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弯弯》小种马

2、腹痛 陆桥稍稍停

　　徐戈晴回到教室后，若无其事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原本撒落了一地的书都被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桌子上。即使知道是梁小湖做的，她丝毫都没有感动，甚至说，内心没有一点波澜。
　　梁小湖不在教室，落得一个清静。
　　徐戈晴刚坐下，还没拿出铅笔，身边坐过来一人。
　　抬头一看，一张笑得还挺灿烂的脸正冲着她咧得正欢。
　　徐戈晴想了好久，才从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搜寻到她的相关记忆。
　　是梁小湖的追求者，蔡眉。
　　徐戈晴和她平常无甚来往，要不就因为梁小湖。
　　今天也不例外。
　　但蔡眉这个女孩，又和其他只爱在背后嚼舌根的女孩不一样，她心直口快，直来直去的，什么事儿都敢当面说。
　　而且不爱记仇。
　　比如现在，她可以完全忘了徐戈晴是自己追求者的女神，像朋友一样的和她聊天。
　　蔡眉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作业本，笑眯眯地说：“我先替梁小湖和你说个对不起了。他这人，你也晓得的。做事没个分寸，别往心里去。”
　　徐戈晴垂眼：“我知道。这个是？”
　　“你刚不是打他脑袋，我听到了书页撕烂的声音。后来你出去，我就看了一下——真的只是检查了下你的书页情况，发现数学作业本破了。这么想着，我数学作业本几乎没做过，就当新的陪你了。不碍事吧？”
　　蔡眉这番话，把徐戈晴逗乐了，接过匆匆翻了一下，果然，刚开学两三个月，这本本子都还是崭新干净的。
　　徐戈晴把本子又还给了蔡眉，蔡眉不乐意了：“怎么？嫌弃我的本子不成？”
　　“不是不是，你可千万别误会。”徐戈晴连连摆手：“其实这也没什么大误会。梁小湖的幼稚举动，我从来就没放在心上过。”
　　蔡眉现在这副嘲笑的模样，一点不像喜欢梁小湖的，倒像个喜欢徐戈晴的：“啊哈，也是。你肯定就把他当做小男生一样对待了。”
　　徐戈晴点头，说：“我是真没想和梁小湖在一起。”
　　“我怎么不知道？”蔡眉哈哈大笑：“也只有梁小湖那个傻瓜才看不清，你都拒绝他那么多次了，还傻不愣登的。诺，你跑出去后他也跟着跑不出去了，我还以为他去追你了。”
　　徐戈晴眉毛舒展开来：“我方才在外面，看见代替老张的老师了。”
　　蔡眉“哦”了一声，显然不感兴趣。
　　徐戈晴也闭了嘴，将精力重新投放到面前的题目上，却怎么也没发静下心来写题。
　　眼前脑海里的，净是那双黑不溜秋的眼睛。
　　又深又黑，好像能把人吃了一样。
　　蔡眉想了会儿，还是决定出教室去寻梁小湖。
　　徐戈晴又变成独自一人，格格不入地待在这个吵闹的教室里。
　　至于苏梦说的管理班级秩序？
　　让她？还是省省吧。
　　怕是自己都没能管好，还去管别人。
　　那边蔡眉刚跑出教室，迎面撞上两个人，定睛一看，正是姗姗来迟的苏梦老师，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裤腿有点泥泞。
　　苏梦正在和他说：“要不去换条裤子？”
　　“不必要。一来一去费时间，不能让学生多等。”
　　苏梦憋笑：“好吧。怎么感觉像是大人物下乡考察呢。”她一转眼，看见一个高瘦的影子从身边飞过，眼疾手快地拉住，原来是蔡眉。
　　也不是个省油的女孩。
　　苏梦皱眉：“蔡眉，你这是去哪？”
　　“苏梦老师好。”蔡眉飞快地看了陆桥一眼，“梁小湖出去了，我去找找他。”
　　“梁小湖？又是他？”苏梦懊恼地说：“我倒是忘了他这个皮孩子。”
　　“那老师你好老师再见！”蔡眉像条小泥鳅，滑溜溜地从苏梦的手上挣脱开，飞快地一溜烟跑走了。
