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不负最好的你》叶言蹊

2、（二）

　　讲台上的陈教授正慷慨激昂地讲述着，很难想象他讲的竟然是那种外人看来晦涩难懂，学生看来枯燥无比的经济学原理。
　　丁雯软绵绵地摊在桌上，捂住嘴打了个哈欠。乔秋看了眼手表，然后捅了捅丁雯：“小姐，你是多能睡啊？现在才下午2点。”
　　“你不懂，下午这种酒后饭饱的时候最容易犯困，我先睡一会儿，反正你是好学生，你顺便帮我放哨就好。”
　　于是，丁雯的脸就埋在了臂弯里，齐肩中长发垂在面前，遮住了合上的双眼。
　　乔秋叹了口气，喝了一口水，继续记着笔记。
　　像陈教授这样上课不用PPT，时而在黑板上写上几个要点关键词，讲知识点像讲历史传奇故事一样的人已经很少见了，虽然周围不少同学表示这样子不容易找到重点，但是乔秋倒是很喜欢这样的课。
　　只是今天，乔秋却难得无法定下心来进入陈教授热血的世界。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却无法把注意力聚焦在书本上，来回尝试好多次，最后只好放弃。也许今天我不适合学习。乔秋只好找这种歪理来为自己不听课找个理由。
　　她坐在靠窗的地方，因为教室在一楼，从窗外看去就是学校的标志性雕塑，这个时间段大部分金融系学生都在上课，所以来往的人很少。
　　乔秋撑着脑袋看着外面树影斑驳，点点阳光从行道树漏下，阴影打进乔秋的书桌上，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舞动了起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陈教授，心中默念：教授，对不起啦，随即把整个身子侧向了窗外。
　　她把双手撑在窗台上，脑袋放在手臂上。阳光暖融融的，很安然，乔秋突然明白了丁雯所说的最好的睡觉时间的含义，的确很舒服。
　　乔秋揉了揉眼睛，朦胧中看见窗外有个人影。她放下挡着眼睛的手，眼前的模糊一点一点消失，人影也越来越清晰。
　　一瞬间，乔秋愣住了。几秒后，乔秋立马把窗帘给拉了起来。巨大的声响吵醒了旁边熟睡的丁雯，也吸引了陈教授。
　　“那边的同学，天气这么好，拉什么窗帘呀？”
　　丁雯顶了顶惊魂未定的乔秋，示意她回答问题。乔秋稍微调整了下心跳，微微笑着说：“不好意思老师，阳光太暖和，我会想睡着的。”
　　陈教授转而一脸可以理解的表情，继续他的长篇大论。
　　然而在丁雯看来，乔秋的脸色并不好。
　　“你没事吧？”丁雯凑到她面前问。
　　“没什么。”乔秋偷偷地掀起窗帘的一角，人影已经消失了。
　　果然是看错了，江水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丁雯走在教学楼走廊里伸了伸懒腰：“坐了那么久，腿都麻了。”
　　乔秋交完自己的论文后追了上来：“我现在第一次那么想念寝室，好想睡觉。”
　　“不行！”丁雯立马拽起乔秋的手臂，“这回我真的要带你去感受热血的青春！”
　　到了篮球场，乔秋自然明白丁雯带她来这儿的私心。乔秋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篮足球了，她自然也不会知道今天是经济学院和信息学院的篮球赛。自然，龚一学长正穿着篮球服，右手夹着个篮球，在场上排兵布阵。
　　乔秋想到了什么，然后问丁雯：“你支持哪队？”
　　丁雯脸一红，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虽然我是金融系的，但是你懂得。”
　　乔秋看着场上的龚一，心中继续暗骂一句“斯文败类，把我们大金融系的妹子拐得脱离组织了。”
　　突然，她看见了场边同样穿着篮球服却坐在地上喝矿泉水的夏衍。“夏衍是在坐板凳吗？替补吗？样子真落寞。”
　　丁雯一脸黑线：“乔小姐，看来你已经脱离社会很久了啊。夏衍是我们大学篮球队的好吗？”
　　乔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上次他会说他理解我打女篮时候的感受哦。”几秒钟之后，乔秋忽的冒出一句：“他们信院是在鄙视我们吗？主力中的主力都不上场！”
　　“乔秋，”丁雯很真诚地看着她，“我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如果夏衍上场了，我们会输的很惨。”
　　“夏衍真的这么厉害？”乔秋完全不敢相信，“这个骑自行车能撞到电线杆的人运动神经这么好？”
