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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天生缘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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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
清除他们!
扫开所有的屏障!
姑获鸟抬起头,仿佛还能回忆起往日的战斗。
四处无边的鲜血,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祈愿。
而她现在守护的孩子很多很多,她比那时更需要坚守。
没有一个人挡得住姑获鸟的攻击,她蛮横地清出了门前的一片空地,带着微笑,抬头去看头顶的太阳。
啊,日光,暴露更多人丑陋的面目吧。
先前吐了唾沫的那个人捂住胸口退到了人群后,他们几乎所有人都受了姑获鸟不止一击,尽管没有致命伤,但是他们已经无法再战斗了。
那双非人的手将红伞插回身侧,粉白的姣好脸庞,占满整个眼眶的黑色眼瞳正冷冷地斜视他们,不屑他们的不堪一击。
人群后的众多阴阳师们愣了愣,惊讶之后眼中都是狂喜。
这样一个式神,无论如何也要收到自己手里,几乎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互相参考着彼此的力量,偷偷打量着刚刚的“同伴”。
多么有趣的同盟。
姑获鸟几乎在内心笑出来。
看着那些阴阳师一个个召唤出式神,命令那些式神上前来和自己厮杀,姑获鸟只觉得内心无比悲哀。她的同类,可怜的受制于人类,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工具罢了。
一一将对手挑翻在地,金色的羽衣溅满愚昧无知者的鲜血。
哈哈……姑获鸟从喉咙深处发出嘲笑,身形在围攻的影子里晃了晃,终于倒下。
不知是谁发出了欢呼,阴阳师们一拥而上,各自占据着有利的一面,同时提防着彼此。
很快他们就为了昏迷的姑获鸟争执起来。
“喂……”一个介于青年和少年的声音打破了争执。
门内站着的那个人影,看到的人每个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大天狗?!
不敢相信的妖怪出现在这里,难怪晴明府上没有别的妖怪了,有大天狗这样骄傲又高贵的式神,当然要把所有的妖怪都送上给他吞噬。
大天狗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只是语气略微不耐:“不要打扰这里的清净,快快离去。”
这样的大妖怪安倍晴明可以收为式神,他们为何不可以?
没有人退后,大家反而更进一步。
看着众人的目光,仿佛对他志在必得,大天狗皱起娟秀的眉,介于少年和青年的俊美面容做这个动作还是好看至极。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可不是式神……”
看着仍旧不愿退去的恶心面孔,大天狗勾起一个奇怪的笑容。
“羽刃暴风。”他缓缓扇动背后宽大的黑羽,一字一顿吐出四个字。
飓风席卷后的残余都是不值得一顾的。他缓步迈过东倒西歪的阻拦物,托起姑获鸟的身体,回到了院子里。
院门在吱呀一声中恢复了前态。
关上门,屋里还是荒草丛生又稀奇古怪的一片自由天地。
大天狗把姑获鸟带回后院休息,自己坐到了前庭,继续等着新的造访者。
结界已经很薄弱了,只要在这里的式神都能感受的到。
那些阴阳师们还是冲进了宅子,大天狗全力在门前阻挡,最后终于开始力不从心。
然而一声清脆的呼唤让他重新清醒过来。
“治愈之光!”
代表着生机的绿光莹莹亮起,照在他的身上。
大天狗回头看了一眼。
没想到这个小妖怪也很厉害啊。
姑获鸟被送回院子时是萤草跑着出来接的。茨木童子见萤草忙碌,也想帮她做点什么,但萤草还是一一劝阻了他,他又只能坐在角落看小妖怪为姑获鸟忙进忙出。
前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刚刚是大天狗送姑获鸟回来,想必他现在肯定守在前院,听着声音,能猜到情况并不乐观。
萤草正替姑获鸟擦去手臂上的血迹,忽然,她回身望向前院的方向,手上的方巾被丢进水盆里,萤草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茨木童子觉得不对,立刻想追,不想一只手捏住他的手腕。
是姑获鸟醒了。
咳。
她刚想开口就吐出一口血,溅上了茨木童子的脸。
别去,你……最重要……
这是晴明大人临走前的嘱托,无论如何不能让茨木童子出现在人类的视线里。
茨木童子沉默了,他望一眼开了一条缝没有关好的门,又看一眼握住他的手,心里几番权衡,还是坐下来,只是目光再没离开过门口。
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萤草,大天狗有些意外。
大天狗出现在这里,不过是因为他答应了晴明,成为这里的镇宅。可他没有和晴明的任何契约,他想去想留,从来不是晴明能够改变的事。假如这里真的被攻破,那他大可以翅膀扇扇,重新回他的老家,只是这里的式神们不能。
不是没有听说过安倍晴的神奇,他这里的式神们都与别处不同。
他们是真心想守护安倍晴明,真心想侍奉这个对于妖怪们而言——非常危险的阴阳师。
就在人群僵持之际,门外却传来兵马躁动的声音。
一个人推开门,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院子里杂乱无章的场景,他好不容易收起下巴,磕磕巴巴地道:“你,你们……”
从萤草出现的那一刻,院子里的不速之客里有一个人动动他的鼻子,在空气中转动一圈,紧紧盯住了萤草的位置。
是她……
他对那个贵族使了个眼色。
那天出现的强大妖怪的气息,非常浓郁。
看起来瘦小的少女,难道就是那么危险的妖怪?
不管是与不是,他们都决定先捉下萤草。
风几乎是和人同时出手的。
那个赶来门口的小个子一身朱红宫装,他眼睁睁看着萤草被风卷到一边,却又被人一掌击在胸口。
“啊……”他吓得把手咬在嘴里,哆哆嗦嗦后退三步。
掳走萤草的黑衣身影趁大天狗无力分神,冷笑着跳上院墙,众目睽睽下翻过高地,一跃而下。
快追!
那个贵族装作不知所措的模样,指引着众人往门外跑。
从众效应一向有效,大半的人觉得有机可乘,马上追上去。
哼。
院里一个人不屑瞟了眼后退的宫内使者,扭头极为秀气地把血吐在帕子里。
“原来是太子的狗到了,看样子我们也该走了。”
门口那个人根本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抖抖索索窝在墙角,手拢在袖子里紧紧的捏着内衫,任凭另一小半人堂而皇之走出这里。
终于到了日幕西垂,安倍晴明回来了。
他迈过两个台阶,站在自家看起来毫无改变的朱红门边,轻轻扣了门。
“吱呀——”开门的是大天狗。
晴明闪身进了院子,踏着前院的一片狼藉,同大天狗对视了一眼,问道:“你出来了,想必姑获鸟的情况不太好……”
“她还好,伤口已经被处理过,只要有妖气滋润,恢复起来很快。”
“辛苦你了。”晴明环视一圈断壁残垣,对大天狗点头致谢。
大天狗接受了他的谢意,转身就走。
“对了,他们没有突破前庭,你不用担心,只是萤草被带走了。”
“萤草?”
“他们似乎察觉到了,所以直接掳走了她。”
晴明扇子在手心一敲,勾起唇笑了一下:“谢谢你提醒。”
大天狗终于交代完了,扇着翅膀就回了自己单独的屋子。
晴明这时转过身,看着从屋里小心摸出来的红衣使者,疑惑道:“这不是太子的内饰大人吗?怎么出现在我这里?”