　　“这是我的学生蔡眉，喜欢梁小湖的。梁小湖这个男生，父母在城里工作，很皮。”苏梦言简意赅地给陆桥解释，笑起来：“说起来，这群初中孩子比我要早熟多了。刚才那个徐戈晴吧，你还记得？梁小湖又喜欢徐戈晴。”
　　“哦，挺有趣的。”
　　“那可不。”苏梦感慨：“这真是段青葱的岁月。”
　　“你还年轻。像我已经老了。”
　　“三十岁正好吧？”
　　两人谈话间，苏梦推开了教室门。
　　原本吵闹的教室忽地就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苏梦和陆桥的身上来回徘徊。
　　“这是苏老师男朋友？”
　　徐戈晴头没抬，听见背后传来这么一声议论。
　　也许该说，准男朋友。
　　苏老师倒是对那个陆老师有意思的很。
　　徐戈晴就坐在讲台桌前的第一排位置，教室的正中央。苏梦和陆桥走路的声音，是听的一清二楚。一步两步，从教室门口一直到黑板面前。
　　随即苏梦开口：“大家欢迎一下，这是新来的陆老师，代替张老师，以后就是你们的数学物理化学老师了。”她带头鼓掌，教室里也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整齐划一。
　　徐戈晴象征性地拍了几下。
　　陆桥在黑板上唰唰地写下来两个大字。
　　陆桥。
　　很标准的瘦金体。
　　带着和他本人不同的凌厉和桀骜。
　　笔画遒劲有力，即使是黑板字，也看得出平时练字的底蕴。
　　徐戈晴这时候抬头去看了，看到黑板上那两个字，在心中默念了两遍：陆桥，陆桥。
　　陆桥显然是个不苟言笑的男老师。他努力地塑造起一个威严的教师形象，和苏梦一个唱白一个唱红的管理这帮学生。他方才已与校长见过面了，简短地了解了一下这里的情况。没有高中，很对学生都是混日子度日。但也不乏认真学习的，这批人少之又少，上高中的机会也是渺渺茫茫。
　　陆桥的本职在于，尽自己所能帮助学生。
　　在此之前，他以匿名的方式捐了一百万给这所学校。
　　方才谈起这件事，白发苍苍的老校长还是感动得热泪盈眶，殊不知面前站着的普通的年轻人，正是捐款那人，他口中的大好人。
　　陆桥是好人吗？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完全可以在经济富饶的苏州继续他的商业。
　　也许是为了赎罪。
　　这三十年来的罪过。
　　陆桥纵然有钱有势，仍然怕不过天命。
　　到底是人啊。
　　自修课，有了老师果然很不一样。陆桥就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本，底下是一帮写作业的学生。
　　有搞小动作的，也有认真学习的。
　　徐戈晴不矮也正有一米六，坐在第一排，纯粹是为了看得清楚点黑板上的字。
　　她有点近视，徐振霆是没钱给她买一副眼镜的。
　　徐振霆的钱都用来赌博喝酒。
　　现在又不工作，整日的只知道醉生梦死的混日子。
　　唯有还勉强支撑的好皮囊，偶尔能骗到几个女人来玩玩。
　　陆桥忽然叫了一个名字，徐戈晴仔细一听，是班级里一个数学比较差的女生。
　　那女生一路小跑着上去，陆桥在讲台上给她讲题目。
　　陆桥讲题目的声音也很悦耳。
　　徐戈晴安心下来，逼迫自己看题目，渐入佳境，几道拔高题也做的得心应手。
　　自修结束便是中午了。
　　这时候同学们大多会翻过一个小山去家里吃午饭。
　　路程不少，尤其下过雨的小山路会更泥泞。
　　但成群结队的朋友就不这么觉得，她们欢笑她们讲话，很有少年人的蓬勃劲。
　　徐戈晴从来不和她们一起。
　　没有话题可聊。
　　加之回家有时会遇见徐振霆。
　　她就干脆不回家，一到中午就窝在教室里。
　　苏梦有点洁癖，中午就要回宿舍换衣服。之前的老张压根就不愿回这个破烂的好像要倒塌的教室。
　　徐戈晴没有被发现过中午不回家。
　　所以她每次都心安理得地窝在教室里写题目。