　　“嗯！”
　　乔秋瞬间用一种刮目相看的态度看向场边的夏衍，他一脸认真地看着场上的比赛，专注的神情让他忘记了随时携带的微笑，相反，乔秋开始相信他在场上一定是挥斥方遒的霸气姿态，与平常判若两人。
　　不知夏衍身后是谁拍了他一下，然后指了指乔秋，夏衍看了过来，向她晃了晃矿泉水示意。乔秋也眯起眼睛笑了笑，挥了挥手。
　　夏衍回头看了一眼战况，然后起身走向她们。“你们来看比赛啊。”他拿了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她们。
　　乔秋摇了摇脑袋：“不用了，我们只是看比赛，留给你们喝吧。”
　　丁雯正忙着看场上男朋友英姿飒爽的模样，理都不理乔秋和夏衍。乔秋抽出一本书拍向她的脑袋：“丁雯！你是金融系的，金融系的！”
　　“干嘛啦！你以后要是找了个外系的男朋友也一定是像我一样的。”
　　丁雯以为她会听到乔秋的反驳，可是乔秋却是淡淡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也许吧。”
　　夏衍一边扔着水瓶玩，一边问：“你们看得懂吗？”
　　“看得懂。”
　　“看不懂。”
　　乔秋看向丁雯：“你看不懂还看？平常看龚一还看不够吗？”
　　“你不懂，篮球场上的龚一会发光。”
　　我当然懂。乔秋没有说话，而是岔开话题：“夏衍，你不用上场吗？”
　　“按照战况来看，我应该不用。你为什么这样问？”
　　“我就是很好奇你打篮球的样子。没见过。”乔秋很随便地回答了一句。谁知道夏衍一听这话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好！那我就上场给你看看本人在球场上的英姿。”
　　“算了吧，还英姿。”乔秋笑了，“你忘记你以前跟我说‘我觉得我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帅不丑’了吗？”
　　夏衍边转身边说：“后面半句更重要——‘这样才富有安全感。’”他招手示意龚一暂停比赛：“龚一，我要上场！”
　　全场哗然。
　　信院的说：“夏衍脑子没抽吧，他不是说他不想欺负对手的吗？”
　　经院的说：“夏衍太狠了吧，你们已经领先了，你再来我们不是直接跪倒了？”
　　丁雯戳了戳乔秋：“看你干的好事。”
　　“我也没说什么啊，”乔秋一脸淡定，“他想上场我又不能阻止。”
　　之后的比赛，夏衍果然成了观众眼中的焦点。龚一和他分别掌管外圈和内线，夏衍一米八的个子在场上不算有优势，但是他的运球特别稳，速度也很快，一个假动作就很快地晃掉了对手。龚一的三分球比较准，人比较稳重细致，所以防守时会把对方防得无所适从，一不留神就把对手的球给断了。
　　“真的挺厉害的。”乔秋喃喃地说。可身后物院的人说：“夏衍还是放水了啊。”
　　这样还算放水了？
　　场上的夏衍的确与平日那个看上去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男生判若两人，或许是因为他承担着大家的期望，或许他肩负着整个队伍的责任。
　　但是，当比赛结束的那一刹那，夏衍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他爽朗地和队友击掌，队友跑过来和他勾肩搭背，他也没有忘记用他的招牌笑容和对手握手。
　　“怎么样？我打得不错吧。”夏衍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汗水还挂在额头上。
　　乔秋点点头嘱咐他说：“你快去换衣服，现在天气还是很凉的，别感冒了。”
　　“遵命。”
　　夏衍喊了几声前面的队友，然后跑了过去。
　　乔秋看着男生充满活力的背影，对丁雯说：“夏衍还真是每天都那么开心呢。”

　　直至黄昏，乔秋和丁雯买好外卖的晚饭后才回到金融系女寝楼下。“302乔秋！”宿管阿姨喊住了乔秋，“有个男生托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宿管阿姨从窗口递出一个包装盒交给她：“是个帅哥哦。”
　　看着宿管阿姨一脸暧昧的表情就知道她想多了。乔秋一本正经地说：“阿姨，麻烦你了。不过那不是我男朋友，我单身。”
　　“啊，那太可惜了。那小伙在这里等了你很久，我怕他等得辛苦就让他先回去了。”
　　“嗯，”乔秋问，“阿姨，他有说什么信息吗？”
　　“我倒是问了他是什么系的，他说他是对面大学化学系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乔秋向宿管挥手告别：“阿姨，那我上去了。您也快去吃饭吧。”
