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十五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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鑫打开日报，头版大标题是《人类第六批返回地球部队顺利着陆、工作有序进行》，中小文章标题有《经过一个月的救援，东部受灾地区已基本恢复》、《渔民捕食变异章鱼，已致多人死亡》、《宇宙的尽头搬迁工程有序展开，各行各业加快回归主宇宙的步伐》、《中秋佳节，人们在宇宙的尽头留下纪念的足迹》、《钟声：人类进入太空新时代》《今日贴士！外星人接触指南第三版已公开》等，浏览完新闻，他拿起昨晚刚送到的百页书籍。这是他最喜欢的保留节目《404无名氏碎片污染事件》，这篇报告集完整地讲述了人类返回地球计划开始以来最著名最奋进最展现军民鱼水情的事件，报告以时间为轴、引多个视角，事无巨细地讲清了无名氏碎片污染全城的过程，和解放军力挽狂澜解救受困群众、前赴后继净化污染区域的纪实，将会编入人类太空时代的历史大典。他手上拿的是好不容易从首长处薅回来的初稿版本，供内部人员阅读，阅后和修订建议一同回收。可才刚品味了开头的引言，就被威廉打断了。
只见威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故意发出巨大的噪音。多年来共事的经验告诉鑫，这个人马上就要狂吐苦水。果不其然，威廉把鑫的半杯水饮尽，就开始忿忿不平。
不过，在听他抱怨之前，先来了解一下前线军事战况。经过十年的围剿，无名氏已经是强弩之末瓮中之鳖，其主体在十一维宇宙被以自由民为首的联盟阵线绞杀，分离出来的肢体和碎片又在其他维度遭受神憎鬼厌程度的歼灭打击，可以说战线推进明朗，战况曙光乍现。但是，当初抗无名氏联盟战线定下的目标就是完全歼灭无名氏，绝不能留下隐患，因此现阶段还不能掉以轻心，或者说，现在才是最容易掉进名为松懈和轻敌的陷阱中，更应该奋起直追，杀它个片甲不留。在这个问题上，三维宇宙碳基联盟一直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走在打击敌人的最前线，形成了多个维度宇宙中独特的风景线，三维宇宙里的无名氏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竟然慌不择路一头钻进了暗物质迷雾中，自己把自己给困死在里头。为了将作茧自缚的无名氏肢体消灭殆尽，联盟采用多路围剿的方式，各主力部队分别进攻迷雾的各个薄弱口，把无名氏绞死其中。其中，人类部队需要穿越拼图星系到达既定地点，而这个拼图星系正是威廉的融合体集合型文明沃贡的故乡。为了尽快到达目的地，部队决定从星系中间穿越而非绕行，为此派出威廉和沃贡跟随军事、外交人员一同前往交涉。他们进行了两次交涉。第一次交涉，沃贡向外交人员详细讲述故乡的历史和社会现状，结果到了当地一了解，才知道沃贡多年没回家乡，世道早就变了，时间紧迫，众人只好在没能获得完整信息的情况下硬着头皮上阵，不出意料地交涉失败。不过搞外交是绝无可能一次成功的，更何况是和一个之前从来没有交流过的星系级文明交涉，众人吸取教训，收集信息，对症下药，将拼图星系历史给简明扼要地整理了出来。拼图星系是个被殖民的星系，宗主国屠杀八成以上的原住民后，像倾倒垃圾一样将大量的罪犯、低贱种族、贫民以及其他殖民星系的人送进来，扶持各种对立的分裂势力地头蛇帮助自己控制星系，压迫星系里的人民永远生活在贫困线以下，永远没法反抗宗主国。这种水深火热的奴隶日子在宗主国被无名氏一口吞吃后变成了另一种模样。原本处于劣势的各地解放势力趁机打击土皇帝、地头蛇、酋长等统治阶级，同时，各种各样韬光养晦修生养性的势力也在逐步抬头浮出水面，准备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失去了宗主国的殖民地，可谓群龙无首群雄割据，正式进入了内斗厮杀的状态。就在这个时候，人类前来请求星系借道，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第一次请求交涉必然失败。
后来，在沃贡回忆录中，提出一个假设，若当时人类外交团队抛弃“和平共存五项原则”这种高等智慧文明才有的品质，人均班超附体，杀进拼图星系直取几个头部势力首领的项上人头，那别说星系借道，要把星系拱手相让也未尝不可。但人类外交团队们还是奉行先礼后兵，做好准备后执行第二次交涉，他们还鼓励当时仍和威廉融合在一起的沃贡走上前来，亮出原住民的身份，与他们一同前往交涉。没错，沃贡这个集合体文明，实际上是拼图星系幸存的原住民，当初为了生存下去，幸存的个体集成为一个生物体，经过糅杂后，成为了现在的沃贡。外交主任说，身为原住民的沃贡，遭到了殖民者的屠杀和占领者的压迫，其争取和平生存的权利的斗争具有天然的正义性，这也是他们第二次交涉谈判的一个重要底牌。回忆录中，沃贡了解到，人类主动出击的外交、军事等行动讲究师出有名，这是宇宙里大多数文明都没有的特点，既是人类文明的优点——独立自主地保证文明发展的正义性，促进与其他高等文明友好合作，也是缺点——容易以人类的视角去考虑外星文明的问题，在解决问题的方向上走弯路。