“安倍大人……”这个使者声音还在颤抖,腿都有些软,看样子走出来耗费了不少力气。
任谁在刚刚看了一场式神大战,又接受了一个中二妖怪的威胁,都不会淡定如斯吧。
侍从哭丧着惨白的面皮,一把鼻涕一把泪拉着晴明说:“大人你不知道啊,我是奉太子之命赶来保护大人的宅子的,没想到遇到了这样的事,我也是没有办法啊,他们打起来我根本阻拦不住……”
晴明一边安慰着这个使者,一边送他向外走,直到使者和一干侍卫不知不觉走出门口,背后的门哐当被关上。
使者有些懵。
他又坐在门口大哭了一阵,只好收拾了东西向太子复命去了。
晴明终于能回到□□,叫那些藏起来的式神们来打扫庭院。
姑获鸟的房间在靠后面一点的位置,毕竟是很早就自荐到晴明这里的式神。她的房间一向温馨且洁净,晴明推门进去的时候姑获鸟正勉力把伞抵在茨木童子的脖子边。
“晴明大人……”看到晴明出现,姑获鸟眼中有了喜色。
茨木童子此时却无视脖子上锐利的伞尖,径自站起来,走向晴明。
“萤草呢?”
晴明愣了片刻,没想到茨木童子第一句话竟然是关心萤草。
“她在她现在应该在的地方……”晴明的扇子抬起来敲了下手心。
“你……晴明,你怎么保证她的安危?”茨木童子有些急。
“哈哈哈哈,茨木童子,你别急,萤草是我的式神,我当然担心她,可这也是重要的一环,而你要相信,他们绝对不会伤害她。”
晴明想起了萤草的衣服上绣上的密密麻麻的咒文,姑获鸟呈递给自己,再由自己交到萤草手上。
此刻,想必那里非常热闹。
“晴明,你借萤草吸收我的气息,让她出去浑水摸鱼,以为我会猜不到?”
“看样子你已经很清楚了。”
“这是晴明会做出来的事吗?”
“茨木童子……”晴明转过身,看着姑获鸟旁边那盆还没倒掉的血水,“你现在看到了,所以你要如何?去救萤草吗?”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京都的价值,萤草是为了你,才甘愿冒险的,你是想让她的心意在这里前功尽弃吗?”
茨木童子不知道自己会变得这样,这种焦躁感是从心底爬上来的。像蜗牛一样慢,还在心上留下黏黏的痕迹,本来以为被风一吹就会干的彻底,却没想到,还有一条暗痕,被光一照,亮晶晶的,若隐若现,反而变得欲盖弥彰。
“她……”茨木童子撑着膝盖想起身,晴明抛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茨木童子只好坐回去。
“我们趁着现在,再把之前的事情整理一下吧。”晴明将扇子点在嘴边笑道。他明明知道茨木童子的窘境,还拿茨木童子打趣。
茨木童子又想发火,但是只要想到有些东西落入了别人手里,他就冷静无比。他想,不能这样急躁,自己一定有办法把想要的东西带出来的,哪怕不依靠安倍晴明的力量。
只是带出来,要带去哪里?
晴明敢这样对她,怎么还能让她继续跟着晴明呢?
所以……所以……
心里一个答案呼之欲出,茨木童子打断了自己的想法,左手拍在大腿上。
“那我们就来把事情再说一次。”
事情的起源,是茨木童子在追寻红叶的秘密时看到的一个人。
那个人实在是太奇怪了。
对于茨木童子而言就是这样。
还记得那个人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斗篷里,明明连脸都不露,却坐在春尾巷里喝着春酒。
这不是一个嫖客。
来这里的人的确各有目的,但是这种穿的像卫道士一样的人,来春尾巷喝酒,着实稀奇了点。
可是所有人都像没看到他一样,任由他自己坐在喧闹的大厅里喝酒,旁边没有一个女人,也没有一个小厮。
茨木童子当时没工夫仔细看,后来跟丢了目标,又转回这里,看到那个人还坐着喝酒,似乎有些些醉了,垂着头靠在桌上。
茨木童子渐渐看出来,不是他这种怪异大家能视而不见,而是这个人大家真的看不见。
茨木童子一直盯着那里看,终于引起了那个人的警觉,他从兜帽的缝里迅速扫视了一圈,对上了茨木童子嘲笑的眼神。
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但是他似乎没有识破茨木童子的真身,在这个人眼里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剑客发现了他。
顿时,这个人对能看到他的剑客也起了兴趣,端着酒杯挪过来,路过茨木童子面前时,他将酒杯往茨木童子桌上一拍,竟然是出门去了。
茨木童子抬头,目光跟着那个人出去。
这个人没有识破自己的幻术,这让茨木童子有更多自信,他挥手斥退周围的人,慢吞吞跟出去。
这个人走的很慢,不知是不是在等茨木童子,两个人拐过几条路,终于堵在一个死路上。
“阁下是位高人。“那个人背对着茨木童子,帽檐拉的更低。
“我只是个剑客,而你看起来不同寻常。”
“徘徊于阴阳的魂魄有什么不同寻常,不过是孤魂野鬼罢了。“那人幽幽叹息道。
“孤魂野鬼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你不怕京都的阴阳师们?”茨木童子疑惑道。
“当你有了使命,身外之事也就能弃之不顾了。”
“你是谁?”茨木童子奇怪。
他能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似曾相识的气息,但他无法清晰地辨认这个人准确的身份。
“没关系的,呵呵,很快名字就不重要了。”
忽地,他们周围传来了很多低等小鬼的惊叫,那个人回过身,阴影下的眼睛里全是疯狂的颜色,几乎要到狂乱的地步。
“啊啊啊啊啊——”茨木童子感受着妖气在身边消散,像散沙一样,被平常而强大的海浪带走。
不是没有见过妖怪们互相吞噬的模样,可这并不算是吞噬,而是毁灭。
是什么人要在京都作乱,扰动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
茨木童子眼前这个人听到四处人类听不到的尖叫,竟然放声大笑,茨木童子冲上去想捉住他,不料脚下升起一个庞大的图阵,源源不断吞噬着四周的妖力。茨木童子见这个人像雪花似地消融在漫天银光里,只是嘴角的诡笑让人心寒。
“你是谁?”茨木童子拼着最后一瞬去问。
“一个你不会知道名字的人。”
阵光吸收够了力量,无声地炸开,将夜幕下的小巷照的雪亮。
茨木童子能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多的人靠近这里,他不得不先选择离开。
而后第二天,更让茨木童子奇怪的事出现了。
还是一样的斗篷,昨天那个人竟然又坐在那里喝酒。
声音气息独一无二,茨木童子是见过一个人就绝对不会忘的,这分明就是昨天那个人,只是这次这个人喝酒才喝了两杯,似乎就有些不胜酒力,垂着头休息,昨天那个人可是从自己追人一直喝到自己回来呢。
茨木童子这样想着,主动去和那个人搭讪。
拍拍肩,这人并没有理他,自己睡的香甜,茨木童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从他身体里穿过,仅仅是一瞬间,他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这次这个人根本无视了他,直接睡醒了就往外走,他上去拦住。不料今天对方挥手就打破了茨木童子不经心的钳制,然后和茨木童子在月夜下追逐起来。
今天清晨下过雨,砖瓦上湿滑,前面跑的像是如履平地,后面追的也步伐稳健。
接着那个人看自己似乎逃不掉,反身给了茨木童子一刀,也不知道这刀是哪里抽出来的,挥过来的时候飞溅出了东西,茨木童子伸手一挡,满手的甜腥,再看月光下的那刀,分明是一根人的肋骨。肋骨上新鲜的血液正一滴滴滑落在砖瓦上,这处屋子的房檐很快就滴落下并非雨水的血红。
茨木童子眼睛一眯,神色严肃起来。这根肋骨,猜的不错应该是从这个人身上自己取下来的。眼前这个,触感的的确确是个有血肉的人,抽出肋骨的疼痛难以想象,这个人不知是为何这么狠心对待自己。
还是那双漠然的眼睛,完全不带抽出肋骨后疼痛的表情,从兜帽后的阴影里冷冷朝外看着。
这或许不是个人吧。茨木童子无法对这个人下结论。
他们在黑夜里东奔西跑,茨木童子有意无意,驱赶着他靠近了偏僻的地方。
最后他们按照茨木童子的计划,果然进了安倍晴明的宅子。
安倍晴明是茨木童子在京都唯一能信的过的人类了。
时间到这里,就回到了他和萤草初遇的那夜。
风一吹,茨木童子柔软的白发在身后摆动,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想起自己第一次牵起那个少女纤细的手腕。
“所以你那时候对萤草说你知道是谁了,是真的吗?”
