音对着他说这句话时,那时的他还不屑一顾。
他记得他是怎么回复她的:“我没有好朋友。”
这是实话,在院子里的时候就是如此。他心里清楚得很,那些故意接近的背后原因有多么肮脏,他那时又是多么反抗。很多年后想起那些事情他依旧觉得胃里恶心得泛酸。
因为他的孤高自傲,在小镇里除了乔知没有别的孩子愿意与他交好。他过惯了被人众星捧月的生活,即便那是虚假的,可是落差感还是让他小小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小镇不遵循院子里的逻辑,这是唯一的好处,因为乔知是真心把他当成朋友的。
他那时候觉得她真是好心又厚脸皮,怎么赶也赶不走,还一直说着“喜欢他”这样不害臊的话。可是久而久之,他居然会看着夕阳下她长长的背影而心跳加速。渐渐地,看着她在他视线内做任何事情,都给他一种安全又温暖的感觉。
当他开始习惯小镇的生活,喜欢上乔知在他身边的感觉时,父亲的车却来了。
他说,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要他跟他回去。
辛爸爸以为他会很开心,因为儿子从小就喜欢粘着他,大眼水汪汪地求他跟他玩一会儿。可是他公务繁忙,无法满足儿子的要求,只好在每次拒绝他的请求后托秘书买时下最好的高达玩具给他,尽量满足他除了需要爸爸以外的一切要求。
可是他那天没有,没有第一反应就抱住他说爸爸我很想你,没有像以前那样高兴得手舞足蹈,而是跑到距离不远的乔家跟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女孩道别。
回到院子后,辛召南比以前成熟了许多。他不再看不起其他孩子,也比以前少了些戾气。院子里的孩子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对有些事情自是心知肚明,便也不再觉得他是高高在上的辛家公子,反而愿意跟他亲近一些。人性就是这么奇怪,辛召南想。
然而不知怎么地,慢慢地大家开始拿他同院子另一边的顾家少年顾野做比较。
院子里的人通通都是势利眼,即便院里的小孩儿也深谙这个道理。可是没被高高捧过的人还是不太懂辛召南的感受,而他也只能缄口不言,蓄势待发,等待证明自己比那个只会言听计从,老是拿三好学生的顾野强上那么一丁点儿的机会。
那两年,顾家也可谓顺风顺水。等到顾野上初中时,顾爸爸已经被调到S市任□□了。S市是个什么地方,这是多大一个头衔,又有多大前景,大家心里的杠杆都称得很到位。
顾野比辛召南大一岁,可是两人都不怎么看得上对方。有一天,辛召南刚打完球,准备回家洗个澡,路过院子那棵号称有百年树龄的老榕树下,好死不死地瞧见顾野跟一个退役老司令在下棋。
老司令是真的老,又不服老。当年在战场上打战的那股倔劲儿,如今带到棋盘上,更是让人招架不住。
那天顾野正好也和左然游完泳回来,就被老司令一下拉住了。
顾野跟吴曈曈从小青梅竹马,这老司令就是吴曈曈的亲爷爷。老司令瞧着顾野和自个儿孙女贼相配,每次见到他都要拉着他陪下棋。顾野当惯三好学生,尊敬老人的准则早就刻在心里,心中虽然不乐意,但每次都陪着笑脸下棋。
跟老司令切磋多了,顾野渐渐懂得了他的套路,所以走起棋来也没什么难度。但是为了维护老人家的面子,顾野又只能尽量让着他,还得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好维护老人家面子的让。
那天老爷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到辛召南路过,就把他喊了过去,要他替他下棋。辛召南虽然不是好脾气的主儿,却也不敢违背老人家的话,硬着头皮就上了场。刚坐上石椅,老爷子就催促他赶紧下棋。辛召南低头看了看局势,忍不住捏了把汗,心想怪不得老爷子喊他过去,这局都快被下死了。
辛召南在老爷子凌厉的目光下,只好高度调动脑神经,准备进行一场硬仗。当然,结果还是挺乐观的。他耐心地等待局势逆转,在顾野疏忽的时候,单車便把他将死,赢得老爷子与周围观战的老人家一致的赞赏。
那晚回家他多少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至少靠本事挣回一口气。
过了一年,他上初二,想必日历上写着整年诸事不顺。那年夏天格外炎热,而院子里绿化面积可观的结果就是蝉鸣声此起彼伏,让他烦躁不已,与此同时也传来了令人痛苦的消息——外公以权谋私的证据再次被捅到了中央。不同于上次的从轻发落,这次似乎有人故意要把事情弄大。