不过，接下来的两次交涉给了沃贡新的印象，打破了人类行事过于教条古板的印象。第二次交涉，和联合政府领导人的谈判一开始非常顺利，中间短暂休息后，突然反悔，当面撕毁刚定下的合约，紧接着宣布就地解散联合政府，所有人卷铺盖滚蛋，就飞快从大厅另一头逃离。人类外交团队顿觉不妥，收拾资料准备离场，就听到外头一阵扫射的枪声，联合政府领导及其同僚统统倒在后门，随之进来的是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瞧他们的臂章，是联合政府军队的标志，显然，这里刚刚上演了一出军队背刺政府的好戏，但类似的情节在地球或者其他文明都不知上演过多少次了，这次也只不过是装备更多一些、手法更粗暴一些、进展更抽象一些，外交大使们熟读历史见多识广，不会因为这种突发情况就失了镇定，倒是威廉和沃贡太年轻经验少，还未修炼出谈判桌上与敌人谈笑风生的本领，在革命军队围上来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将大使们护在身后。军队领导人来到他们面前，大声嘲笑人类和原住民沃贡，那声音极度刺耳，威廉连忙竖起保护罩，问身后的外交主任怎么办，主任观察到军队领导身旁人的小动作，经验丰富的他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走向，低声吩咐威廉保持镇定维持防御。军队领导人见他们还在交头接耳，突然暴起一拳砸在保护罩上，砸出蛛网一样的裂痕。
“你们到底在讲什么？！”他大怒。
威廉赶紧换上标准礼仪脸，让沃贡翻译：“我说总座高见。”
领导人听闻眉头一皱，只觉得这话听着阴阳怪气，还未反应过来，身旁副官模样的人举起枪支，对准他的头干脆利落就是一梭子，十几秒后，头部完全毁坏的领导人倒在地上，两个士兵拖起尸体的腿离开会议室，在地上拉出一道粘稠的墨黑血迹。这场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的下克上大戏终于落下帷幕，副官成为了最后的赢家，夺得联合政府的领导权，与人类外交团队举行第三次交涉，成功敲定借道方案。
了解大概情况后，就能来听威廉怒斥时事了。首先被唾弃的，是发生在拼图星系里的血腥殖民史，可惜罪魁祸首已经被无名氏碾过去成为宇宙的尘土，只能说这是无名氏做得最正确的一集；接着被批判的，是殖民掠夺者已经灰飞烟灭，但曾经被压迫的人成为上位者后反过来镇压剥削反抗者，做起曾经反抗过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暴力镇压、血腥屠杀、奸淫掳掠；最后拉爆血压的，是投机倒把游走与各个势力之间大发战争财，搞官商勾结草菅人命那套的路灯挂件。小小一个拼图星系就浓缩了从奴隶到封建、从宗教到皇权的所有落后反动精华，连威廉这种骨子里仍然是恶劣肆虐的乐子人都想跪求他们搞点资本主义。不过，这些只是前菜，属于发怒时一同扫射里面躺枪的对象，真正让威廉怒不可遏的，还得是第三次交涉会议发生的事，比如，篡位成功的副官要求收编沃贡，利用沃贡的原住民身份来博取后续的势力推进，再比如沃贡全盘接受副官的要求，只要拼图星系能够给人类舰队安全借道。
听到威廉这么说，鑫就知道现在沃贡不在他身上，说：“从大局出发，沃贡没有做错。”
威廉冷哼道：“就这么被一个搞军国主义的独裁分子利用，窃取作为原住民的正义性？我可不敢苟同，他应该为原住民着想。”
鑫觉得好笑，说：“但在他离开拼图星系之后，就失去了原住民的地位了。就像房子被流浪汉和劫匪占据，屋主一旦离开，就不可能再回来了。这里是宇宙，不是什么有政府暴力机关保障人民私有财产的法治社会。”
威廉啧了一声，不说话。
鑫说：“所以要想清楚，你到底是在生气些什么，有没有可能是在气自己？气自己和沃贡融合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办法完全理解他，更没办法帮助他；气自己研究外星人这么多年，甚至都是个特殊融合者了，在处理实际问题上还不如非融合者的外交部主任和大使们。”
早在鸫有意培养鑫为接班人时，就讲过威廉卡洛斯的问题，此人成功和外星人沃贡融合，是人类进化方向之一。在这个方向上，威廉会遇到严峻的身份认同的考验，在人类思维和沃贡思维之间徘徊。虽然威廉情况特殊，全人类仅此一例，无人可参考，但他聪明适应性强，终归是能够跨过这个坎，找到适合自己的进化方向。作为融合者中的领导者，鑫要做的就是给威廉和沃贡提供意见和建议，指明前进的方向和进化的可能性，以免他自己作死中道崩殂。鸫之前跟威廉开过几次小灶，卓有成效，但鑫不走鸫点到即止的路线，通常都一语中的一锤定音，敲锣打鼓一样在他耳边一通训斥：“菜，就多练！脚踏实地结合实际那种练，别整些虚头巴脑脱离实际的，到了紧要关头就是个绣花枕头！”