晴明直接点出这个问题。
茨木童子摇摇头,他当时确实有了猜测,可是后来他找到了断裂的水晶,晴明给出了太子的信息,也就推翻了他的猜想。
“我一直以为这是红叶的随从在干扰我的行动,可后面证明我错了,后来我去找别的咒阵,那个来捉我的阴阳师泄露了一些端倪,他们仅仅凭着气息就能认出附近的妖怪,还敢来捉我,一定不是一般的人物。”茨木童子说到这里,眼神转向了从远处走过来的八百比丘尼。“并且我听到他们喊了天狗,天狗哪里都有,大天狗却只有一只。”
“是我当初让大天狗去的,没想到你这也能猜到?”八百比丘尼笑着走近,围着茨木童子转了一圈,“我本来是想让大天狗同我一起去给神乐带些糕点回来,哪知道你就在附近,逼不得已,只能让他出手了。”
“不巧趁着这几天吃饭,同你们的镇宅多说了几句罢了。”茨木童子偏头而笑。
晴明见比丘尼出现,便问:“神乐怎么样了?”
“让我拦在后面,现在应该已经被蝴蝶精带进梦里了吧。”比丘尼看向她来的方向,若有所思。
晴明点点头,又继续问:“那天你和大天狗在外面看到了什么。”
“其实什么都没有,那个人藏身在暗处,能拿到的一点点线索不过是他召唤式神后留下的符纸。”
“你竟然拿到了符纸?”晴明惊讶。
“是啊,可不过是烂大街的普通符纸罢了。我们当初并不知道那是茨木童子,后来回来后听说茨木童子昨天住了进来,才猜到一点。”
“可你们并没有和我说。”晴明皱眉笑着。
“因为神乐知道了这件事,她不让我告诉你。”边说着,比丘尼边把符纸从怀里掏出来:”现在看情况这般严峻,这东西是不交给你也不行了。“
“可惜。”晴明看过符纸后摇头:“就算当时你把东西交给我,恐怕也于事无补,这个人手段高明,性格也阴险,我们除非先发制人,否则无法打破这个局面。”
比丘尼笑起来:“没想到,没想到,竟然也会有我们晴明大人棘手的阴阳事件呢。”
“我又不是神明,当然会有无法解决的事,哪怕是神明,也不会准确的实现每个人的愿望啊。”
事情聊到这里,除了萤草那边,大概的过程就清楚了。
晴明看着被收拾好了的院子,除了一些边角还差点遮掩和修饰,好歹算个正常模样。于是他吩咐姑获鸟好好养伤,只派了一只小鬼去源氏府邸,他觉得他们有必要请源明雅来一趟。
神乐醒来时感觉自己已经模糊了梦里的场景,她不太记得梦里的人做了什么,但是记得每个人都是那么凶狠,表面上的风平浪静遮掩着大家族背后的龌蹉。
“你醒了……”源博雅的声音出现在头顶,“你一睡就过了好久呢。”
神乐揉了揉眼,爬起来,睁着亮晶晶的双眼一直盯着源博雅看,像有些疑惑为什么源博雅在这里。
“谢谢你。”这句话似乎应该对梦里的某个人说。
源博雅被这一句话定在原地。
他慢慢扭开头,又扭回来,不确定这句话是从神乐嘴里说出来的,甚至还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手。
神乐把手搭在他手心,挪靠到他怀里,低着头叫了一声:“哥哥……”
那一刹那,源博雅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最后他却只是将手盖在神乐的头顶,轻轻摸了摸。
晴明本要扣门的手在门外停下来,他回到院子里,对比丘尼说:“看样子要过好久才能去找源博雅了。”
“他们终于相认,不开心吗?因为……有人来分去神乐对你的在意?”比丘尼笑道。
“没有。我只是很感动。”晴明独自在院子里看着杂草丛生的庭院,又坐了一个上午,比丘尼悄悄地走,没有打扰他的清净。
源博雅被请来的时候是翻墙出来的。
翩翩公子,奈何做贼。和安倍晴明这样一个可怕又低劣的家伙待在一起,源博雅肯定有一日会变得像游荡的野鬼一样。
最起码源氏家族是这么想的。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好像预言成真了。
“我还没有告诉他们神乐回来了。”源博雅戳了戳又睡过去的神乐的脸。
“这件事当然拖得越久越好,神乐最近对你似乎更亲近了些。”
“对呀。”提起这个源博雅笑了出来,大男孩朝气蓬勃的眼睛在此时亮的惊人。
“那关于我早上和你提到的事,你怎么想。”
“萤草现在既然落入了对方的手里,你又给萤草穿了护身的咒文,她的安危目前还可以保证。但是,时间不宜太久,你要知道,就算是最厉害的阴阳师,设下的咒法不代表没人能破解。”
“这个我知道,但是对于茨木童子,你怎么想……”
“他说要去救萤草……你又不希望他出现在大家面前,那你只能自己去救了,最好,大天狗也不要出现在他们面前……”
“等等……我听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带厉害的式神去,对吗?”晴明笑起来。
“你知道理由。”源博雅肯定道。
晴明大笑起来:“果然还是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这么说着的同时,比丘尼从外面走进来,她无奈地摇摇头,对晴明说:“你赢了,但是还是要万事小心哟。”
晴明点了点头,坚定地看了一眼源博雅,两个人相视点头,晴明便转进内间收拾东西去了。
那可爱的萤草,此时在哪呢?
萤草也不知道在哪,她被打晕然后迷迷糊糊地扛回来,似乎掳走她的人出了点麻烦,把她丢在这个房间里。这个房间里空空荡荡,连一扇窗都没有,又低又矮,只能让人坐或躺,真的好奇怪啊,这是哪里?
萤草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但是她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努力做些什么,摸了摸衣服内衫的符文,萤草想到了晴明大人出门前和她的对话。
“萤草,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晴明大人,萤草虽然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我非常希望能帮助晴明大人,也,也很希望茨木大人能平安。”
“好吧,既然是你的愿望,那我们就一起努力吧。”
这段对话回忆起来还有些让人害羞,毕竟是她第一次对晴明大人提这种冒险的要求。她很清楚,晴明大人珍惜院子里的每一个式神,他们任何一个出事,晴明大人肯定是最难过的。
但是自己又为什么要来呢?
或许是被茨木大人和酒吞大人的友情感动了吧……
萤草觉得这个理由还算正确,她和觉的友谊当初源自一场单方面的战斗,虽然觉看起来坏坏的,还有点凶凶的,可是后来变得那么好,甚至非常可爱呢。
想必茨木大人也是为了自己的朋友才如此努力吧。一个人只身犯险,要知道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怕茨木大人看起来那么强大。
而且,他的内心很柔软呀。
回忆起几次他们牵手的动作,那么庞大的鬼手,却可以轻柔的不带一丝力道,甚至撩起自己额发的那一瞬间,两个人对视在一起的眼神……
萤草屏住了呼吸。
自己是不是开始胡思乱想一些事了。
可是那令人动容的双眼,真的是非常迷人。
尤其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瞬间。
萤草捂住自己通红的脸庞,低声哀叹了一句,身体在地上滚了滚。
对于茨木大人这种拥有独立意识和出身的妖怪,她这种随处可见的小妖怪又哪里看得上眼呢。
萤草不敢承认自己对茨木童子的感情有了独特之处,她只能让自己觉得,自己是为了友谊。
茨木童子的很多事她其实很早就听晴明大人谈过,晴明和比丘尼回忆一些事时从来不避讳他们这些式神,因此萤草也就从他们口中了解到了很多妖怪。
包括后来希望借晴明寻找被其哥哥带走的恋人的妖狐大人,还有偶尔来咨询感情问题的鲤鱼小姐和河童先生,还有那些经常来串门蹭饭的大小鬼使,来京都游玩的孟婆山兔等等。
那些妖怪们每一个都是那么可爱,那么耀眼,自己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妖怪,全靠着晴明大人把她从荒芜的野地里捡回来,还带回来那时候戒备心颇强的觉,将她们两培养成现在的模样。
哪里还敢去奢求更多呢?
