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骗不可（原名“骗”）》绿色血液

2、第一章 他是谁？是

　　2007年8月7日

　　在『马提尼』奢侈华丽的吧台上，即使是口味再挑剔的客人，也能寻觅到美味可口的猎物。

　　这些客人享有高贵的身份，无论在日本的哪一个地方，他们都是怀揽万贯财富，坐拥无限权利的上层人士。

　　可是，一旦到了『马提尼』这块笼罩在魔鬼统治下的黑色区域，他们都不得不从精明的大人物，退化成卑微的下臣，翘首期盼能得到主上的恩赐，或者是降低身段亲自在人群中觅食，耐心等待机会将手中的利莱酒送出。（利莱酒：法国产的一种在正餐前饮用的开胃酒。送出利莱酒，在这里暗喻情色的邀请）

　　染羽从柱子的阴影里走出来，身后几尊描绘着情色和谋杀动作的意大利大理石雕像随着跳跃的烛光，衬托出他黑色的夜装。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苍白的脸丝毫不曾留意周边的事物，径直走到大厅深处，最后停留在波提切利《春》的旁边（波提切利：文艺复兴时代意大利著名画家。《春》是他的代表作，画作的内容带有情色韵味），抬手向酒保点了一杯黑咖啡。

　　熟识的酒保在送上咖啡时，还细心地附上一份pasticcini（糕饼）。

　　『嗨，染羽，今晚来点刺激的吧！』

　　吧台旁，一个牛郎热情邀请他加入刚开始的酒局，三四个穿着富贵的女顾客，正朝他的方向使劲抛飞吻。

　　『不了，谢谢。』淡然的语气，丝毫没有动心。

　　很干脆就拒绝了邀请，染羽面无表情接过酒保递上的盘子，充耳不闻旁边飘来的阵阵不满，同时也习惯性地过滤掉几道低低的咒骂声。

　　『喏，不去喝是正确的，小家伙，凡事别太逞强了，小心你的胃病。酒局就让洋介那家伙自己摊吧，哈哈哈……』心地朴实的酒保并没有意识到牛郎对染羽的笑容下，隐藏着按耐不住的凌辱之气和淡淡的杀机。

　　他拍拍染羽的肩膀，示意染羽别介意洋介的无理邀请。

　　做为回应，心情低沉的染羽还是勉强扯扯嘴角的肌肉，回了一记僵硬的笑容，又把自己隐没在无声之中。

　　漂亮的黑色瞳孔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墨绿色光芒，染羽的眼睛始终瞪着咖啡，心思飘到了十几公里外……

　　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不会有事吧……

　　染羽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变得越来越浮躁。

　　染羽真一，『马提尼』酒吧的首席牛郎。

　　混血儿的外面在亚洲人群中异常醒目，俊俏的脸蛋配上出类拔萃的身材，即使穿上厚重的礼服也掩盖不住充满野性的优雅曲线，再加上磁性低沉的嗓音，就算他总是微皱眉头，露出拒人千里之外的生硬表情，也依旧阻挡不了人气的持续高升。

　　在客人的眼中，他是一只看破凡间俗事、清欲寡欢的天使，跟所有最红最知名的牛郎一样，骨子里透着厌世的情绪。

　　不为性，不为欲，只为钱。

　　为了钱，一笔数额巨大的钱，他忍受着内心的煎熬，出卖自己漂亮的皮囊。

　　也仅仅是展览一下皮囊，□□上的交易并不是他的服务项目。

　　身为『马提尼』的王牌，却从来不卖身，他的清名惹来无数的苍蝇绕着罂粟盘旋。纵然他的孤高在灯红酒绿的新宿里犹如昙花般凄美，虚幻、不切实际……传言在新宿的夜店界中迅速传播，色情男女的八卦舆论里也总是充满了关于他的谣言。