　　从乔秋开始爬楼梯开始，直至她踏进寝室，丁雯一直发挥着八卦特性，一个劲地问她：“谁送的？”
　　“不知道。”
　　乔秋当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说而已。下午上课时看见的人影不是错觉，那个就是江水。
　　她无从得知江水是怎么知道她的大学和院系，也不明白江水为什么会来找自己。在乔秋看来，他们两人从两年前就注定开始形同陌路。
　　毕竟，他们并不是拥有什么美好回忆的人。
　　当乔秋拆开包装盒时，看见里面礼物的时候，两年前那种不安的颤抖又回到了自己身上，那是一支钢笔，三年半前，那个初中升高中的暑假，乔秋送给江水的那支的同款，只是笔管的颜色不一样。
　　这算什么？
　　乔秋深吸一口气，手指原先的颤抖也开始消失。她合上礼物盒，从书桌下拿出一个纸袋，把它放在里面，然后丢在了书桌的角落。
　　丁雯看见她理了理自己的衣物，埋头进了浴室洗澡，始终无话。

　　“乔秋？乔秋？”迷迷糊糊中，她听见了丁雯摇晃着她。她在枕头上蹭了蹭，然后努力地睁开眼睛。
　　丁雯正踩在床铺的梯子上，穿戴已经非常整齐。
　　“丁雯啊，今天怎么起那么早？”乔秋突然觉得喉咙很疼，声音都有点疲劳。
　　“不是我起得早，是你听不到闹铃，现在已经九点了。”
　　乔秋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丁雯递过来的手机，的确已经九点一刻了。她飞速地爬下床，飞速解决洗漱，飞速穿戴整齐。
　　正要冲出寝室的一刹那，丁雯拉住了她：“乔秋，你是不是还没睡醒？今天星期六，没有课。”
　　对哦，乔秋怔怔地想着，这周末爸妈出去旅游了，自己就住在了学校里。桌上已经放着丁雯给自己买的面包和牛奶,乔秋找了个碗装上滚烫的热水，把牛奶泡在里面。
　　等待的期间，乔秋渐渐恢复了点清醒的状态，也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梦。
　　人常说梦是潜意识的一种形态，乔秋不太会做梦，即使做了，醒了之后就很难记得。但这次，她却很清楚的记得。
　　纷纷乱乱的柳絮，洋洋洒洒，就像谢道韫写的“未落柳絮因风起”。三中的旁边有一条小河，谈不上清澈却也不脏。三中在河堤边种了一排柳树。到了春天，柳絮就像蒲公英一般飞进教学楼，闯进乔秋的视线。
　　十四岁的自己，正好初三。她埋头盯着词汇表中的ABCD，屏蔽着外界一切的干扰。那时的自己，是在别人看来最无趣的自己，却是乔秋长大以来最怀念的自己。
　　梦境中，自己、杨倾莫和米花背着沉重的书包在点点星光的夜幕下踩着澄黄的灯光回家。她们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就像她们的友谊很久很久。
　　等到乔秋一一与她们分别，走上独自回家的那一小段路时，在那个十字路口，自己的父亲总是推着个自行车等着自己，印象中，自行车似乎是乔秋与父亲回忆中最频繁出现的事物。回到家里，自己和爸妈围坐在饭桌前，乔妈讲着自己工作的事情，老爸也积极地参与讨论。而乔秋只是扒着碗里的饭，一言不发。
　　梦境总是会毫无逻辑，所以乔秋记得的下一个场景就变成了阳光灿烂的白天，一个很熟悉的帅气的江水，和一个平凡的沉默的自己。
　　江水在一群男生中大声地笑着，手中拍着篮球。那时的模样让乔秋相信丁雯的那句话——“的确，在球场上会发光”。
　　而自己，是球场边看着男生打篮球的那群女生中的其中一个。
　　但是，梦境中乔秋清楚地记得江水看似快乐的面具背后隐藏的无尽的黑暗。
　　或许是潜意识抵触着这段回忆，之后的片段就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现实中，乔秋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奋不顾身的自己了，尽管在别人看来乔秋有趣多了；而爸妈也已经老了不少，奔五的年龄，已经经历了太多操劳；而自己和江水，已经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她突然感到难过，回忆太多只会伤神，那些翻卷出的记忆，太过美好的，只会让人感到自己已经回不去了；而太过悲伤的，还会感到自己以前的天真和愚笨。
　　所以人，只能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