萤草反复回忆着过去的事,终于冷静下来,她重新跪坐在这间屋子里,开始利用自己的气息,散发出去,试图同外界产生联系,但是很快,一次次的失败接踵而至。
萤草不明白。
这时,屋子外忽然传来那个黑衣人的声音,他重重地敲了两下门,恶狠狠道:“别白费力气了,在神龛里还敢乱动,看样子你是等不到你的主人来救你了。”
什么,神龛?
萤草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但能猜出来,外面人严肃且带着不耐,饱含威胁。
看来自己身上的符文很难处理呢,所以他们才会想用非常手段对付自己。
萤草满心信任地露出微笑,晴明大人真的很好呀,并不因为身份是否低微而轻贱了谁。
那么自己要快点努力出去,告诉晴明大人,自己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她已经很好的执行了他们定下的计划。
因为那人在击中自己的瞬间,萤草就把带着标记的东西种到了那个人身上。
现在应该生根发芽了吧,相信晴明大人会很快找到这里的。
安倍晴明说过的话不会食言。
看着面前破败的神庙,晴明反复看了几次指引罗盘,终于确定下来,上前叩门。
这无人管理的破门似乎承受不起敲击一样,才叩了一下,自己就悄悄开了条缝。
晴明犹豫了一瞬间,迈步入内,院子里风一吹,萧瑟的很,十足十的落魄。
坐在小小神龛前的人听到大门的方向传来了开门声,立刻正襟危坐,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向门口靠近。
他走后,萤草还在屋子里静坐,并不知道外面已经没了人影。
忽然,萤草感觉到自己背后投进来一丝光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萤草回过身,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背对着门坐的,而此时门边有一个长长的影子,投进了这阴暗窄小的屋子。
“萤草?”
这是萤草第一次听那个声音这样唤自己的名字。
多么不可思议,晴明大人明明应该把他关起来了。
似乎是猜到了萤草在猜疑他的身份,茨木童子低声笑了起来,“就算你觉得姑获鸟很厉害,和我比起来还是差太远了。”
“茨木大人!”
身份得到了确认,萤草匍匐下身体努力爬向外面,才到门边时,一双手就从她腋下将人抱了起来。
呼——院子里的风吹拂过两妖的头发,青衣的少女仿佛要被白色发丝和红色衣衫包裹,只剩一头青丝飞扬在风里。
萤草通红了整个脸,觉得自己喘不上气。
茨木童子把她直接抱到了眼前,甚至有些要搂紧怀里。
还是不要吓到她了。茨木童子有些挣扎。
最后他还是下了决定,轻轻抬起手臂,将少女扶坐在自己肩头,更是小心避开了头顶犄角那侧。
真的不可思议,难道自己是真的一见钟情吗?
茨木童子觉得自己浑身说不出的矛盾,但是现在这样,他却又很舒服。
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第一次这么爱不释手。
前院很快传来了打斗声,茨木童子听的出晴明已经和对方交上火,他轻轻跃上屋顶,带着萤草向前门摸进,翻过几个屋子,他们躲在一个隐秘处悄悄向下面看。
原本明亮的天色此时不知为何暗淡下来,晴明抛出的符咒被对方以利刃挡下,每一击都震荡出耀眼的光芒,四处都可以听到尖利的哭嚎,仿佛置身浴血的战场。
晴明似乎在门边设过了结界,就在这惊心动魄的场面不远处,一群孩子还在欢声笑语的跑过,带起了小巷里的风,吹的结界泛起细细的涟漪。
脆弱与牢固并存,安倍晴明的结界神奇之处就在于此。
茨木童子看他们斗了一阵,嘴角带了笑。萤草却忧心忡忡,尽管和茨木童子靠的过近,让她双颊飞粉,可担心晴明大人的事也不是随便做做样子。
又是一记飞劈。
萤草抓起眼前的袖子想掩住自己张口的无声惊呼。茨木童子看着萤草扯住他袖子的双手,细白指头捏的很紧,头顶的几根头发都要翘起来了。
给这个小妖怪顺了顺毛,茨木童子收回手,看看下面,觉得这打的太不像样子了。
这时候下面的人刚刚退开两侧,晴明忽然笑起来:“你有没有觉得这旁边安静的过分了点?”
“哼,别以为说什么我就会分心。”那个黑衣人语气非常不屑,他的手沾了几丝鲜血,看上去虎口处的伤口有些深,不过他只活动了几根手指后重新把刀握紧。
“我只是在猜,你的主人会不会来。”晴明还是一身整洁的衣衫,一手符咒一手持扇,看起来和刚进来时没什么两样。
“你的主人放你一个人抵御那么多人的追捕,但是到现在还没有支援你的人出现,你不觉得你好像被放弃了吗?”晴明说这件事的声音带着缓慢的预料感,还带着点惊讶。
“闭嘴!”
话音未落,人已经抢先攻上来了。
不会的,不会被放弃的。
他狠狠咬牙,内心却动摇了。
他这样想着,忽然一愣,不知何时,那蓝色狩衣中的双手欺到他眼前,他双眼暴睁眼眦欲裂,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手把一纸符咒贴在自己的额头。
“急急如律令。”
五字真言已下,眼前人转身,脊背扭出可怕的弧度,双手想要去撕下那张符咒,可五指飞抓,却也不能靠近一点点,这个人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腾缩小,逐渐变成一张薄薄的纸片,被安倍晴明伸指一夹,定在手上。
院子里没人说话,晴明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茨木和萤草藏身的屋顶,重重咳嗽了一声。
萤草立刻准备出去,却被茨木一拉,撞进大妖怪的怀里,两个妖怪顺着屋檐的坡度就滑下去,消失在晴明的视线里。
晴明也懒得看,茨木童子在这里,萤草定然脱困了。他也就安心的往门边走,推开门却愣了一下,大天狗那张冷漠俊美的少年面容竟然就等在外面。
“你怎么会来?”晴明相当惊讶。
“是我。”神乐从大天狗的臂膀下钻出来,步伐略有不稳,被晴明上前扶住。
“他们果然是声东击西,宅子里刚刚被不欢迎的客人造访了。”大天狗语气平淡的说。
晴明带着大天狗和神乐迅速返回宅子。
这时候茨木童子才松开紧紧圈住萤草的手臂,趴在自己胸口的小妖怪有点被胸甲撞晕,眼中仿佛有几个旋转的星星,看起来可爱非常。
“茨木大人。”揉着被撞红的额头,萤草疑惑地爬起来,看到被自己垫在身体下面的茨木童子,才恍然惊醒一样跳开,想起他们刚刚是从屋顶滚下来的,本来想问为什么要拉住自己,这句话也被迫打断。
“怎么,吾很可怕?”茨木童子不由自主地自称起吾来。
看着小妖怪惊慌地退开,却又拼命摇头,原本有些担忧的心渐渐放回了肚子里。
茨木童子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好像有些不对,说好的妖怪本性呢,强取豪夺呢,怎么会在这种微妙的境地里像个困兽,这可不符合妖怪们的作风。
这么一想他干脆躺在地上不起来了,只是一双眼牢牢看着萤草,把萤草吓的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好久,萤草才怯怯地问:“茨木大人你还好吗?能起来吗?”