暑假还没过去,辛召南的外公就被完全革职,而中央那边给出的最仁慈的解决方法就是把当下正在居住的那栋不动产留给外公,其余赃款、外公家族名义下的房子全部充公。
那场革职就像在森林里点燃了一棵树,很快火的蔓延速度就会达到无法解决的程度。辛召南的爸爸就在外公病倒没多久后,也被指出多次假公济私,欺上瞒下,最后牵连下水。
仅仅三个月,一个季度的时间,辛召南失去了所有外人看来金光闪闪的硬件条件,而那些软件设施在一个空壳里根本不值一提。那些曾经看到他会闪闪发亮的眼睛,如今连跟他对视一眼都觉得厌恶。父亲被判缓刑,锒铛入狱,他跟母亲在院子里的日子简直比死了还难熬。
最终,母亲终于忍受不住,拿着家中剩余的钱,在H市老市区买下一间半旧的二手房,决定余生都跟院子里的人再无瓜葛。
搬完家的那天,辛召南上了顶楼,望着那些被风吹着跑的云和蓝得像海的天,决定隐藏起所有的戾气,往后与新学校的同学和谐相处,变成他最讨厌的三好学生。而在改变的过程中,他竟意外地发现一切是那么自然,那么不需要刻意,他可以很快就变成那种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人。
在新家,新学校安安稳稳地度过日子,没有阿谀奉承也没有看好戏的面孔,一切竟是从未有过的美好。高二的时候分了文理班,他就这样遇到了叶乔,他的高中同桌,一个像乔知的,甚至连名字都有一个一样的字儿的女孩。
第一天进班的时候,叶乔就对着他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叶乔。你的新同桌。今天起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又是好朋友…辛召南的心像被击中一样,有股温暖的血正在涌出。
叶乔是那么天真,那么迷糊,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她总是要在考试前一天,才急着问他考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考试的时候,她又总是忘了带橡皮擦或2B铅笔。在学校碰伤磕伤了,她总是第一时间找他,泪眼汪汪地求他帮忙。她是那么依赖他,需要他,也是那么地…像那个海边的小女孩,第一个真心对他抛出橄榄枝的女孩。
父亲入狱后,他回去小镇时乔知已经不见踪影。他告诉自己总会有相遇的机会,可是三四年过去了,而他离开她也早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她那时童言童语的喜欢还算不算数他根本没有把握。可他在毫无指望的日子里想念着她,好像越想念她,她出现的几率就越高一样。后来,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他竟然将这份孤苦无依的心意放置在了叶乔身上。
不知不觉班里的同学就意识到他俩的猫腻,在他们不嫌作业多的起哄下,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的真心,辛召南就跟叶乔走到了一起。
他说服自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好好跟叶乔谈了一场恋爱,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他能感觉到,跟他在一起时叶乔很开心,很依赖他,也觉得会跟他长长久久地走下去。然而意识到她托付终身的想法后,辛召南有些慌了。他开始问自己,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真的能对叶乔负责吗?问了太多次,反倒把自己问倒了。他不清楚自己要什么,可是却渐渐明白不能跟叶乔这样浑浑噩噩地走下去。
他关心她,照顾她,其实不是因为她像乔知,在后来的相处中他发现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他关心她,照顾她,或许只是因为他要求自己变成一个世俗能接受的辛召南,那个好脾气好心肠的辛召南。而叶乔,凑巧遇上了这场改革,所以得到了他的善待。这是他在后来都不敢挑明的真相。分手那天,他只跟叶乔说,他们不合适。