　　他是一只误入歧途的孤傲小鸟，即使面对陷阱里充满诱惑的美味诱饵，依旧昂首阔立，绝不为了多吃一口食物而贸然接近狡猾的猎人。

　　这就是『圣女真一』。

　　此刻他坐在大理石的吧台旁，静静等待，了望窗外漫天霓虹，心中焦虑地牵挂着某个人……

　　最后的天使，躲在谁也不看见的阴暗角落里，孤单等待契约中止的那天……

　　就在染羽沉浸于自己的内心世界时，森川御在『马提尼』的众多牛郎中，第一次看见了他，看见了这只将要被他折断翅膀的天使。

　　*** *** ***

　　森川御信步走在『马提尼』的旋转扶梯上，欣赏着脚下一张张丑陋的嘴脸。冷峻的外表下，一双无情的眼睛漠视着这场糜烂的社交游戏。

　　骄奢淫逸的猎人在守猎时张露出的各种贪婪表情，都被这位黑夜的主人一一捕捉。

　　虽然无心流连早就玩腻的游戏，但是在正式场合下，森川展现出来的依旧是无人能比拟的幽雅与尊贵。戴着黑色鹿皮手套的左手，轻轻摇晃水晶杯里的深红液体，右手食指按在嘴唇上，蜻蜓点水般轻吻食指。

　　他是人类面部表情的鉴赏家，一个驰刹日本□□的王者，新宿真正的主人，魔鬼•狱。

　　欲望不是魔鬼的追求，享受眼前的美景才是他津津乐道的消遣方式。只需站在紫色水晶灯下，静静看着身边的人群鱼贯而过，他的心里就能洋溢出愉悦的曲调。

　　今夜，在他的脚下，新宿又迎来了一个灯火辉煌、腐朽迷离的情色之夜……

　　染羽就是在这里遇见了他，遇见这个将会改变他的命运的男人。

　　染羽喝完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品尝『马提尼』特有的pasticcini，想着该怎样打发掉无聊的夜晚。

　　今晚开工才半个多小时，他就已经赶走好几只试图表示亲近的臭苍蝇，混沌的环境也早已让他厌恶至极。

　　尤其今天还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他只想早早结束工作，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吧台后的走廊上，几位男客簇拥着美貌的牛郎离开大厅，走过长长的走廊，打开了尽头的大门。那是通往休息室的贵宾入口。