威廉满头黑线，虽然共事这么多年早习惯了，但还是忍不住呛一句：“柯安塔的毒舌没学到精髓，鸫的说教你也半点不沾。菜，就多练，练不好等他俩回来，你退位让贤物归原主算了。”
鑫作恍然大悟醍醐灌顶状，缓缓鼓掌赞赏道：“总座高见。”
威廉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薅了桌面的《404无名氏碎片污染事件》夺门而出。鑫心想这人怎么越发孩子脾气，把剩下的水喝下肚，才发现被抢的是心心念念的内部限定书，赶忙追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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鑫终究还是没能看到这本深度好书，作为无名氏污染的净化技术总指导，他必须跟随部队往前线迷雾星云，负责摸清敌前敌后污染情况、配合部队协同污染净化。而为保证战略支援畅通无阻、前线战士后顾无忧，威廉和沃贡必须留在拼图星系，负责人类对接拼图星系临时政府的相关事宜。临行前，鑫让威廉把《404无名氏碎片污染事件》保管好，等打胜仗回来，他再来细细品鉴。
鑫说：“我已经跟首仗打了招呼，这本书暂时不会回收。你可以先看，等我回来再从你这儿拿。”
威廉说：“我以为你会夸下海口，‘等我回来，你这书还没看完呢’！”
鑫说：“我长得很像拿关刀的吗？我已经尽量把话讲得没那么容易立flag了！”
威廉朝他挥手再见：“你想立也没人拦着你。总之，这本书现在是我的了，等你回来就看我的注解版吧。”
两人相隔数光秒，一个在双环拖尾星，一个在星门跃迁港口，通过终端视频聊天，因拼图星系落后贫瘠的通讯卫星基建，他们感受到了久违的延迟卡顿，可这一切都阻止不了打趣拌嘴，切断视频前，鑫还竖起两个中指，一个对着终端，一个对着威廉的方位，说：“敢在我书上写字，回来拿你头当球踢。”
威廉一言为定：“好，这就把书还给首长！”然后切断视频眼不见为净。
不过，威廉还没来得及给书批注解，沃贡就把书借走了。本来，沃贡会把书借走数日未还，就已经疑点重重，因为以集合型文明储存信息的方式，要完全刻录此书只需要几分钟时间，压根不需要借走。但威廉很信任自己的老搭档兼融合体，只提醒他一定不要丢失，就没多理会，等忙完这一阵子回过神来，才发现沃贡竟然把书当成教材，翻译成多种语言，给贫民窟的孩子作识字朗读。
一开始，旁听的威廉还在搭档找补，说不定沃贡只是觉得这本书写得真实详细严肃活泼，笔法成熟通俗易懂，非常适合用于启蒙教育，又或者这本书具有时效性，符合当下抗无名氏联盟战线的纪实，来作时事趣味拓展读物刚刚好，但听到沃贡以书内容为基础，延伸到人类文明的社会主义社会建设、共产主义精神和远视主义发展，再由浅入深地分析政党从上致下的一致性、党指挥枪的重要性、以及人民军队纪律性和军民鱼水情，额头冷汗不住地冒出来，汗流浃背。休息的时候，他赶紧叫沃贡到一旁，低声交流实情。没错，他没有中途打断教学——听沃贡用非原住民语言讲三项注意八大纪律实在是太有趣了。
威廉检查四周，没有临时政府的巡逻兵，才说：“你讲这些被临时政府的人听去了怎么办？我们人类搞外星外交也要遵循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即使是战时特殊时期，也不会干涉他国内政。”
沃贡说：“对，不会干涉他国内政。”
威廉愣住两秒钟才反应过来，竟然是自己过于傲慢，把沃贡当成人类的一员来看待了！说到底，这也是原住民沃贡和多个种族的非原住民的冲突，是独属于拼图星系的内政，沃贡的行事无可厚非。于是他商量道：“但我必须把详细情况报告给主任，这关系到拼图星系的社会稳定，最终影响后方据点和战略部署。”
沃贡想了想，说：“行，我会暂时收敛行为。但如果可以，请安排外交和部队一起开个会评估一下。我不想放弃拼图星系的下一代和未来。”
威廉有些吃惊，因为通过多次融合共鸣所了解到的沃贡，是个对拼图星系没有归属感、对星辰故土没有思乡之情的“原住民”，这里原住民要打上引号，是因为根据沃贡的忒修斯之船理论，最开始还没被殖民的沃贡和现在经过进化、融合了多种外来生物体的集合型文明沃贡，已经不再是同一种生命体，也犯不上硬套原住民的政治身份，现在戴着原住民的政治头衔也是为了推进人类文明和拼图星系临时政府的合作，提高人类舰队的胜算。有且仅有的一次出现意外的思维融合，是威廉在沃贡的意志冗余犄角旮旯里发现沃贡曾经设想过，利用集合型文明的优势，吞噬整个拼图星系，将星系内鸠占鹊巢的生命体全部转化为自己的子民，恢复最初的原住民黄金时代，进一步向殖民者宣战。没等威廉对这个武德充沛的计划拍手称赞，沃贡就把这座半载未处理过的垃圾信息山推进熔炉核心，给散热系统提供了几千万焦的能量。
威廉说：“我以为你对这里没有一丝留恋。”