“不能。”茨木童子声音冷冷的。
萤草立刻扑下身子,查看起茨木童子的情况来,可是上上下下看上去都没有问题,萤草觉得自己是不是需要拿治愈之光来施展一下,因为茨木童子太过高大,她又不能把茨木童子翻过来,万一是背后刚刚摔下来造成的伤,那可不好说,而且无论是与不是,治愈都还能起些作用。
边想着,萤草边从袖子里拿出了自己的草叶,挥手治疗起来。
“治愈之光!”接连挥舞了两三次,萤草擦去额头的汗水转而去看茨木童子的脸色,发现茨木童子脸色果然好了很多。
自己的治愈术原来还是可以帮到茨木大人的,萤草很明显松了口气。
茨木童子不知道萤草在想什么,但是茨木童子其实内心是很欢快的,亲眼看萤草努力为他治愈,消耗力量后额头的汗水也是为了自己,内心升起的满足感,第一次这样奇特。
茨木童子知道自己还有很多情绪没有理清楚,但是现在的他好像没办法不做些什么。
萤草准备坐下休息的瞬间,茨木童子一把坐起来,将不设防备的妖怪拉进自己的手臂和胸口之间。
将下巴放在萤草的头顶,茨木童子略微带了点不自知的歉意:“等过了这件事,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
萤草撞上胸甲的同时再次爆红了双颊,只是听到茨木童子这句话,她不解,想要抬头去看茨木童子的脸色。茨木童子却死死的按住她的身体,似乎不愿意被看到这时候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白发边的耳垂,微微的红了。猜起来,是春风下的果实成熟了吧?
茨木童子和萤草躲开人群,一起慢慢走回了晴明的宅子。
到了门口,萤草惊觉。天呀,她竟然忘了,刚刚听大天狗大人说,有不速之客呀。
所谓美色误国,听过的别国传说果真不假,萤草觉得自己这符模样,简直太没有志气了,因为一路上尽管她平复了自己的脸色,可是从指尖到脚尖,每一处都觉得如同落在云端。
她消化不了茨木童子的话,更不敢深思其中的含义,怕自己会有一丝丝的误解。
茨木童子走到门边时却动了动左手,缓缓活动着,看样子是等待了什么东西到来。
敲门不应,门里也没有穿出打斗声,茨木童子和萤草对视一眼,茨木童子果断捞起萤草翻过院墙。
昨天被带离这个院子是翻墙,没想到今天回家,还是要翻墙,萤草为了这细微的一处趴在茨木童子肩头笑起来。
茨木童子进了院子就看到了简直刺破天际的闪光,是式神后院的方向。
萤草双眼睁大,等不及茨木童子放下她,跃下地,飞速跑向那处战场。
奔到地方时,她正好看到了一枚银色的符咒落在了自己居住多年的小屋上,于是在轰然一声爆裂后,眼前的一切,成为了飞灰。
不止萤草的屋子,这里式神们居住的地方,几乎被夷为平地,比丘尼和神乐还有一些没有受伤的式神们帮助着角落里的伤员们,晴明同大天狗一上一下,分别阻止着对方的攻击。
“啧,这么强大的力量,这是把灵魂献祭给什么不得了的恶灵了吗?”源博雅出声时才被人发现是在旁边为主战的二人护阵,见又一处被炸毁,他皱眉道。
“呵,什么东西,不过是不入眼的蝼蚁罢了。”大天狗的声音自半空降下来。
晴明却抹去额头的汗水:“对手很强,你们不要掉以轻心。”
其余两者都点头回应。
对面看这一片都被夷为平地,嘴边的笑意收不住地向外涌,尖利的虎牙在唇边闪了一闪。烟尘散去,终于露出了这个人的真正面目。
同样色系,不同色调的衣服,穿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上,总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微妙。
同样一身狩衣的身影,身形高挑,看背影可能会被误认为另一个人。
模仿这个东西最可怕的不是对方学习你,而是对你的复制。
晴明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那个站在废墟上的人,反而是源博雅笑起来:“真是不伦不类,大天狗,你说是不是?”
“比起另一个晴明大人,差的远了。”
本就是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现在两个人毒舌起来也互为默契。
一人一妖极尽所能嘲笑对方的全身上下,作为了解晴明和了解黑晴明的两方代表,一致对外也是很自然而然的事。
不过他们虽然说的兴起,可是敌人看起来似乎无动于衷。
那个曾经在门口围攻宅邸,和晴明背影极为相像的阴阳师独立在那里,眼中不见一丝光芒,前后都是铺天盖地,渐渐飞扬起的黑色迷沙。随着暴风的来袭,黑色迷沙越来越大,相信再过不久,这里将会陷入迷沙的笼罩。
事情发展极快,源博雅见状飞身而起,向敌人射出一记箭矢。带着灵力和结界的箭撞向敌人的胸口,那人也不退不让,反而口中呵呵笑起来,发出不似人类的声音。
伴随着此时满天黑沙,更是诡异几分。
“你们……哈哈哈哈哈,奉献你们的力量,作为我的养料吧。”破天的大笑回响在这个小院子中,却无法引发三个对手中任何一个惊讶。
一身狩衣的模仿者从怀里掏出唯一剩下的符咒,那是和晴明相同的蓝色符咒。
“急,急,如律令——”
每一个字的吐露,都伴随一处黑暗的部分显现,最后那个庞大而可怖的头颅出现在半空中,那张人脸上有一对闭着的眼睛。
随着敌人的轻声吟唱,大家发现这双眼越来越有睁开的趋势。
快让开!
晴明内心着急,但是在这些黑色尘沙下他竟然不能说话了。
一个飞扑让小式神躲开,他回头再看,大家才像猛然清醒一样,瞬间散开了。
源博雅一脸凝重地靠近,问晴明有没有受伤,很快二人又回归到站位,抵御着对面的尘沙侵蚀。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的。
萤草看的出形式无比严峻,又不敢贸然插入晴明大人的安排。
这时候背后却有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地狱之手。”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夹带了电闪雷鸣般的力量,在那双巨眼缓缓睁开时,一只巨大的鬼手从地底冲出,一把遏止了急转直下的情势。
“有吾在,是否忧虑的太早了一点?”
“茨木大人!”萤草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
不知道茨木大人的身体如何了,萤草心里担忧着,却清楚这种事不可以在这种场合讲出来。
茨木童子活动了下左手关节,走到萤草身后,露出挑衅且轻蔑的微笑,他对着那头身体渐渐浮上半空的模仿者喊到:“这样任由自己的身心被恶鬼吞噬,说起来连鬼都不会让你做的。”
“哈哈哈哈哈哈。”只听那人发出癫狂至极的笑声,噗的一声,位于下方的晴明皱眉,是结界破了。
这个时候哪里还有空闲去修补结界呢?晴明看了一眼源博雅,源博雅却比他更快一步,抢先向东南方射出一支饱含灵力的箭矢,只听嗖的破空声正中那处破口,散发出的结界层堪堪追上破损的速度,又将这处宅邸包裹在严严实实的“壁垒”下。只剩那只箭矢,飞向了远处的荒野,不知会落在何处。
“怎会如此之傻?”那人的扇子展开,笑的诡异,“看来你还不明白,若是你今天死在这里,明天都不会有人知道你因何而死。为何不肯放开这结界,我们若能痛快打一场,我开心了,会放过你们也不一定。”
“哼,若是偷袭的小人说的话都能信,那这世界也要变天了。”源博雅丝毫不让,将弓横在身前,挡在晴明前面。
“源大人的话也不要说的太早,万一这世界就要变天了呢。”模仿者笑的诡谲,渐渐沉入血色的眼瞳越发不是人类。
刚刚他召唤出的头颅在烟尘滚滚下重新出现在半空中,地狱之爪威力虽猛,可这种凝结了怨念的黑暗中生出的东西怎么会被妖力轻易击溃。
他无声地笑起来,挥手一扫,身体没入了黑暗。
那颗巨大的头颅背对着众人再次扭动着他不知在虚空何处的脖子,慢慢又朝众人睁开双眼。
“大天狗!”源博雅见状抬头低呼。
“来了!”大天狗轻声一应。
一人一妖自一上一下接连发动着自己的攻击,风暴同黑暗尘沙相较量,却逐渐看出颓势。
“啊,是这样。”晴明不知何时起就没有了意志与行为,直到他出声,仿佛从沉梦里惊醒。“原来如此,你们……”
一针穿起所有的珠子,将所有的事都交织在一起。
源博雅和大天狗终于欣喜地看向了晴明,他们二人本就是在为晴明争取时间,刚刚比丘尼的法阵瞬间启动,带晴明破入搜寻禁术中,探寻目前的因果与解答,现在看来终于有了结果!