叶乔也是个顶顶争气的少女,认为自己被甩了,一气之下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想着以后一定要变得更好,让他悔青了肠子。
当你对一件事情不再强求,而是顺其自然的时候,好事就来了。辛召南再次遇到乔知,就是这样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他的高考成绩毫无意外地保持着相当的水准,他也毫无波澜地选择了J大。唯一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是他在J大的选修课上,遇到了从前心心念念后来不敢回忆的人。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着了魔,后来多次见她拧歪了的矿泉水盖,他的心才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乔知从小就有那个毛病,饮料瓶的盖子总是拧得不对口,可辛召南偏偏看不惯,总要帮着她拧紧了才肯罢休。他还记得乔知在他这样做后,每次都用难以理解的表情看着他。
他开始琢磨着以怎样的出场方式,会更加自然而和谐,虽然最后他还是选择坐在她面前,试着把两人分开的那段时间揉成一个纸球,丢之脑后。
他记得那天乔知脸上的惊讶和眼神的动容,那模样让他不得不确定她依旧喜欢着他。他揉了揉乔知的头,而她的反应跟小时候一样迷糊。这就够了。她是乔知这个事实,就已经够他受的了。
可是他为什么没能提起勇气告白呢?明明思念得像汹涌波涛的人不止乔知,他又何时好受过?
那天晚上,他没想到会看见乔知从顾野的车上下来,也没想到吃饭的那家店就是乔知家的餐厅。
世界上的事情果然就是这么讽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下一刻要如何心碎。他告诉自己理智一点,不要感情用事,不要在那样一个节骨眼儿上示爱。可是理智还是输给了爱情。这么多年了,每一步都充满了理智,他厌恶了。
所以,他告白了。在一个炎热的夏夜,在万家灯火的见证下。他不是因为有十足十的把握,他只是怕好姑娘会被人带走。而那个人又偏偏曾是他的假想敌。
事实证明,跟乔知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真的很快乐。他甚至想感谢顾野,要不是他,自己不知道还要拖拖拉拉到什么程度,而让两个人都备受煎熬。
可是他却没有好好待她。他那个时候对待乔知的方式,其实还是保留了太多。他总是希望在她面前能展现出一副有担当有前途的模样,也尝试着把他觉得美好的东西带给她。可其实他从她那里得到的更多。他觉得乔知像只猫咪,能够在他还没表现出失意的时候就温柔地蹭蹭他。
他享受惯了,竟不觉得少爱她一分会如何,因为她总是一副没骨头又爱他到底的模样。他有时候甚至有些嫉妒她,嫉妒她总能拥有满腔的爱,那是被善待过的人才有的姿态。虽然他也很清楚,她袒露心声的那份天真无害,都是对着那些会维护她的人。
事实是,乔知比他还要懂得跟别人相处时如何让对方更加舒服。她有着一些天真的小聪明,掩盖了自己也会受伤的假象,让别人只是觉得她挺好玩儿挺可爱的,愿意跟她多说几句话。
他知道那是她在经历了初中的低潮时光后涅槃重生的产物,可是他却消耗着这些难得的品质,所以当她最终选择保护自己,选择做他命里的逃犯时,他无法为自己辩驳什么。他所能想到的一切结果的最终翻译,都是“活该”这两个字。
是很多很多年后了吧,他去了LA,也终于放下乔知,跟别的女人结婚,还有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宝贝女儿。
有一天,他带女儿逛商场,女儿抱着一盒印有迪士尼公主图案的曲奇饼不放时,他不知怎的想起了乔知。很多年前,他也曾想过要让乔知抱着那个cookie can到老的。可是他那个时候忙于成长,又急着证明自己,所以真的没有时间接住她一个又一个爱的抱抱。
可能他和她没有办法在一起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在她面前做了真实的自己,而她却因为被过度消耗而疲惫不堪。那么,他也只能选择让她离开,在她失去自己之前。
他们最终,只不过是谈了一场互相成全的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