沃贡说：“跟这个无关。我一直在思考，进化到这个程度，我的寿命会比这个宇宙中的很多文明都要长，但是相较于多维宇宙还差得很远。你从人类个体进化到外星生命体融合者，未来还会有更超前的进化，在此之前，你已经冲锋陷阵，抵抗宇宙公敌，造福自己的文明，在主宇宙、亚空间、多维宇宙里留下辉煌深刻的历史印记。而我的一切，在跟你融合之后，才有了新的起点。那我又为这个宇宙做过些什么呢？”
威廉已经习惯沃贡的跳跃性思维了，简单概括，就是他应当去实践点什么，创造更多劳动价值，不要脱离宇宙历史的洪流，不能脱离文明生产。繁星在上，这也太唯物主义、太富有人性了！人类和外星人融合，让威廉脱离人性、渐进异形的同时，也会让沃贡辨识人性、重构自我。这是两者进化的一个重要阶段，当他们找到平衡点，进化之路就会再上一个台阶，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成千上万年的积累，比如猿到人的演变，也可能只在瞬息间完成，就像莫鸫蜕变为自由民。不过，威廉并不担心，他和沃贡属于典型的相辅相成，既拥有人类独立个体的灵活和包容，也拥有集合型文明的强大学习能力和架构能力，当下又掀起了多维宇宙文明交流的浪潮，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个东风就是消灭无名氏，多维宇宙回归和平稳定。
“‘非常赞赏这种自我批判和勇于奋斗的精神，十分期待你成长之后和人类的新合作’，主任一定会这么说的。”说完，威廉检查了恒压防护服的电量和氧气，打算回基地一趟，跟主任他们报告此事。沃贡变出一条小手与他挥手再见，目送搭档在恶劣的风沙中乘上小型飞行器。回过头继续给新生懵懂的孩子们上课，他在书上找到了一个趣味小故事，讲的是一位胆大心细的战士发现了狡兔三窟的无名氏碎片，发明了新的侦察污染、溯源碎片的方法，荣获二等功。
沃贡为临时启蒙学校量身定做了个完整持续的教学计划，然而，这计划才刚起了个头，就被迫结束了。不是被人类外交勒令停止，也不是被临时政府查封，而是学校被一发导弹夷为平地。
袭击发生在休息时分，当时有大量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人聚集在此，这轮空袭初步估计伤亡超过上千人，第一轮轰炸后，躲藏在平房中的人纷纷窜逃，这个过程又造成踩踏伤亡。
临时政府反击后，双方暂时停火。沃贡和威廉火速前往学校救援，现场硝烟弥漫，空气在高温下蒸出燃烧般的热浪，他俩融合共鸣，重组成一只巨型的多触手章鱼，在残垣断壁的废墟上搬运翻找，很快就在一块石板下找到了一具只有半截的尸体。他俩配合前来的警察、群众、幸存者们一同转移瓦砾挖出尸体，因为触手多且灵活，所以效率很高，只不过尸体实在是太多，简易板车上已经放不下了，只能放到手推斗车上。有幸存者在尸体堆中找到亲人的残肢，麻木地装进背上的蛇皮袋中，有群众在搬运瓦砾堆，背上的篮筐中还有个瘦骨嶙峋的幼儿，有个正在指挥运输车的警察突然崩溃大哭，他接到了熟人的信息，亲人所在街区遭到恐怖分子扫荡，一家二十几口人全部丧生。
一根触手向远处探去，摸到了教室所在的位置，沃贡挖开了废墟，露出已经断成两截的桌子，桌面上还有未画完的涂鸦，他搬开桌椅后，看到一个小小的已经烧成焦炭的头颅。在半天前，这个头颅的主人在坐在教师前排听课。沃贡影响非常深刻，这个小孩子头顶上有个发育不良的残角，是隔壁单环星球逃难过来的单角族。沃贡沉默几秒钟，把头颅放到平板车上，接着再把仅能找到的断肢放在旁边，等待他的亲人认领。也有可能无人认领。定居单环星球的单角族遭到多角族的奴役压迫，在逃亡中死伤无数，这孩子可能是他家族里仅剩的一员了。
突然，威廉焦急地喊住沃贡，凝神一看，共享终端弹出三级警报窗口，拼图星系边界丰碑防御系统受到攻击！漏屋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前线传来急报，迷雾星云中的无名氏制造污染扩散，拼图星系必须死守丰碑防线，以免造成平民死伤。
威廉和沃贡立刻动身前往边界，两人融合后可以进行无星门跃迁，能比最近的支援部队早半个多小时到达边界。到达受损点，才发现损毁程度比想象中严重得多。通讯光缆被挖断，看地面深坑的痕迹与抛弃在不远处的挖掘机一致；供能基座遭到炸毁，从爆炸的残骸分布和热量散射来看属于定向爆破；圆柱丰碑在过热过载和自我保护机制下强制关闭，即便抢修开启，也没法输出原本一半的防御力。威廉踩了踩被粘稠液体泡得松软的土地，蹲下抓一把搓碎，丰碑反应核心室深处的反应池和恒温液的混合溶液已经流至四周，渗入地下，接下来的半载甚至是百年，这片土地都会笼罩在放射性的危害下，成为荒无人烟的禁区。
丰碑防御带是刚刚建成验收，总系统联调还在测试，拼图星系在殖民时期未能形成先进的工业生产力和区域划分，现在又处于内战，防御带仅仅靠着星系地理上的优势来修建的，可以说，只要是小心潜行，尽量不使用星门跃迁，谁都有可能摸到防线，破坏丰碑。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破坏丰碑的人必定来自拼图星系内部。
威廉咬牙切齿：“为什么要破坏丰碑，这是保护整个星系的最有效力量啊！”
沃贡说：“因为有人希望战争不要结束。”