晴明终于不再保持着抵御的姿态,从萤草他们回来起,晴明其实一直都在防守,等待比丘尼启动阵法的时机。
直到刚刚终于得到了他们盼望的解答,晴明便也信心十足,站起身摆定了一个姿势。一手持符,一手持扇,天地之间,洞悉真理。
急急如律令!
他的符不为召唤谁,只是在做灵力的引导,顺着扇子和灵符二者划出的痕迹,灵力的波纹在这里一圈圈扩大。
结界外的人们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纷纷不解地朝天空看去,那暗红的夕阳,预示着不知谁的陨落。
坐在庭院中的太子此时眉头一皱,莫名的困倦漫上来,几乎伴着窒息,让人沉睡,就在这奇怪的状态中,他仿佛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呼唤他。
偏偏想不起那是谁?为什么?难道他遗忘了不该遗忘的人吗?
困倦终于打倒了太子全部的意志力,将他拉进黑暗。
随着安倍晴明灵力的波动越大,他原本设下的岌岌可危的结界也在全力迸发的灵力下震动,破裂。
比封印阴界裂缝需要的灵力有过之而无不及,眼前被召唤出的可不是简单的式神,猜起来,这或许是纠结于阴界最底层,世间困顿之心生出的怨念。
对尘世怀有的依恋,对其他生者活着的怨念,对自己受困于绝境的绝望,对天地不公的愤怒。
他看到了,就算是强势如茨木童子,最强的攻击也不过阻止了一瞬间,对手便又将一切恢复。
可怕的执念,可怕的人类。
晴明运起手中的符纸,一掌将它拍在面前,在源博雅短刀上顺势割破手指,以血为印,他在空中化出复杂纠缠的咒文,几乎是血印头尾相接的瞬间,电闪雷鸣凭空炸响在平安京的上空。
血色的夕阳终于落幕,取而代之的是来势汹汹突然至极的雷雨。
在这平安京的一角,风狂烈拉扯开尘沙的屏障,众人只觉得身上轻松不少,萤草看准时机,赶忙奔至大家集合的屋檐下,为众人施展治疗。
茨木看了眼晴明那边的战场,又看了眼萤草的背影,终于还是走向了人多的方向。
架也不是每场都要打,现在这种人类之间的较量,就该就给他们自己解决了。
尤其是,他多看了一会那个敌人隐去身形的那处黑暗,这里可是有个曾经觊觎他的“厉害人物”。
但是他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随着晴明运起灵力在天地盘旋,他的背后巨大的青龙身影越发清晰,隐隐的龙吟咆哮时远时近,伴随天边愤怒可怖的炸雷,刺在不远处的人们心里。
京都正中央,有人挑开一丝珠帘,问道:“何方怪异?”
内侍惊慌匍匐在地上磕磕巴巴回答道:“是……是晴明大人宅子的方向。”
“哦?”屋里人不知发声的意义为何,又放下珠帘,重新端坐了身体。
过了片刻他又问:“那太子还在庭院吗?”这时远处正是一道闪电劈落,将刚刚夕阳染红的天空印出诡异的色彩来。
“刚刚看过,似乎是不适,歇下了。”
那人点了点头,可能是满意了,重新喝起茶来。
晴明的院子里,萤草还在忙于照顾被吓坏的单纯小鬼们,茨木童子也在一边尽力帮忙,尽管不甚熟练,但也看得出用了不少耐心。
萤草感觉到一只手替她擦掉额头的汗水,惊醒般后退,却在摔倒前被那只手温柔的带回来。
“谢谢茨木大人。”萤草低下头,捉紧手里的帕子,脸红了。
“看你忙的没空,就顺手。”茨木童子觉得自己第一次这样不坦率。
萤草仍觉得尴尬,茨木正是怕她尴尬才这么说,却还是没把两个人的相处方式带上正轨,这样一看,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风在两个人中间似乎变和缓一般,将萤草墨黑的发丝绕上茨木的耳朵,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视线对视在了一起,萤草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茨木童子眼里饱含深处传达的笑意,几乎像一包露水,一戳立刻顺着草茎滚落在心上。
萤草没有意识到,她和茨木童子靠的越来越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温暖的,秘密的。
晴明那边的灵力越发强势,青龙终于盘踞在这间小院,几乎占的满满当当,龙的眼怒张,堪堪凝聚成型,那龙一扭身一甩尾,眨眼就向那头颅窜去。
一龙一头在半空中打的不可开交,黑云黑沙黑雾,翻腾这片暗黑红云,无处不在的龙吟咆哮,闪电雷鸣。
宅子的结界残破不堪,一切斗争都暴露在人们眼前,茫然无知的人们此时才知道身边在发生着什么。
“太子……太子殿下……”庞大的雷声下似乎隐藏住了一个微弱的呻吟。
那个声音一闪而逝,下一阵散进了风里。
有人似乎听到了,但更可能是错觉。
两个阴阳师开展战斗的战场虽然远离中心地带,可是只要还在京都,那就无可避免会波及到都城的百姓,随着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危险的迫近,京都也陷入了无尽的慌乱中。
黑晴明的阴影堪堪离去,脆弱的京都又在此时再次立足于风雨飘摇的境地里。
哭泣,血泪,咒怨,愤怒。
无数情绪充斥在京都上空,将黑暗的天色浸透更深。
直到一龙一头斗到即将支离破碎,模仿者终于从黑雾后再度现身,伸手一收,那庞大的头颅原本凶悍无比,几乎如青烟,发出最后的惨烈呻吟,成为一缕血色,消失在模仿者眼前。
那人露出一个神清气爽的模样,分明是得到了力量的滋养。
多么可怕,连人们的怨念凝结出的东西都敢吞食,这个人的宿主到底是谁?
晴明拼命猜测着可能,比丘尼的禁术之法只是给他无限的可能,真正想理清楚中间的脉络,靠的还是晴明自己。
这时候却有一点红芒点亮了晴明的眼睛。
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不过多亏了他啊,自己总算有了一些可以肯定的事。
原来他的背后,原来……
不仅晴明有所反应,茨木童子也察觉到了什么,回忍不住身望向交战的半空,那抹红光点亮了他的黑瞳,看着中心的身影,茨木童子露出不屑的微笑。
皇族的纷争,自古都是无情。安倍晴明见识过,茨木童子听闻过。
那抹红光在莹莹闪动,犹如一片摇摇欲坠的枝头枫叶,最终在狂风下缓缓落地。
“太……”
晴明正准备上前,却听到红光下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发出呼唤。
这是在叫太子?