　　染羽看到那些正处于发春期的禽兽，贪婪地按倒牛郎，借着昏暗的灯光，在入口处彼此摩擦、撕扯、叫嚣，宣泄体内最原始的欲望……

　　他不想继续看下去，扭过头，紧紧闭上眼睛。

　　他必须抵挡住『性』的诱惑，不能为了金钱的诱惑放弃自己最后的尊严……

　　已经丧失纯真的小鸟，无法继续飞翔在洁白的天际之上，唯有守护住自己最后的净土，等待黑暗终结的那一天，眺望黎明的到来……

　　但是……阳光还会再次眷念他吗……

　　*** *** ***

　　森川御戴着手套的左手端起酒杯，送到嘴边。

　　他看见了一只耀眼的黑色天使，在心里描绘天使的轮廓，勾勒出迷人的曲线，他感到无比的愉悦……会是一只不错的猎物吧！

　　他是谁？是张开翅膀降临在黑色天幕中的坠天使？还是被隐藏在黑暗下的毁灭精灵？

　　无论他是谁，这只黑色翅膀的小鸟，已经成功诱惑了视线的主人。

　　对于这个以视觉见长的人来说，奇怪的是，看见少年后的第一个联想，居然是随着一个声音的到来而迸发出的美妙火花……还有一滴水滴落在越来越深的池子里时所发出的清脆回声。

　　『那只美妙的小鸟飞进了我的花园。』

　　滴答……滴答……

　　『小鸟的翅膀被折断了……』

　　森川御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只黑色天使在等待的就是自己。

　　在心里为中意的小鸟铸起一座坚固吊笼，他对猎物的占有欲越发激昂。魔鬼眯起金色的瞳孔，依靠在铁栏杆上细心观察，等待出手的时机。

　　他的感情像饥渴的猛兽，冲动突破了理性的束缚，吹响了狩猎号角的猛兽，磨砾着尖牙，蓄势待发……

　　优雅地抬起右手，如影随行的侍者赶紧曲腰上前。

　　『叫那个坐在吧台的人到我房间来。』

　　说完，再次瞟了一眼染羽的背影，森川甩过头，消失在白色大理石柱的后面。

　　吧台的灯光一下子柔和起来，四周静得仿佛与喧哗隔绝，唯有巴赫的《戈德堡变奏曲》在冰凉的桌面上颤抖，幻化出串串动听的旋律。

　　身穿黑色礼服的招待，向悠闲的染羽送上今晚最后一份邀请函。

　　手指轻轻滑过紫红色信封，精细的暗亚麻纸上镶嵌着丝质条纹，流畅的文笔在暧昧的空气中跳跃，邀请客人共赴今夜良宵。

　　信的末尾，没有签名，只有一枚暗红色的血章，清楚地烙印着一只挥舞的狮子……

　　先前还在为某人的事情心烦意乱的染羽，似乎想起了什么，在接过邀请函后转过身子，朝喧闹的人群中快速寻找，可惜什么也没发现。

　　染羽心底原本平静的旋律被深深触动，颤抖着发出尖锐的警报。他觉得背上的皮肤在颤动，一股冰凉的液体沿着脊椎缓缓流下……

　　精美的字体，高贵的身份，散发Sapone di mandorle（杏仁香皂）味道的信纸……整洁、精干、细腻的装饰，即使是在黑色笼罩下的店堂内，也能散发出柔和的光。

　　有权力使用这种格调的信笺，说明对方来头不小，很可能是某位高官或者某个富豪。这类客人最难伺候，他们总是提出无理要求，即使是清高孤傲、无所忌讳的染羽真一，也没胆量直接坦言拒绝这些权大财粗的瘟神。

　　既然无法拒绝，就只有接受邀请。也诸如此类极其少数无法拒绝的邀请，才能让染羽离开熟悉的吧台座位，只身前往一个陌生的环境，独自应付那些妄想求欢示爱的禽兽。

　　森川御专用的VIP套房异常安静。

　　在『马提尼』高耸的钟楼式建筑物中，日本商界的龙头人物，东京RFLP集团的年轻总裁，同时也是日本最大的极道组织“夜”的现任组长——森川御，正坐在位于顶层的私人空间里，等待今晚的猎物上门。

　　如同整个『马提尼』是以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设计为建筑主线，这里的私人空间也洋溢着基督教神圣的氛围。窗外是东京深情的不眠之夜，行人脚下的路面铺设着装饰用的彩色石子，修饰成扇形的鹅卵石在夜色细雨里发出微亮的辰光，烘托了酒吧里一泻而出的暧昧气息。

　　外面还是冰冷的黑夜，里面却有宽敞优美的天地，铺设着东京极其罕见的华丽丝质帷幕。意大利顶级画家的作品悬挂在橘色墙纸上，衬托出主人在艺术上及其挑剔的欣赏口味。

　　这里是409号房，一个连光线也无法划破黑暗的独立空间，栖息着潜伏于黑夜中的魔鬼。

　　今夜，它即将迎来主人最中意的客人……

　　*** *** ***

　　进入门厅后，染羽不得不为这位神秘客人的高超审美能力所折服。

　　在这里，黑色就是整个空间的绝对主调。

　　延升至黑暗深处的螺旋型阶梯，在染羽脚下回转绵延；大理石铺成的台阶向顶楼延伸，一步踩出一个清脆的回音；偶尔手指划过冰冷的栏杆，触发战栗般的快感，惊醒了沉睡的思绪；亨利八世的动人乐曲《若有真爱统治》，欢快地在栏杆中穿越，飞舞起柔美的旋律，如春风般轻盈盘旋，久久回荡在高挑的建筑物内。

　　当染羽踏上顶楼的一刹那，阻拦客人脚步的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古老而沉重的大门，划过天鹅绒地毯，发出低沉的呻吟。

　　门卫对着红地毯作出『请』的动作，示意主人正恭候染羽的到来。

　　沿着音乐出来的方向继续前进，一大片意大利古典家具映入他的眼帘。

　　在地毯的尽头，一位优雅的男子坐在18世纪佛兰德斯拨弦古钢琴前，浑身散发出高贵、优雅的气质。他的双手在键盘上跳跃，美妙的琴声从十指间倾泄而出，幻化成夜色中的精灵，哼吟着一曲不属于人间的天籁之音……

　　染羽停下了脚步，远远避开男人的视线，眯起眼畔在朦胧的灯光中努力辨认对方的长相。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朦胧而飘渺。男人的面容恰好隐没在灯影之下，无法看清楚。