一瞬间，威廉脑里闪过了许多种动机和面孔，多到不可能查清，也没必要深究。
“你说的战争，指的是什么战争？”威廉问。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维度战役和星系内战有什么区别呢。”沃贡回答。
威廉沉默了，把思绪从内鬼爆破的出离愤怒中抽离，强迫自己盯向终端，说：“抢修半小时后到，但二十分钟后，第一波无名氏污染就到达拼图星系。我们必须挡住第一波污染，坚持到抢修完毕。”
可这谈何容易。这条丰碑边防带基于拼图星系贫瘠落后的基础星球建设，使得整体架构没法像地球防线那样坚固，一旦中间环节遭到破坏，其余部分也迟早会被侵蚀。威廉两人不仅要堵住这千里堤坝上的小小蚁穴，还要保护抢修技术员们，坚持到丰碑修缮完毕、成功点火，期间可能会经历多波污染，还得预防暗处势力背后插刀。否则，这波洪水就会直接摧毁防线，在基础防御建设几乎等于零的星球间长驱直入，吞没小半个星系，最终将这个才刚刚逃出殖民者魔爪、生活总算有点新起色的散装文明化为乌有。
沃贡初步检查丰碑，发现内部大破，很可能抢修后都没法启动，威廉赶忙询问前来路上的抢修队，确认飞船上还搭载了两座备用丰碑后，松了口气，把脑力都放在解决逼近眼前的污染波上。
不出四分之一秒，他就得出了对策，和先前反复推敲多次斟酌的预案一样。
“我们把丰碑吞下去，共鸣拉到最高。一定要挡住接下来的所有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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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物质迷雾中，视界所及之处、雷达探测之内，全都是无名氏的残片，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不多久便把无人战机和干扰弹吞噬殆尽。在层层残片保护的深处，是无名氏的三维宇宙主体。
黑云压城城欲摧。前行一步的战友们已经诱敌深入吸引火力，但鑫的丰碑炮塔还未架好激活。他们的任务是以潜行方式，将丰碑炮塔送入敌前，按计划点火。但不出意外的话肯定会出意外，他们潜行至一半就被发现，遭到无名氏残片的猛烈袭击，残片堵上了来时的潜入口，屏蔽网截断了支先锋队和主力部队的通讯，打算请君入瓮来个瓮中捉鳖。
没有退路，那就继续前进直至完成任务。无法联系主力，那就是考验单兵作战的时候。先锋队以陨石等小天体作掩体，坚守阵地，为架设丰碑炮塔争取时间。
然而，困守在陨石群里，他们迟早弹尽粮绝战死。鑫已经激活炮塔，随时可以点火，可他们还未到达预定地点，现在点火，无异于浪费最后的底牌。
突然残片如潮水一般退去，副队顿觉不妥，探出陨石群侦察，不过半分钟，他突然展开舰翼大盾，同时朝战友下令：污染波来袭，全体防御！
不出五秒钟，污染如刀光剑影袭来，通讯频道发出刺耳的嗡鸣，随着嗡鸣越来越大，后调中各种语言拼接而成的哀嚎声也愈发混乱。鑫跟其他战友一样，在净化丰碑的保护下仍然能正常思考和行动，他一直关注炮塔的情况，随时准备抢修。
第一波污染过去，在残片重新进攻的这个空挡，队长认为应当先发制人，副队又恐在弹药已经不足的情况下贸然推进白白牺牲，况且污染或多或少损坏了船舰外甲，应当趁机原地休整，准备迎接下一波攻击。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后方冲出，它如同一场温柔的春风，轻描淡写地越过污染波，朝无名氏的方向刮去。随着进入无名氏的领域，速度也越来越快，攻击性也越来越强，如同洪流一般拂过突击小队所在的陨石群，再淹没了正在前来的残片。所过之处，受损的船舰瞬间修复，冲锋的残片晕头转向。鑫只在鸫和柯安塔身上感受过这种澎湃浩瀚的纳米构造体共鸣之力，但他清楚这次发起共鸣的不是他俩，而是一位身处即将进攻的主力部队、算无遗策的资深融合者，绝密性和能力强度都凌驾于鸫埃舍尔之上，是人类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代纳米构造体融合者。
雷达扫描屏幕上，显示出整团迷雾内所有残片和无名氏主体的位置，及其接下来的预测行径轨迹。仿佛是太阳升起普照大地，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都无处遁形，又仿佛置身于高维宇宙，三维生物体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一览无余。是那位伟大融合者第二项的强大能力。
舰队的困难迎刃而解，队长立刻下令炮塔点火，陨石群上的发动机喷出绚烂的火焰，以极强的推动力把陨石变作导弹一样的武器，向前超高速推进，舰队随着陨石炮弹伴飞，一同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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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染未到，盖格已响。数值破表，生死存亡。
