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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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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乔娅搀扶着乔夫人和乔老爷，等候在乌泱泱一片的人潮中，目光急切地盯着海平线的尽头。
“阿娘，这看样子，说不得还要等多久。您从今儿一早等到现在，也累了，要不，您和父亲先回家歇息片刻，我在这里等着接哥哥。”说着，乔娅忍不住担忧的望向乔夫人。
说来也巧，前几日晚上，他们一家人正吃着饭，乔家大少爷——在英国留洋的独苗苗乔宁的家书便到了。
“颐竹，想必你也知道，前几日下关冲|突中警|察署暴|虐，下关商会联合了董事、绅、学、报等各界，联名保释被捕学生，并要求撤除下关警|察署署长王固磐职务，否则省城及下关各商店在上海宣布开市之前绝不开市。”乔老爷轻轻地夹起一小块鱼肉，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仔细看了看，没有刺，才入了口。
乔娅点点头：“我听说了。”父亲怎会突然提起这事？想了想，她突然眼睛一亮，忙放下碗筷，追问道：“可是有了进展？”
“恩。”乔老爷微微颔首，又夹了一筷子苦瓜，咽下了才说道：“今儿下午得到的消息，南京警|察厅厅长王桂林受不住压力，准备松口了，估摸着明儿个这个消息就会正式公布出来了。”
“松了多少？”
“释放了被捕的学生。”乔老爷闻言顿了顿，他直直的看着乔娅，目光有些黯淡，愧疚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混在里面。
乔娅先是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为了救助那些被关押在监狱里的学生，他们简直费尽了心思，整日的抗|议请愿忙个不停，这下子好了，人终于给放出来了。
才高兴没一会儿，她又突然想起了下令缉捕殴打学生的北区警察署署长王固磐。她看了看对面默默吃饭的乔老爷，心中突然升腾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那个姓王的呢？他怎么样了？”
乔老爷听罢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乔娅见状，明亮倔强的眼睛里升腾起滚滚怒火，想象着此时那个手上沾满爱国学生鲜血的王固磐或许正美酒佳肴、美人环抱，她恨不能一刀将他捅|死以泄愤。
“凭什么？”她悲愤的开口，像是问乔老爷，又像是问自己，又或者是谁都没问，“凭什么他下令殴打攻击无辜学子却可以安然无恙的享受着高官厚禄？凭什么南京各界的抗|议却奈何不了这么一个残暴的人渣？”
是啊，凭什么？
“凭他身后水深！凭南京警察厅厅长王桂林也不敢轻易动他！”乔老爷也放下筷子，神色严肃的看着乔娅，嘴里吐露着现实的、残酷的话语。
“颐竹，我知道，你们现在这群孩子有大抱负，有理想。可是……若认不清楚现实，哪怕是再崇高的理想，也无法实现。”乔老爷说的发自肺腑，意味深长。
“您想告诉我，现实就是我们这群学生连一个残暴的官员都奈何不了，更何谈救国了吗？”乔娅听罢，倒是钻了牛角尖，她倔强的看着乔老爷，冷笑着反驳道。
“是！”被乔娅那么一顶撞，乔老爷也恼了，他斩钉截铁道，声音大而果断，显然被气的不行：“还是，你以为我会说不吗？”
乔娅一怔。
乔老爷见乔娅安静了下来，他便也慢慢平静了下来：“你无法反驳，学生这个身份太轻，轻到他不能强硬的决定或主导一件事，特别是一件有关国家的大事。因而，你们还需要除了学生以外的其他身份，就比如你，你还有一个身份是我乔家的小姐。”
他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耐心地解释道：“我原本要告诉你的是，只有认清现实，才能掌控现实。”
“掌控现实？”乔娅若有所思的喃喃道。
“对，利用现实、掌控现实，达到你想要的结果。”乔老爷点点头，神色更加和缓：“你是个女娃娃，我原本并不大算与你说这些。”
乔娅撅噘嘴，女娃娃怎么了？现在不都讲究解放女性，男女平等嘛！这些话她虽没有说出口，却明明白白的显露在那一张白净骄矜的脸上。
乔老爷无奈地摇摇头，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外头乔管家高昂激动的声音：“少爷来信了！”
只见平日里从容镇定的老管家一边踉跄着，一边高高举着手中的白色信封，激动地黑红黑红的脸上布满了一颗颗汗珠，疾步跑了进来。
乔夫人听后，眼睛瞬间亮了，她忙站起身迎了过去，从老管家手中接过了信，迫不及待的拆开读了起来。
“父亲、母亲大人敬启：
近来可安好？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儿不孝，徒自奔走万里，令双亲忧思牵肠，鬓染白发。幸得今学业已成，子欲早日归家，已搭乘近期客船，将于本月8日抵达南京码头。