此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也就是当今太子殿下,只是太子昏迷不醒,晴明远远看着,却因为分不清那声音的敌友不敢上前。
茨木童子耳目比人类聪敏,一下就认出了这个沙哑的声音。
是那个喝酒的怪人。
他看向晴明,得到的只是对方专心注视半空的侧脸。
“什么人?”他问道。
“那是,太子殿下。”晴明的声音带了点犹豫,不知自己是否看到的是真实。
茨木童子心里却陡然一震,不知想通了什么关节,可是仔细去想,又好像忘了。
太子殿下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这是安倍晴明疑惑不解的,可是这时候对于内廷,所有的仆人都慌乱了。
太子不见了。
谁也不知道太子去了哪里,几乎所有人都在慌乱的寻找。
珠帘后喝茶的人挑起松弛的眼皮,无神的双眼此刻绽放万丈光华般,望向晴明府邸的方位。
看样子快了吧……他嘴角暗暗的笑。
晴明这边正是应接不暇,他一方面努力试图救回太子,一方面又与敌人缠斗,终于是分了心,风沙割破了他的袖口,打开了护的严严实实的屏障。
然后晴明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萤草见状立刻挥舞草茎给予治疗,其他渐渐恢复了的式神也渐渐加入了战斗。
大天狗最终利用羽刃成功把包裹太子的光团争取到了附近,源博雅上前接下,找了一处休息的地方挪给太子。
不久后太子醒来,揉着额头露出了茫然不解的表情。
“这里?啧,头好疼。”
“太子殿下……”
“咦,是晴明吗,你怎么会……”进宫?
太子剩下的话卡进喉咙里,就像中午吃饭不小心吞了一根鱼刺。
“太子殿下不是应该在寝宫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源博雅和太子也有交情,见局势混乱,主动上前询问。
“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回过神就在这里了。”
“那太子之前在做什么呢?”
“只是睡觉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
晴明的眉头皱了皱,望向源博雅,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麻烦请太子回忆下今日有什么特别吧,或许对于现在局势有帮助也不一定。”
“好的,我尽力。”
就算是养尊处优的太子也看得出现下局势的不利,他努力的回忆细节。源博雅和晴明则和比丘尼商量起对策。
“晴明……我觉得我可以献祭试试呢,或许会出现转机。”比丘尼笑着道。
“并不用你做如此牺牲……”晴明不赞同。
源博雅抚了抚神乐的头发,道:“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了,刚刚结界被打开,外面的人肯定看到了这边的情况,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肯来救援,毕竟是危及整个京都的大事,就算那些家伙往日不和,现在也不至于落井下石吧。”
“有道理,只是现在这种状况不容许它再扩大了,不然整个京都肯定会再次陷落入黑暗的支配中。”
“那就联合我们的力量暂时压制它吧。”比丘尼道,“不管后面是否有人救援,现在的局面都是需要修整的呢。”
晴明望向身侧仍在用妖力奋斗的诸多式神,正瞥见姑获鸟额头摔落的汗水,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看你们讨论这么多,让吾也来助你们一臂之力吧。”茨木童子从一旁默默走来,身后还跟着萤草,似乎是偷听几人谈话多时了。
萤草一副做错事的模样,晴明一看便知这小妖怪因为偷听的事脸红了。
茨木童子却不在乎,把萤草更往前拉了拉,续道:“萤草也有心要帮忙。”
晴明顿时若有所思地看向茨木童子,茨木童子气场十足地回望过去,两厢略一切磋,晴明回过头,答应了他们加入。
于是不多时,简单的法阵在众人努力下又搭建了一个,小妖怪都在旁休息,只有姑获鸟、大天狗和桃花妖三方护阵,剩下的中坚力量被层层派到外围,牢牢守护阵心的三人一妖,萤草则守在最中心,随时给予支援和治疗。
萤草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治愈力并不是最强的,比较妖力也不是大天狗或者姑获鸟前辈的对手,可是茨木大人刚刚在自己耳朵边上和自己提议时,自己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果然,自己的内心还是渴望着被认可的吧,渴望被需要。
身心在此时都静了下来,萤草缓缓地举起了手上的草叶,认真地观察这整个阵法中几人的状态。
姑获鸟抱臂在阵外看着,见萤草这个动作,心里总算安定了一些。
萤草现在很镇定,很认真。
真是个好孩子。
姑获鸟笑了起来,同样的,她举起手中的红伞。无论战斗的形势是静或动,她都会为了自己背后的人战斗至最后一刻。
天空中的电闪雷鸣一刻也没有停歇,风势愈发猛烈,肇事者似乎在他们不注意时逃之夭夭,但是一阵阵的夹带攻击,又说明他还在。
阵印达成的一瞬间,穿天的光芒照亮整个云层,无数在路上朝这里赶来的人们都露出了惊叹的表情,这就是……最强的阴阳师的能力吗?
云层如同被刺破了一个大洞,挥洒下些许月光,天空中传来一声惨叫,仿佛有谁在被撕扯着皮肉,烫烙下无数的伤口。
“啊!”这一声摧枯拉朽难辨是人是鬼的声音,却让太子恍然惊醒般站了起来,望向天空的深处。
“怎么了?”
没人在乎是谁问的,大家都想知道太子此举为何。
“是宫平!”太子忽然疾呼。
宫平?
众人都望向晴明。
晴明略有愕然,这个人的名字他听过,人见过,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在这种时候听到这个名字。
“这个人是太子的近侍。”晴明平静地说完,迎上太子请求的眼神。他扭开头,淡淡又补充了一句:“他已经死了。”
“太子殿下,那肯定不会是活物了。宫平当初是死在你我面前,而且我们也已确认过了敌人的情况,请您不要再做无用之事。”晴明的声音明明是柔和亲切,落在太子心里仿佛成了一片雪花,他闻言垂下头,果然不再做多余的恳求。
晴明其实是理解太子所思的,当初那个为了太子赴汤蹈火的英勇武士,惨死于一场意外,任哪位和下属情同手足的主人都不会不动容。
而于晴明自身,当年眼看着那个人以一人之力独闯朝堂,自己那时也为这份忠勇而敬服。
所以自己刚刚并没有看错什么吗?
宫平这个线索仿佛一道口子,直直刺开晴明心里所想的答案。
他不由看了一眼在旁边观察的茨木童子,不知道对方有没有领会其中的玄机。对上茨木童子的眼神时,晴明心里轻轻一跳,茨木童子或许猜到了什么,毕竟妖怪知道的可不比他们少。
茨木童子接受到了晴明的试探,他侧身伏在萤草耳边说了什么,而后向晴明走来。
“晴明,吾或许猜到了一些,你觉得呢?”
“或许你猜的是对的。”晴明并不否认。
那怎么办?茨木童子微笑起来。
端坐在朝堂上的人可能是他们真正的敌人,这件事对于在座的诸位可能意义不大,可是对于太子和整个日本,都是举足若轻。
天子与太子争锋相对,这说出去可又是一件皇家丑闻。
晴明刚刚在红光中见到的就是天子,紧接着太子的出现当时让他心生怀疑,毕竟假如他是误将天子看成太子,那太子出现在那么危险,隐藏风暴的地方是多么的奇怪啊?现在看来或许只有一个解释,天子想杀了太子。
明明是父子,情义却单薄如纸,世人谁敢想象?
晴明理清了头绪,不敢长吁短叹,毕竟时间刻不容缓,他当机立断准备将事情告诉太子,可是这时,天空中出现一条肉眼可见的裂痕。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遥远的天幕上,风沙挟裹,气势汹汹而来。
是宫平!?