逼近拼图星系的污染波仿佛成了漏斗中尽数涌向唯一出口的沙砾，争先恐后朝受损丰碑直奔而来。
直面泰山压顶的威廉预感到自己会死在这儿，故作轻松地问沃贡是不是带着那本书，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感慨道：“看来没法还给他了，让他自己从我们的尸体里找吧……这等级的机密文书要遗失了还得写报告。”
“书你看完了吗？”
“我翻了三、四遍。”
“你最喜欢哪个故事？”
“比起故事，我更喜欢前言和后记。”
“我最喜欢荣获二等功的故事。”沃贡顿了顿，说，“如果我们活着完成任务，能拿到一等功吗？”
威廉说：“我还在考察期，不一定能授勋，但外星人肯定只能拿到星际友谊勋章。”
沃贡沉默了，在他体内的威廉感受到一股诡异的失望之情。
污染步步紧逼，像蝗虫一样持续蚕食防线。沃贡的防护盔甲已经破损大半，自我修复的速度逐渐跟不上外壳老化的速度。两人的核心相互共鸣，可在没有辅助和支援的情况下，独自面对无名氏穷途末路时爆发出来的攻击，还是难以招架，不多时，围绕核心的第一道护纹已经碎了。
威廉感觉已经等不到救援来临那一刻，于是他下定决心，对沃贡说：“我突然想到个办法，你可以活着回去拿一等功。”
在庞大的集合型文明生物体内，高速运转的离散团和冗余如同风浪中的浮萍，小小的人类却在中央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屹立。
威廉说：“你将我彻底吞噬，融合共鸣就能突破极限。”
这是预案中提及过的第四个备用方案，威廉和沃贡两人都确认过可行性，但被鑫批为盲目冒险，未到最紧急时刻坚决不能使用。
但现在已经是最艰难的时刻。这么多年来，两人已经足够默契。沃贡甚至没有再次确认，就吞噬了威廉，就像是巨鲸跃出海面吞吃鸥鸟一样简单。人类滑进巨鲸的胃，□□在顷刻间消失，意志和思维在狂风中打散，随着集合型文明拆解、重组、进化，最终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在一切的一切消失前，威廉产生了疑问，按照忒修斯之船理论，沃贡总有一天会在进化之路上把威廉的部分排泄出去，到那时候，宇宙会是什么光景？随着尘埃冗余一起在宇宙漂浮，会不会成为全新恒星的一部分呢？
在最后的最后，沃贡回答了他的问题：“你会回到故土。”
那也不赖。
威廉消失了。
紧接着，拼图星系防线的全部丰碑骤然亮起奇异的光芒，黑暗无所遁形，邪恶仓皇而逃，污染波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鑫所在的突击小队到达预定地点，点燃丰碑陨石，数枚陨石三级推进，直射无名氏本体，在他表面附着的残片外壳上点亮了几个小小的爆破光。
如果仅仅这么点丰碑陨石，还没法撼动无名氏这棵参天大树。
但这不是唯一一支突击小队。
侧翼的丰碑陨石如同暴雨降落在无名氏外壳上，爆破型丰碑不仅仅威力强大，还附带了净化功能，致使无名氏外壳无法修复。无名氏指挥残片，一边追逐正在突围的船舰，一边修复外壳，随着调用的残片增多，也暴露出背后的要害。
距离要害不到上百光秒的位置，大量丰碑陨石跃迁而至，主力部队紧随其后，给无名氏挥出决定性的重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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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重获自我意识，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旅馆的走廊里，狭窄的长廊充斥着浑浊空气的压抑感。
唯一的房间门开启，里头传来叫喊声，其中一把声音听着十分熟悉。于是走上前探头查看，只见柯安塔刚刚把房里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打翻在地动弹不得，然后就软软倒在床上，双目紧闭。
威廉对这个场景有印象，应当是多年前，柯安塔还在读大学时遭人□□未遂的案件，那时柯安塔在昏迷前给亚连打去了求救电话。想到这里，他见柯安塔仍在昏睡，又看看躺地上的流血呻吟的六人，神使鬼差地，从柯安塔的衣兜里摸出了终端，找到亚连的名片，敲下了求救信息。
就在他发送之际，旁边的人突然说话了，语气非常恶劣，近乎于咬牙切齿。
“你的脑细胞是被强作用力挤成尘埃了吗？正确的历史是打电话叫的罗伊，不是发信息。”柯安塔生无可恋地抛下终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算了，最重要的节点已经拼好了，其他的都是无关要紧的小细节。宇宙的容错率还是很高的。”