　　窗外皎洁的月光被深紫色帘幕斩断，唯有几颗零碎的月光透过缝隙飘进室内，撒在琴台上。一杯红酒被随意摆放在琴台上，几缕月光融入晶莹剔透的红光中，而后又无声地洒落在男人的身上，勾勒出血红色的背影……

　　在这个灯与影构成的虚空世界里，染羽仿佛看见男人的头顶上，有一对尖尖的红色犄角。

　　再次调整好呼吸，染羽踩上主厅的地毯。

　　他不能回头，也无从逃避！

　　看见亲自挑选的猎物上门，森川此刻的心情真是美妙极了。

　　示意染羽坐到钢琴旁的靠椅上，森川随即又尽兴地演奏了一曲巴赫的《二部和三部创意曲》，最后以一曲《萨拉班德舞曲》结束了愉快的音乐时间。

　　琴声就如同柔软的鹅毛，轻轻抚摸着脸颊，染羽也为优美的旋律所陶醉，闭上眼睛，沉浸在音乐的世界中。当琴弦在巨大的厅堂结束了最后一丝颤动，他才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闪烁出几分敬佩与欣赏的光芒。

　　就在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染羽正好对上一双泛着金色的瞳孔！

　　『这个男人，不简单！』——这就是染羽真一对森川御的第一印象。

　　少年第一次发现，在这家店里居然还隐藏着一位如此有品位、骨子里却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

　　『这家伙……很难应付！不小心的话，恐怕会……』染羽下意识地在心中树起一道防线。

　　巧妙地避开男人炙热的视线，染羽起身向对方致谢，强迫自己面带笑容，小心应对眼前这位神秘的客人。

　　男人没有说话，炙热的视线从染羽刚进门的时候就一直凝聚在他的身上，不曾移开。

　　『尊敬的客人，你需要再来一瓶红酒吗？本店隆重推荐的是……』

　　发现男子手中的酒杯就快露底了，染羽想借机分散对方的注意力，祈祷他别再盯着自己不放。

　　既然暂时逃不掉，那就兜着圈子和他消磨时间吧，喝酒可是他的强项。

　　『不必了，我这里有味道更甘甜的美酒！』男人一口回绝了染羽的『好意』。

　　染羽哑然，没料到男人居然如此精明，瞬间就识破了自己的伎俩。

　　微笑时的森川御更是浑身散发出致命的危险气息，语气中隐含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刚巧我这里有一瓶真一君出生年代的甘堡酒，请允许我邀请你在烛光下共饮一杯。』

　　嘴角上翘起的狡猾幅线，毫无隐讳地表露出他此刻愉悦的心情……还有笑容下暗藏的重重危机。

　　仿佛早就料到染羽会来这一招，森川的视线依然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仅用贴在嘴唇上的左手食指划了一道优美的曲线，一瓶1981年产的深红甘堡酒，很快就送到了钢琴前。

　　森川从侍者递过来的银盘里，亲自取了一杯调配好的甘堡酒递给染羽，随后自己再取一杯。

　　他是一个老谋深算的猎人，最擅长利用高雅的举止来隐藏阴险的圈套。

　　现在，他的眼中正映射出美酒的余辉，依靠在琴台上的身体，挡住窗外朦胧的月光，高高举起一杯象征着征服与欲望的高脚水晶杯。

　　『让我们为今晚美妙的月亮干一杯！』

　　清脆的碰杯声消失在一片迷茫的月色之中，染羽仰头将美酒一饮而尽。

　　甘甜的美酒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染羽在喝下红酒后，脸蛋上很快就浮现出两片绯红的印记。

　　刹那的失神，染羽忍不住叹出一声满足的低吟。

　　天使的叹息，顿时让魔鬼升起一股最原始的征服欲望！

　　不过，狡猾的魔鬼并没有急于品尝他刚到手的猎物，因为时机还未成熟……

　　虽然非常想品味一下小天使的味道，但他还是抑制住了欲望，饶有兴趣地继续接下来的狩猎活动。

　　左手的大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杯脚，泛着金辉的瞳孔悠闲地欣赏着美酒的色泽。在轻微的摇晃下，红酒散发出一股淡薄的清香，这时候森川这才把水晶杯送到嘴边，啜饮一小口，让美酒在舌尖溶动，感觉其清爽的触觉和甜美的味道。

　　魔鬼不介意再晚一点品尝他的美味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