　　安安静静，不吵也不闹。
　　今天注定随着陆桥的到来是个不寻常的日子。
　　徐戈晴写完三角函数的计算题，就觉得下腹疼痛难耐，她咬牙忍着，冷汗涔涔。
　　一般肚子疼时，熬过几小时就会好很多了。
　　她也没放在心上，又写了几个字，疼得她几乎握不住笔。
　　徐戈晴到底没忍住，低低的呻吟声从嘴里溢出。
　　希冀于此来减缓一点腹痛感。
　　陆桥忘了拿把拿钢笔，正好折返回教室，还没进门，就听到压抑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推开后门进教室，一眼看到了趴在桌上的徐戈晴。
　　因为营养不良显得有点发黄的头发堪堪到肩上，末尾有点俏皮地卷起一个角度。
　　徐戈晴佷标志性的头发。
　　陆桥脚步走到徐戈晴身边，居高临下地看到她苍白的脸色，额发已经沾得湿透了。
　　“徐戈晴？徐戈晴？听得到我说话吗？”陆桥急促地问了几声。
　　徐戈晴抬起头，费力地看清来人，勉强道：“陆.......陆老师。”
　　“你怎么样？”陆桥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你的额头很烫。”
　　“我.......肚子疼。”
　　“肚子疼？哪里？”
　　“腹部........”
　　陆桥松了口气，一把将她抱起来直起身子，一个反身背在背上，徐戈晴的身子软软地贴在他坚硬的背上，脖子靠着脖子。
　　“你们这的医院在哪？”
　　“没有医院......但山头那边有个小诊所。”
　　“山头？是进村的那个山头吗？”
　　“恩。”徐戈晴轻轻地应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背上，尽力放松全身，让自己不那么在意腹痛感。
　　“再撑几分钟，可以吗？”
　　“恩。”
　　徐戈晴贴着他的衣服，双手拢在他脖子上，屁股被他托起来，整个人的姿势很安逸。
　　陆桥下了楼，敛着眉眼，微侧头问：“还有力气说话吗？”
　　“恩。”徐戈晴从鼻子里发出轻轻的一声。
　　“往哪条路最近？”
　　“山间小路，你往这里走。”徐戈晴用手指了指方向。
　　“好。”陆桥点头，将她的身子往上托了托，一步步地跑过去。
　　每一步都很稳，沉甸甸的，踏在泥路上。
　　“你不要睡着。和我说说话。”陆桥见身上的人没了动静，便开口道。
　　“我没力气，我想休息一会。”徐戈晴小声地说。
　　“到了诊所再休息。”陆桥跑的很快，气有些喘：“和我说说你们这有趣的事情。”
　　“有趣的事情？”徐戈晴疼得脑袋昏昏沉沉，说话也有点不利索，糊里糊涂地嘤咛了几句，陆桥一句也没听懂，到最后反倒是自己先笑起来：“我记忆中，没有有趣的事了。”
　　“你的作业很认真。”陆桥拍拍她：“你想想未来，你这么努力，会有很美好的未来”
　　“我也想啊。可是没有的。”徐戈晴摇头，这下是疼的连笑都扯不出一个了：“我迟早会死在这里。”
　　“别瞎说。你还很年轻。”陆桥严厉地说。
　　路上一个个脚印，混杂着男人和女生的汗水。
　　“陆老师，我想......我好想走出这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好，我不知道。”陆桥沉声道：“现在就是考验你意志力的时候了。”
　　“什么？”
　　“我刚经商时候，有位前辈送了我一个字。是什么，你知道吗？”
　　“经商........也是，苏梦老师说，你以前从商的。”
　　“她连这个也说了？”
　　“没有，我偷听的。”徐戈晴笑的迷迷瞪瞪：“你又不知道了吧。你肯定不知道了。”
　　她疼的稀里糊涂地净说一些有的没的。
　　陆桥是一个字也没听懂，也懒得去理解。
　　“你听好了。那位前辈送我的，是一个忍字。”陆桥稍稍停歇，望着连绵不断的山脉，偏头对身上轻若无骨的女孩说：“徐戈晴，我相信你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