听到这里，威廉才反应过来，这是又到了高维度影响低维度宇宙的世界线的经典环节，上一次经历这种情况还是多年前鸫带着他们一行人前往宇宙的尽头的时候。这次，经历的主体变成了他自己，现在的他回到了过去的时间点，给世界线摆上最后一枚拼图，消除最后一点不合理的逻辑，比如说，单人击败六个大汉的柯安塔是如何抵抗药效给亚连打求救电话的，又比如说，柯安塔为什么一口咬定，威廉曾经在案发现场。
梳理了历史和现在的逻辑后，威廉突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算得上是谎言，一个来自只能说真话的自由民撒的弥天大谎。
“所以你那时候一口咬定我在现场，把我给扯进来，就是跟人撒谎了吧？！你明明知道那是世界线交叠的结果！”
柯安塔无所谓地玩手指，欠揍得想让人拳头握紧：“我没有撒谎，只是讲了小部分的真话。况且，我也只跟亚连讲了你在现场，可没在做笔录的时候留下痕迹。”
威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平息怒气，以免忍不住给那张俊美的脸上制造伤痕。
“好好好，你这么搞是吧……我就说，一开始认识就带着敌意，是因为你早早参透世界线就妄下结论吧！从头到尾，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柯安塔说：“你没有得罪我，只是我发自内心地讨厌一个目光浅显自私自利忘恩负义、妄想外星人降临改造人类、给国家和人民制造灾难的反社会恐怖分子罢了。”
威廉沉默了，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柯安塔这短短的一句话，概括了他人生的最无知无耻无勇无谋的几年，是伴随一生的污点。
就在此时，房间门开了，鸫走进来缓和气氛，笑嘻嘻地说：“好了不要这么剑拔弩张，这其中还有些私人恩怨的。比如说，柯安塔吃醋什么的。”
威廉不对莫鸫的出现感到吃惊，倒是听闻柯安塔会吃醋震惊不已。他可没听说过柯安塔会吃醋，况且他自身条件极其优秀，纵观多维宇宙放眼大小文明，几乎与他比肩的人物，根本没有吃醋的必要。
“他吃哪门子的醋？”
“大概是他‘死掉’这几年，是你在我身边打下手……”鸫没把话说完整，因为柯安塔已经翻下床，扑上前抓住爱人的手往外逃。鸫哈哈大笑，声音消失在门外。
门外不再是走廊，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威廉跟上前，踏入虚无中。
威廉踏上一道看不到底部的楼梯，回头一望，旅店房间已经消失不见，前方，柯安塔和鸫在十阶外的距离领路。台阶长度不一，有的很宽有的极窄，但只要跟着他们的步伐，就不会踩空。楼梯两侧有摸不着的镜子，两镜相对，照映出无数道楼梯。镜中的楼梯上并不完全映出他们三人，有的只有柯安塔，有的只有鸫，少数他们两个都在，也有些情况三人都不在，但这些楼梯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没有威廉。威廉还不相信，眯着眼睛往镜中更远的楼梯望去，模糊的黑暗中隐约看到台阶的轮廓，台阶不是往下而是往上升的，阶上站这个漆黑的怪物，也睁着眼睛狠狠盯过来。
威廉眉头紧皱，问前方的两人：“那是什么？”
柯安塔回答：“在无名氏吞食三维宇宙后，你会成为的模样。”
威廉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的楼梯，再次确认镜中世界没有自己的模样，声音颤抖地问：“那其他世界线里的我甚至没有活到这个时候？！”
鸫点头，柯安塔冷峻地解释：“多数宇宙的人类社会无法进步到全球大统一的社会主义时代，有些处于局部战争，有些进入世界混战时代，你的父母相见的可能性、甚至连活到生育年龄的机会都没有都没有。而那些好不容易步入统一时代的人类社会，也没有像如今那样形成稳定和谐的社会共识，各民族包容融合团结一致，你父母是典型的左、右翼思维，即便见面也是水火不容，不会成为夫妻。你变成无名氏仆从的那个宇宙和我们的宇宙有些相似，但在那个宇宙，你召唤沃贡的时候把无名氏也吸引来了，银河系在片刻间分崩离析，你和沃贡，以及大量碳基生物，被它强行搓成只会愤怒和憎恨的怪物，继续收割别的宇宙。”
威廉难以置信地看向远方那只怪物，果然在它身上看到了缝合拼接的痕迹。这么多碳基生物，如此庞大的数量，从巨大的阿普路西菲尔到中等体型的梅斯，再到娇小的人类和Q谢β人，都被挤压成一个占地半亩的怪物。对上它的眼睛，仿佛能感受到来自整个碳基联盟文明的愤怒和憎恨，可是，就连这些强烈震撼的情绪，都会成为无名氏的养料。
一想到这其中的差池，致命的后怕刺激得威廉捂住嘴，连续干呕数声。他很想说对不起，但那个宇宙太遥远了，遥远到声音无法传递，那个宇宙太黑暗了，那些永远经受死亡痛苦的生命不可能原谅他。他又想说，至少这个宇宙绝大部分人都活下来了，可这些人都不是他救的，硬要说的话，那也是前方的两人拯救的，而他，只不过是个微小的个体，跟在众多热血沸腾的战士身后，做了点微小的工作，根本不足称道。于是，他只能什么都不说，瘫在台阶上默默地哭泣。泪光朦胧中，他看到鸫向他走来，柯安塔紧随其后。