晴明眼瞳急速转动,一把攥住太子的肩膀,太子不明所以,却看到那抹人影近后几乎痛哭起来。
那个黑色的身影上可见无数细密的死气缠绕,还有数以千计的恶灵附身在四肢如同枷锁牢牢束缚了人影的行动。
“太……太子,太子殿下。”明明是扑面而下的攻击,那人影却有两行死气凝结的眼泪在看不清的面孔上滴落。
哼。
一声冷笑发出,同时这一记朝着太子的攻击被轻松挡下。
茨木童子朝着太子眯起眼睛,又看了一眼四周欲攻上来的式神们,心里嘲笑了一句人类心神的脆弱。
脆弱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属于弱者的,而强者,只会看清自己的路走下去。
他,茨木童子,始终坚信不疑这一点。
不可否认,人类的脆弱和妖怪的坚韧不可相提并论。毕竟一个是时间长河里的浮萍,一个是河中的岩石,怎么敢以此比较。
但是太子的恸哭难以遏止。
人类心神的脆弱,可以由哭泣或者大笑而宣泄,每一次爆发后都宛如新生,这才是人类的可怕。以人类为出身的茨木童子不会不懂这些,但是他仍旧强硬地无视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对于弱者,茨木童子以过来人的态度嘲笑着。
太子眼睁睁看着被茨木童子一拳捏散的恶灵消散在空中,黑灰的纷飞,宛如焚烧的纸屑,跌跌撞撞扑落于面颊,却什么也没留下。
恪守了最后的准则的武士脱出束缚,努力停下了自己的攻击,滴落的泪水早都不见,可在太子心中留下的却是深刻的伤痕。
所有人都只能看着这一幕的开始和结束,不能为任何人分担什么。
风云兀自激荡,天空中一个人影无声跌落下来,撞到眼前的废墟上,扬起尘烟。
模仿者不甘心的眼神在尘沙后紧盯朝堂的方向,但他的呼吸,已经从此停止了。
术法枯竭,反噬而亡。
晴明看了一眼,转过身吩咐式神们好好休息,接着便同源博雅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都已明了,默契地扶起太子,向那个终究要去的地方去了。
比丘尼和姑获鸟的安抚让大家暂时平静下来,萤草这时候被神秘兮兮地拉到了一边。
觉放下手上的狼牙棒,轻蔑地朝朝背后看了一眼,不巧对上了那个家伙嘲笑的眼神,顿时更加不爽,恶狠狠地问萤草:“你真的要和那个家伙离开?”
谁?什么?离开?
萤草听不懂觉想说什么,直到姑获鸟也凑上来,问道:“为什么听晴明大人说你要陪茨木童子离开?”
萤草瞬间睁大双眼,不明白什么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悄悄从觉和姑获鸟肩膀缝隙处看出去,茨木童子正在同比丘尼商讨什么,大天狗也一脸凝重地在旁听着。
茨木大人?
萤草忍不住看出神,远远地望着也能感受到二者之间的差距,这样的距离,多少岁月之后才有可能填满呢?
萤草给不出答案,她也不知道为何被怀疑和茨木童子离开。
她只能默默看着,心里微小地期盼着。
姑获鸟和觉对视一眼,萤草的希望之色那么明显,茨木童子的想法却扑朔迷离,她们不禁有些担忧。
时间匆匆过去,不过一个月,安倍晴明的宅邸便重新在这片土地上重建。虽说新登基的皇帝想为他另寻一处好地段,可晴明坚持拒绝。
“像我这种容易招惹是非的人,怎么可以轻易搬迁到闹市里呢,偏僻安静之处才是最适合我的呀。”
再三劝说也没有作用,皇帝只好命人赶工修建,晴明将式神安排在外,平安度过了这一月,再次将式神们召集回来。
“晴明大人。”萤草扑进院子。晴明展开扇子略略一笑,算是回答。
萤草打过招呼,打算为后来的伙伴们准备茶点,可敲门声这时候响起。
开门来看,白发苍苍的青年在门边倚着,不老的容颜中的自信和魅力无边散发,他眼神暗沉,慵懒地看进门里,本意是去看晴明,却在眼前聚焦处变了神色。
茨木童子为“威胁”而来,可是开门的偏偏是萤草。
晴明虽然在后,但是茨木童子表情变化他看的一清二楚,扇子一展,肩膀抖了抖。
萤草惊讶于茨木童子的神色,疑惑道:“茨木大人,您怎么了?”
“他没事,不过来喝杯茶。”晴明抢先一步回答,让萤草更加疑惑不解。
茨木童子意味深长看向晴明,对方却不直接和他对视,哈哈一笑,就向院子里走去。
茨木童子赶紧跟上。他今天来是有特别的事,晴明假如今天不肯给答复,那他恐怕要赖在这里十年半载的了。
萤草乖乖给他们沏茶,又乖巧地坐在角落,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二人交流,萤草察觉出自己的尴尬,找了个借口出来,为他们带上了房门。
“我没想到你真的忍耐了一个月。”萤草关门的瞬间,晴明忍不住笑出声,他指着茨木童子不善的眼神,笑的更加厉害。
茨木童子并不开心,冷笑道:“你当初答应了我却没有兑现,拖延了一个月,不就是为了考究我的决心吗?”
“好吧,我的确看到了你的诚意,可是你有问过萤草吗,她愿不愿意和你去大江山修行?”
“无论跟着谁也比在你身边安全。”茨木童子低声道。
晴明这便不再说话,端起茶杯自己点点头,似乎也赞同这个说法。
“萤草应该就在外面等着吧,你若下了决心,自己去问她。”
晴明在主位上侧卧下来,分明是不想再管茨木童子的行动。
茨木童子径自拉开门,果然看到萤草在院子里站着,低头不知思索什么。
“茨木大人?”直到茨木童子近身,萤草恍然惊醒,眼神躲闪,嘴里问道:“茨木大人,今天泡的茶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听说……”
“听说什么?”茨木童子低头,神色温柔地问。
萤草呼吸一窒,眼睛不知放在哪里。
“你有没有听说我想带你走?”
茨木童子巨大的鬼手轻轻托起少女娇小的脸庞,目光对视的那一刻,茨木童子后悔自己问出了这样的话。
泪水滚落了下来,紫黑的鬼手沾湿的痕迹,戳中茨木童子心里焦虑的一点。
他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事?
“我以为……我以为……”萤草发现自己竟然遏制不住泪水决堤,她盲目地擦拭,怎么也停不下来。
茨木童子认真地看着,早都无法说出自己预计的玩笑话,萤草如此的认真,认真地让他愧疚自己的行为。
这个孩子或许早都听说了他想带走她的事实,若不是为了和晴明的君子之约,他早都不顾一切带走萤草了。这一个月,说起来他的确是恪守了君子的守则,可是萤草或许就在担忧中度过了一个月。
“我还以为茨木大人不辞而别,再也不会出现了呢。”萤草边抹泪边笑着道。“还是出现了,真好呀。”
“我不是故意留下你……”茨木童子觉得自己的解释又有些苍白。
都怪安倍晴明,非要他履行君子之约,必须在宅邸修建好,大家正式告别之后才可以带走萤草,所以今日他才放下手边所有的事,马不停蹄地赶来。
越想越气,萤草却还在安慰他,轻轻地用妖力治愈他这一个月以来在外奔波的伤痕。
于是这一夜,在式神们还纷纷往京都赶来的时刻,未和众人作告别的萤草就在乌云遮月之时消失了。
只留下了茨木童子带着苍劲的一封书信,上面就几个字。
人,我带走了。
后来说起这件事,晴明只能看着天空叹息,无可奈何地展开扇子,而后淡淡地笑。
而大江山的故事正在徐徐展开,越来越多的传说传进了人间,凡人为此类传说大笑的同时,引发安倍晴明的叹息。
直到很久后的一天,大江山的小鬼送来了特别请柬,安倍晴明坐在桌前还未翻开,笑意已经忍不住了。
茨木童子还是被刺激到了吗?
晴明觉得自己当初也没有开怎样特别的玩笑,只是看着这个请柬上两个熟悉的名字,内心里浮现的是当初那两个人并肩在自己身侧的影子。
毫厘细叶,生在微末,江山来客,动心微末。
到底是世事难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