安好，勿念
不孝子宁敬上。”
“这，这……”乔夫人读完，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想来也是，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又悉心教导数十年，这一去数年，万里相隔，怎能不思念？
“快，快去让人将少爷的屋子仔仔细细收拾一遍，看还缺什么，自去账房处支银子。”乔夫人激动之余，也不忘命人准备乔宁归家事宜，大家主母的行事风范一览无余，倒令一旁的乔老爷心中颇为唏嘘。
天边的火球愈发炽热，码头上熙熙攘攘等候的人群大都汗流浃背，不时有人掏出帕子抹抹脸。这七八月份的日头最毒，像几十万伏的高压电在身体里噼里啪啦的作响，难捱极了。
乔娅见不远处又倒下了一位妇人，再也忍不住了，她皱皱眉头，也不再劝乔夫人，直接对乔老爷说道：“父亲，这日头这般大，您还是同母亲回家等候吧，万一中了暑气，可就糟了。”
乔老爷想了想，点点头，冲着正冷冷瞪着她地乔夫人呵呵一笑，说：“颐竹有的有道理，她都这般说了，你难不成要驳了她的孝道？”
语气看似温和软弱，却实藏着落落有声的不容辩驳。乔夫人见状，冷哼一声，对面前“狼狈为奸”的父女俩妥协了，转身就要离开。
正当时，就听见码头上有一人惊叫道：“快看！来了！船来了！”乔家众人齐齐看去，果然，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在不远处海天相交的地方。
随着客船越来越近，蒸汽升腾引起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像无数的炮竹在耳边炸开，欢呼迎接着远方的归人。
“哥！哥！”乔娅眼尖，一眼就从人山人海中揪出了她家的那颗珍珠玉石，她大力地挥动着双手，企图引起那人的注意：“乔宁！乔子琪！看这儿！”
只见那人一身得体的灰色西装，领口系着稍显俏皮的黑色领结，欣长瘦削，面白如玉，英俊的脸庞上透着些风流富贵的脂粉气。乔宁彼时正一手拎着皮箱，眼神四处逡巡着。
没人来接我？不应该啊！纵使知道他在英国的那摊子事乔家人不可能知道，乔宁却也不由得有些心虚，他咽了咽喉咙，脑中正上演着全武行，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充满活力的叫喊声。
他扭头一看，果然。松了口气，乔宁不免也有些激动，推挤着从人缝里钻了过去，刚一出去便被乔夫人抱在了怀里。
“瘦了，瘦了！”乔夫人抬手摸了摸乔宁的脸，眼中闪着泪光，嘴里不停地说着乔宁瘦了，愣是把留洋一把说成了做劳工一般。
乔宁也有些无奈，他看着乔夫人憨憨一笑，又扭脸看了看一旁嘴角抽搐的乔氏父女。乔娅不禁暗自腹诽，什么瘦了，明明高了也壮实了，比起出国时的弱不禁风强多了，阿娘这什么眼神？
都是一母同胞，乔宁怎么会看不出来乔娅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看着乔娅，伸出胳膊环住了乔夫人的肩膀，得意的挑挑眉。
幼稚！乔娅撇撇嘴，她扯了扯乔老爷的衣袖。乔老爷看着妻子紧紧抱着自家臭小子不撒手，心里也不舒坦，被乔娅一扯，索性上前拉开乔宁，自然地牵起乔夫人的手：“这大街上的，拉拉扯扯也不嫌丢人？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被一把推开，乔宁看着手牵着手、和谐温馨的夫妻俩儿，眉毛挑了挑，一脸坏笑的凑到乔夫人身前，俯身在乔夫人脸颊上各吻了一下，乔老爷和乔夫人登时愣住了。他们虽知道这在国外是一种见面礼，但在依旧封建保守的中|国，不免让人目瞪口呆。
乔宁接着看了眼乔老爷，眼中露出了些许的嫌弃，想了想还是跳过他，将魔手伸向了活力娇俏的乔娅。
却不料乔娅反应极快，乔宁的脸刚刚凑近，便被乔娅的手糊了一脸，嫌弃的推了出去。
乔宁揉揉鼻子，满脸幽怨，口中抱怨道：“亏我还惦记你，给你捎了好东西回来！”
“什么好东西？”一听乔宁带了礼物回来，乔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孩子心性谁不喜欢礼物，尤其是重视的人送了。
“现在没了！”乔宁摊摊手，对着乔娅笑的一脸无赖。这小妮子，有胆子嫌弃我还有胆子问我要东西？
“你……”乔娅气急，猛地揪住乔宁的耳朵，用力一拧。
“诶，姑奶奶，松手，松手，疼！”乔宁歪着头，龇牙咧嘴逗得一旁看戏的乔夫人哈哈直笑。
“给你，我拿给你，你松手！”乔宁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瓶子，塞到了乔娅手里。
“这还差不多！”乔娅得了东西，便松了手，她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嘴角一弯，心道，法国香水，果然是好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