——“目光浅显自私自利忘恩负义、妄想外星人降临改造人类、给国家和人民制造灾难的反社会恐怖分子”，这可真是个一阵见血毫厘不差的形容。
“我……不用再往下走了，像我这样的人，活下去也做不了什么……”
头顶上传来一声叹息，是鸫在叹息。
接着是柯安塔的嘲讽，语气也很符合他的性格：“你也知道自己走下去就能回到主宇宙生活啊。那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在这里？是谁把你送来的？你的救命恩人又有什么期望？”
威廉止住嚎哭，抬头看他们。鸫告诉他，沃贡并没有吞噬他来强行提高融合共鸣，而是将他剥离了，这跟核裂变一样，也能产生足以短暂抵抗污染的能量，虽然会给双方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但都能够活下去。沃贡失去了自主跃迁能力，留在了拼图星系。威廉成为植物人，身体被送回太空港治疗，精神受到丰碑中的纳米构造体保护，被沃贡送到宇宙的尽头的夹缝，因宇宙规律踪迹难寻，便拜托柯安塔和鸫引导，回到主宇宙。
“沃贡没有自主跃迁的能力了，但是他会在拼图星系建设星际跃迁技术，即时就能回到地球，来找威廉继续探讨进化之路。”鸫的声音温柔平静，安抚了悲痛的心灵，“他不希望你留在拼图星系，因为那里不适合人类长期居住，他认为你应该回到地球故乡。”
威廉艰难地笑了一声，面庞变得十分扭曲。以拼图星系那种百废待兴、一穷二白的工农业建设基础，加上内部派系混乱、大小军阀割据、新政府岌岌可危的政治环境，还有维度战役结束后各个外部文明韬光养晦、风起云涌的明争暗斗，甚至还有原殖民幸存者的死灰复燃需要提防，这种文明，要建设起星际级别的跃迁技术，谈何容易。进入星际时代的人类文明，也是在完成全球统一后，以社会主义共识和强有力的政治铁腕，联合全球数万家技术企业，上千个科研单位，中央政府牵头，广大民众一呼百应，才有了今天的星际成就。
恐怕，等沃贡回到地球，威廉早已成为一抔黄土了。
“不，不能这样。我可以向外长申请调度去拼图星系，跟沃贡一块建设，对了，我可以和纳米构造体融合，改变体质适应那里的生态……”
柯安塔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和沃贡剥离之后，你的身体就失去了融合的能力，不能和纳米构造体融合了。”
威廉沉默良久，然后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
目前人类进化有三种路线，一是纳米构造体融合者路线，这路线在进化到某个节点后会出现分支，主路线依然以纳米构造体融合为主，进化到极致，代表人物就是各个能力不一强弱不同的融合者，分支是脱离人类□□但保留人类意志，以另外的形式存在，可穿梭于主宇宙和亚空间，代表人物是埃舍尔鸫；第二种路线以莫鸫为代表，成为自由民，进入高维宇宙；第三种就是威廉自己摸索出来的，和外星人融合，成为新的生命体。其他文明也有自己的进化路线，目前公开的情报有，第三位诞生的自由民成为宇宙规律，但这条路线过于另类，独辟蹊径到自由民自己也无法复刻，宇宙规律也批判这种进化方向不符合宇宙历史潮流的方向。所以一旦威廉无法和纳米构造体融合，就基本堵死了进化技术的路子。他没法成为纳米构造体融合者，也没有机会和沃贡见面融合。他会成为一个彻底的普通人。
骨子里的傲慢激进和争强好胜驱使威廉走上这条进化的不归路，这样的结果，无异于打断脊骨磨成粉。可他没有怨恨沃贡自行剥离，造成不可逆的后遗症，因为沃贡希望他活下来。沃贡的生命还有很长，他对未来的展望足以部署到下下个世纪，所以他对威廉的期望也很高，希望威廉在地球的有生之年能够踏上进化的新路线，届时他俩也到了重逢的时刻，可以继续探究那些关于宇宙未来和高于十一维宇宙的研究。
威廉只是可惜，他承担不起沃贡的期待。
“这是条完全错误的进化路线，失败也是必然。”威廉喃喃地说，“人类根本不配和外星人融合……”
柯安塔啧啧嫌弃指指点点：“瞧，这就是冒进主义投机者，速胜论转速败论。鑫教了你这么多次脚踏实地，你是听不进一点儿。”
威廉听了，满腔复杂情绪转为愤懑，想跳起来给柯安塔狠狠一拳。
柯安塔接着说：“不过也罢，你会变成这样，跟你爸妈的抽象教育脱不了关系。算是为了亚连吧，我给你一点建议，你还是先不要这么快放弃比较好，谁知道未来会不会出现新技术，又或者，旧技术并没有随着时代而没落，反而萌生出新的发展路线。”
威廉瞪大眼睛，怔怔看着他。
“话就说这么多，路还是得你自己走。再不快一点，就赶不上了。”
“赶不上……什么？”
鸫回答他：“战争结束了，无名氏消灭了，你也该回去了。不然，就赶不上告别仪式了。”
“什么告别仪式？谁的告别仪式？！”
柯安塔和鸫没有回答，但面容中带着深深的悲哀。威廉也顾不上等待回应，朝楼梯的终点奔去。
醒过来之前，威廉听到鸫说：“我们抽不开空回来，代我们向老元帅他们告别。”
